《月影碧落》筱记

29、第二十九章

　　虹朝蚕州，本是繁华闹市，如今却是一派兵荒马乱之象，街道上林立的商铺几乎尽数闭门，民居也大都已成空屋，稀落的行人脸上皆带有惊慌，脚步匆匆，曾经的都市如今竟是成了这样一个荒城。
　　蚕州城外数里处驻着交战双方的兵马，隔着一条江，遥遥对峙着。
　　南北盟军一方的帐营之中人人面带喜色，只因最近几日蚕州周边的数座城池尽数被南北盟军攻下，几次大小战斗皆是胜多败少。
　　今日的激战又以虹军退舍数里结束，却尤为激烈，己方也是伤残甚多。夜幕降临，一条略显纤细的身影若鬼魅般躲开巡军飘然而至，进入了盟军营地迅速移身潜进灯火辉明的帅帐之中。
　　北国大将军余憧正凝神坐在地图前仔细研究制敌之法，虽连日来胜仗接踵而来，但他戎马半生，自是了解骄兵必败，非至最后关头，胜败皆未定，一切万不能掉以轻心。一旁坐着此次带兵的南林大帅，南林皇帝的亲外甥，新封的宁远王正悠然饮茶，时不时对余憧提出一些自己的观点。忽然余憧虎目圆瞪大喝一声：“贼人快现身！”宁远王闻言皱眉，却在见到从帐顶现身的来人时低声对余憧道：“余将军，是自己人。”
　　余憧愣了愣，却见来人揭下蒙面巾，对宁远王一笑：“哥哥真是好眼力。”
　　余憧更是惊住，来人与宁远王面容些许相似，同样的精致绝伦，却因身为女子更加清丽绝艳，婷婷站立在门口，一身夜行衣，却这也遮不住全身散发着的清贵之气，他平生决计未见过如此佳人。
　　宁远王也对来人温和地笑：“只见到你的身形我便能认出，更何况你还露出了你的眼睛，月儿。”
　　胧月挑挑眉，看了眼余憧，挑眉环视了下这座帅帐：“哥哥可以对我解释解释这是为什么吗？”
　　湮朝阳俊眉蹙起，朝余憧歉意微笑：“这是舍妹，朝阳先行告辞了，其他事宜明日再与将军商议。”
　　余憧这从恍惚中回神过来，目光移开，笑答：“王爷随意。”
　　湮朝阳拉着胧月便出了帅帐回到自己的寝帐，两人相对坐着，湮朝阳见胧月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不由轻咳一声：“月儿，这些年……可好？”
　　“还好。”
　　“……”湮朝阳微叹，“上次是你救了我，后来你可有受伤？”
　　“没什么大碍，这不是好好的吗。”胧月靠在身后的柱子上，歪头笑笑，“哥哥呢。”
　　“我……”湮朝阳面色苦涩，“其亲不在，孤苦一生，有何好或是不好？”
　　“你的孩子呢？”胧月皱眉。
　　“留在南林了，皇上很喜欢他。”
　　“恩。”胧月垂下眸，“你为何会在此？”
　　“为何在此？”湮朝阳仰头喃喃，“自是联盟北国，抱我湮家灭门之仇！抱惜音惨死之仇，抱爹爹抱憾而死之仇！”
　　“你可知你可是虹朝人。”
　　“虹朝人？虹朝如今对我来说，便只是仇国，当今皇帝昏庸无道，陷于美色，这个朝代必将灭亡。”湮朝阳站起身来，宽袖中双拳握紧，神情哀恸，“想我湮家数辈忠于朝廷，国库中尚有大半皆出自我湮家所献，当初湮若水这叛女贱人指使冰絮杀我全家，那狗皇帝可有顾及情分加以阻扰，早被那妖女迷惑，找不着南北。这样的国君，自是应当推翻！”
　　“好。”胧月站起身，“你要报仇当然是应该的，我此来只是要你把慕喏影交给我。”
　　“慕喏影？你当真在乎了他啊。”湮朝阳面无表情，直视胧月，“月儿，你可知道他现在是虹朝之相，你可知道冰絮之主便是慕喏影。”
　　“不论怎样。”胧月亦看着湮朝阳，“把他交给我。”
　　兄妹俩便对视着，互不相让。
　　最后，湮朝阳疲惫地闭上眼，“慕喏影并未在此。”
　　胧月挑眉，确定了湮朝阳并未欺骗自己，问道：“他在哪？”
　　“他是在业州被余憧手下的杀手抓获，尚未被押解至此。”
　　“何时来此？”
　　“正在路上，或明日，或很久。”
　　“什么意思？”
　　湮朝阳深呼一口气：“据报他失了一臂，流血过多，至今甚是虚弱，所以三日前才出发来这。若以正常行程明早便到，若是支撑不下去，自是永远到不了。”
　　胧月微微晃了下身子，稳住心神，脸上虽是平静，眼眸中却是波涛汹涌。
　　“月儿。”湮朝阳忙站起扶住胧月，“你身子怎么了？”
　　“哥哥，当初若是我能早些时日回去，惜音和爹他们便不会死了，一切皆是我贪玩，皆因我迟到数日呀。”胧月倒在湮朝阳的怀中，手还紧紧拽着他的衣襟，双眼紧闭，十分痛苦，平静的神色全然破裂，湮朝阳从来没见过胧月露出如此情绪激烈的神情，听见她的话，他脸色黯然，却轻声抚了抚胧月的发丝：“傻丫头，你没事，爹定是极为欣慰的，又怎会怪你呢，他……一向是最疼爱你的啊。惜音……她只是早些时日去那片花丛里等我罢，过些日子，我也就去找她了。”
　　“哥哥……”胧月皱起眉头。
　　“放心，我自是不会轻生的，不要担心。”湮朝阳笑着将胧月扶到床榻，“你很虚弱，那些日后再谈，我去找军医给你瞧瞧。”
　　“哥。”胧月一把拉住湮朝阳的手臂，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坚定，“我一定要救他的。”
　　“你……”
　　“当初我见到了家里所有人尽数归去却无能为力，我便发誓我再也不要那种感觉了，我不要再来不及，不要再那样后悔！我定要去救他的！”胧月哑声低吼。
　　“月儿……莫要太辛苦了。”湮朝阳哀色毕现，他将胧月抱进怀中，“若他未死，应是已倒碧落山附近了。”
　　“碧落山？”
　　“去吧。”湮朝阳怕拍胧月肩，微微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