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桥——三生》苏普

2、二 帝王将相，

　　戏台上白素贞终于阻了小青的杀机，呜呜咽咽，什么桥未断，心已断，许仙还愿与素贞做好夫妻，倒是埋怨法海多事。但是戏子又知道什么，不过是背了一折子，一折子的戏，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事儿，原本就是戏子的脸，涂了油彩上了墨，端看得好，但是谁敢卸了那许多油彩，看看脂粉下那张憔悴无神的脸。
　　戏台下的观众一阵阵的叫好，柳若仙冷笑几声，腰肢一扭，杨柳清风，婀娜曼妙打人群中闪出来，一时间人群微微骚动，台下的人都扭了脸随着若仙的影子去，无数男人忽然间心里渴的紧，恨不得一把拽了若仙，大口大口吞在肚子里。
　　“这小娘子是谁，真是貌美！”
　　“哼，哼，你就不要想了，那是柳若仙，月潘楼的头牌。咱们扬州知府见了人家都得涎着脸。”
　　“唉，怨不得柳若仙头牌，你看即使是旁边的那个青衣女侍，也是闭月羞花，别有风致啊。”说话的人军官打扮，一脸落寞。
　　月潘楼是扬州最风月雅致的地方，当年柳三变每来扬州，必寻月潘楼的天香。甚至因为思念天香曾经在汴京作词云：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事事可可。柳三变因为月潘楼的风流雅致而来，月潘楼更因为柳三变而愈发成为其时文人墨客、达官显贵趋之若鹜的闲雅之地，就流传着不来月潘楼，妄为风雅人。只是南宋末年国道日渐衰微，大夫名士雅趣渐少，而月潘楼自天香后，也少有人才，逐渐式微。而前些年忽然出了个柳若仙，当时年方16，姿容曼妙，兰心蕙性，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再加之待人气度雍容，又不失风流，一时成为艳绝扬州的花魁之首。
　　“姐姐，今儿的戏当真好笑。我看自古说书的先生们啊，都欢喜这团圆的结局，弄了这么些生造的故事。”那绿衫女郎调皮一笑，青葱欲滴，随不及若仙妩媚端庄，但别有一番天真艳丽的意趣。她蘸了些眉粉，细细轻轻地在若仙的眉上扫着。
　　若仙的眉毛簌簌地痒着，好像当年那眉目如画的美少年在温温柔柔地给她轻描黛眉，那时她还叫白素贞，刚披着艳红的婚袍，她直痒到心里去，格格笑着：“好相公，痒。”她的好相公讷讷地住了手，“痒吗，我给你吹吹。”他轻轻地往着眼眉上一吹，这回更痒了，直到心里去。
　　“相公”素贞眼也酥了，身已软了，一双玉手直伸进许仙的袖管里，上上下下的摩挲，那老实后生在当地举着眉笔，脸儿给情欲吹的通红，又有点窝手窝脚地窘迫，望着这如仙如画的美娘子，神魂颠倒，终于下定了决心扔了眉笔，雪片似的扯着素贞的衣服，一时间屋内红云骤起，牡丹弄影。窗外却是芳草萋萋，绿意昂扬，桃红柳绿，一片好风景。
　　然而转眼间，还是这红、这绿，却变成愁红惨绿的断桥边，素贞还挡在许仙的前面，苦苦哀求法海手下留情，不提防许仙从怀里取出一个钵子，压在素贞头上，一时间万道金光，箍得素贞动弹不得，“相公。”素贞叫的惨，一时间泪雨纷纷。
　　若仙又流下泪来，青儿住了手，“姐姐，你还在想那个负心的东西。他轮回几世，过不久也该见到他了。”
　　“见到他。”素贞忽然很惶惑。在雷峰塔下阴暗潮湿的砖瓦泥中等待了这几百年，咬着牙，发着狠，赔上身家性命与法海的一场豪赌，最后究竟怎样，素贞一向无畏而坚定，但是这一天欲临近，她反倒越害怕。
　　法海缓缓的升起雷峰塔，冷冷地看着那一尾半陷在泥中的白蛇。突然四射的光芒惊得这遍体丑陋的蛇儿不住地往泥污深处钻爬。曾经光亮鲜活的银白色已经变成死气沉沉的铁灰色。
　　“孽畜，看你如今这一副德行还敢称爱，称情的，哼，哼。”法海心里暗暗冷笑。当年收了白素贞其实全无道理，法海向老法师禀报白蛇精与凡间人通婚这一桩事，老法师微闭着眼，沉吟半晌无语。法海只待着老法师一声令下，就要杀气腾腾地活剥了那妖蛇的皮，别的都不打紧，即算是你白蛇现了妖性，吃了那许仙他都不会动气，但是白素贞居然敢坏了他法海的秩序。本来为妖生来就是祸害人间，为佛就是为人间除妖，而为人就是要恭恭敬敬地尊佛，现在你白素贞不但尽享人间情爱，还悬壶济世，给人医病，破坏常伦至此，法海每想起此，就恨那白蛇恨得入骨。
　　“大法师，这白蛇精可恨的很，一定要捉来严加惩戒，以震妖界。”
　　法海看大法师就是不给主意，不由得着急。
　　大法师徐徐吐口气出来，道：“我历经千世，曾听佛祖解经注道，云，众生平等。我思虑千年，最近有些顿悟。”他抬眼看了看法海，法海眼中满是不解和腾腾的杀气，大法师抚须长叹，法海并不是他最中意的弟子，但却是他所收众弟子中最有慧根，悟性最强的弟子，佛界舆论已经认定法海将是大法师衣钵弟子。
　　“法海，那白蛇精并没有祸害人间的举动，反倒做了很多好事，我听说她与那许仙是对情投意合的好夫妻，我们的功德本来就是让人间和美，何苦去多事。”
　　“大法师，如果人间的妖都若此，我恐怕我们佛界地位不保啊！”法海简直要喊出来，秩序、秩序，法海快要把这两个字脱口出来，但是还生生地咽了下去，秩序二字那是他将来要接了大法师衣钵后首当其冲做的大手段，大是大非、善恶仙妖一概要给它分个清清楚楚才好。他早对大法师吞吞让让，是非不明的态度不满，这个世道简直要翻天了，妖精都出来给人治病，大法师还谈什么人间和美，我们要做的是让我们佛界的地位不断升高，现在与仙界齐平，以后要凌驾于仙界之上才是正经事业。
　　大法师长叹了一声：“法海，总之，白蛇精不害人，你就不要多管。”言毕，淡淡隐去。
　　法海最终还是收了白娘子，不过是通过许仙之手，像是一场心机巧妙的暗算，大法师也无可奈何。
　　但是这白素贞如此可恶，法海只是让她低头认错，从此固守本分，也给大法师个颜色，不想那白素贞一脸倔强，嘴角的血丝还在，却傲然冷笑，“法海，你知道什么，即使我从此永不见天日，我也快活得紧。”她神色悠然道：“你整日里捉妖，气势凶嚣，白日里人家畏而远之，黑夜里只能寂寂守着枯灯，哪里知道人世间窗下咿呀、旖旎软语，你怜惜我，我怜惜你的快乐。”
　　此语一出，法海暴怒非常，素贞本来是说的自家心事，哪想偏戳了法海痛处，他暗暗下了决心，要让这白素贞有一天亲口把这口说辞改了，以后就是对妖界教育的最好的教科书。
　　法海旋即压了怒气，冷冷道：“不知死活的妖孽，你还不是被你的好相公算计了，一个钵子扣下来才成这样。”素贞双眼若火，直盯着法海，如果不是你，我家许仙绝不会如此！
　　“好，那我就跟你打个赌，我给你三世的机会，去会投胎转世的许仙，这三世中我绝不插手，若你果真与他成了好夫妻，白头到老，你从此就离了这雷峰塔，过你的快活日子，只要你不作乱，我绝不再管你。若是不成，哼，哼，那就证明你错了，你将丧失千年法力，永世被镇在这雷锋塔下。”
　　“好！”素贞毫不犹豫，一口答应。
　　转眼轮回，到了该放这白蛇精的时候了，法海冷冷地对着脚下蜷缩恍惚的白蛇说道：“妖孽，许仙已经轮回转世，你速去扬州月潘楼等他。莫忘了我们的约定。”法海言罢，冷笑不已，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