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命题》相思春泥

9、破坏

　　林文敲门进去后，看到席瑞果然在打电话。这些送报纸的日子里，十次有九次都是如此，剩下那次干脆连个人都看不到，只能把报纸送到边上值班室转交。碰到席瑞聊起来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他就直接把报纸放到桌子上，然后再笑笑以示招呼，转身走人。
　　但这次林文不能一走了之，他有事相求呢。他和席瑞笑笑，然后自顾在沙发上坐下了。他分明看到席瑞眼中一闪而过的诧异，所以更紧张了。他和席瑞可以说完全没有私交，平常送个报纸就走的人，今天为了不相干的事过来拜托他，实在没信心可以说服这个日理万机的主任。但又能怎么办呢，一方面是人命关天，一方面是自己话也放出去了，完全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上。
　　林文枯坐无聊，就拿出手机玩游戏，实际是在心里打草稿，一会儿面对那个精明的男人的时候好不那么慌张。他盘算着，对这样一个功成名就、呼风唤雨的人还有什么能够打动他。钱吗？估计席瑞的存款可以砸死他。名声？虽然没有认真打听过，但据他所知，席瑞这个宣传部主任做得还是挺得民心的。那就剩下一个情字了。是个人都会有自己内心最脆弱的角落，如果他能找到那个容易攻陷的地方，估计事情就好办得多了。呃，但是到席瑞这年纪，这地位，什么事没见过，谁知道还有没有那点善心？
　　林文想得心烦意乱的，没注意到席瑞已经打完电话，正好整以暇地看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叹气的。
　　本来刚才的电话很让人恼火，无外乎钱权的肮脏交涉。但这会儿他瞧着小孩丰富的表情，忽然觉得心情好得不得了。刚才看到小孩进来的时候，他还真吃了一惊，送报纸的日子还没到呢。
　　对于林文潜意识的疏离，席瑞不可能不知道。只是他太忙了，没时间去探究。而且就目前来说，他对林文的兴趣还不至于让自己手忙脚乱地像个愣头青，会为了对方明显的抗拒而想方设法。因此今天林文主动送上门来，还是让席瑞很意外兼欣喜。不过，看小孩那表情，莫非是遇到什么难解决的事了？
　　“林文，今天怎么过来了？”席瑞挺想继续欣赏林文表情秀的，只是看小孩郁闷地快把自己头发抓成鸟窝了，只好开口。
　　“啊。哦，呵呵，席主任好。”林文没想到席瑞的电话挂得这么快，还没来得及想好对策就被迫面对了，只好摆出自己最真诚的笑容企图唤起对方的善意。
　　“呵呵。林文笑起来很好看嘛。现在学习忙吗？”既然小孩不急着坦白，那席瑞也不着急，开始老神在在地话起家常，楞是把他的学习、生活、身体关心了遍。
　　这边林文心里是急，但他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顺着席瑞的话头聊了。
　　两个人可以聊的话题毕竟有限，没一会儿就有点冷场了。林文觉得机会来了，暗自给自己打了下气，也不管先前想的那些有的没了，态度最重要。他很诚恳地开口了：“席主任，其实今天我过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我们班有个女生前几天不幸被查处患了肾炎，急需换肾。可她家里根本负担不起这笔费用，我们想尽了办法，筹到的钱距离医院要求的还相距甚远。没办法，我们只能去找那些平时热心慈善的公司帮忙，好歹再补上一点缺。但是，但是……”
　　说到这里，林文有点胆怯了。看席瑞的神情，对他的话一点动容都没有，基本可以算是无动于衷。如果再说下去，会不会自取其辱？
　　“恩，但是什么呢？”席瑞终于开口了，微笑地鼓励林文说下去。
　　林文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点，继续诺诺地开口说：“但是人家公司说这种情况太多了，根本帮不过来。人家也不能白给我们钱，需要，需要给他们做一些宣传。”
　　席瑞一听这话就什么都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对于这些公司的说法，席瑞觉得很正常。再怎么热衷慈善的公司，也是要赚钱的，不可能做亏本买卖。但如果可以和什么媒体联系好，大肆宣传一番，即使才给个十万块效果绝对比悄悄赞助一百万的要好。这年头，不实行无名英雄了。这么说来的话，小孩是想借助自己宣传部来搞外联了？
　　席瑞决定再装会儿蒜，反正看小孩着急上火的样子也挺可爱的：“啊，林文啊，碰到这种事我很遗憾。但是你也知道，我们宣传部每年的经费是上头直接拨款，每花一笔都需要账单，所以根本不可能给你们额外的帮助。不过我个人倒是可以捐一点。你看，一千行不？”
　　林文听着听着觉得方向怎么不对啊。今天他过来可不是让宣传部捐款的，他是想借助席瑞的力量，达到普天的要求啊：“席主任，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不，不，您要捐款，我们当然很高兴很欢迎。只是，我是说，我，哎呀！”
　　席瑞差点就笑出来了。林文急得站了起来，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就这么一看，席瑞发现小孩比上次见，好像又瘦了点，就快剩一把骨头了。这孩子怎么照顾自己呢？
　　林文看席瑞突然皱起眉头，还以为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更是急得不行，说话都开始语无伦次，就差扑上去摇醒席瑞了。
　　席瑞看差不多了，就悠悠地又开了口：“其实呢，你那意思我都明白。照理说，帮你们搞些宣传，不是不可以。只是这种事以前我们没管过，不好随便开这个先例。不过……”
　　“不过什么？！”
　　“如果你能答应我一个要求，我就帮你们。”
　　林文狐疑地看着席瑞。他有什么地方值得席瑞提要求？他席瑞一句话，林文还不得乖乖听命？
　　“我能问问大概是个什么样的要求吗？”如果杀人放火的，他可不干。
　　“哈哈，你放心吧，绝对不涉及违法。我就是政府官员，难不成还会知法犯法啊？等到这件事一结束，我就告诉你需要干什么。”席瑞好笑地看着林文一脸不信的样子。
　　其实刚开始这要求不要求的，也就那么一说。这些事情他还真没管过，直接交给地方宣传部就好，知道不麻烦。只是他不想让林文养成习惯，一碰到问题就来找他帮忙。他要让他明白，想要得到什么，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但是这会儿他突然有个疯狂的想法。这小孩很有趣，经常能逗自己开心。他也不想否认，自己对他还是有那么一点兴趣的。原先最荒唐的时候，不是没玩过男的。这些年收心养性，时刻注意自己的形象，倒是好久没尝了。第一次见面林文的大胆发言，他可没忘记。既然连韩子高都能说得出口，肯定是圈子里的人。反正最近也无聊，那就玩玩看吧。
　　想着想着，席瑞觉得异常期待，甚至是跃跃欲试。他很想看到林文别的表情。对了，他还没看过小孩哭呢。哈哈哈哈，那肯定很好玩。
　　林文难得看到席大主任出神的时候，还以为对方是想到什么重要事务了才一个人苦苦思考。只是，这是什么样的难题能把席主任难为地都气疯反而发笑了？
　　“席，席主任，那这件事就拜托你了。越快越好，我同学还在医院等着救命呢。”
　　“恩，好，我尽快帮你把事办了。不过你也别忘了要答应我一个要求哦。”席瑞沉下气，笑得一脸的不怀好意。
　　“哦，我知道。那谢谢席主任了。呃，没事的话，我先走了。”林文被对面人反常的回应吓得一身冷汗，赶紧就跑了，因而也错过了席大主任奸诈的目光。

　　有了省委的介入，事情变得异常顺利和快速，毕竟这年头没有哪个企业不想和政府搞好关系的。所以在新闻发布会上，当看到普天捐出二十万的时候，林文和在场的同学都傻眼了。二十万啊，足够高洁换肾了。再加上原来的捐款和保险公司的赔偿，差不多快三十万。如果省着点花的话，后期调养也够了。
　　同学们都激动地哭了，林文也是抑制不住地颤抖。靠着自己的力量，挽救身边的人，这种事一次就够了，成就感是难以言喻的。
　　谁知更夸张的还在后面。普天借这次机会，顺势又拿出一百万和省委成立了一个学生肾病基金会，全权交由省慈善运作。一次的帮助毕竟是有限的，但如果能专门有个基金会又完全不一样了。以后碰到类似情况，穷学生也能看得起病了。
　　这席瑞还挺会趁火打劫的嘛，不仅帮了我们的忙，而且那个基金会一建，他那政绩就更突出了。林文望着台上接过普天一百万支票正在拍照笑得一脸正气的席瑞，心里怪怪的，有点不是滋味。但具体是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又不想深究了。

　　这次合作，普天派出的就是上次接待他们的那个陈经理，在现场根本没看到方陌的影子。没看到也好，如今的林文一想起那个人心里就觉得渗得慌，更别说直接面对了。现在越想越不对劲，方陌在他的印象中简直就变成一个躲在阴影里的人，根本看不清楚。不够了解，不够熟悉，奈何对方又天天骚扰。基本每天一个电话，搞得林文现在一听到电话铃声就反感。
　　“天上飞过是谁的心，海上漂流的是谁的遭遇。受伤的心不想言语，过去未来都像一场梦境。痛苦和美丽留给孤独的自己，未知的旋律又响起，是否我~真的一无所有……”
　　王杰的《是否我真的一无所有》。当初选这歌当铃声，就是因为喜欢那个孤傲的男人。只是这会儿再听到那把沧桑的声音，林文却有点怵。但又不好说不接，只能先按通话键再说。幸好不是方陌，不过这人的破坏力比起方陌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喂，林文啊，我是席瑞。”
　　“哦，席主任好。”林文不想问为什么席瑞会知道自己的号码。那样的人，想知道什么还不是易如反掌。
　　“现在事情也解决了，还记得当初要答应我一个要求吗？”
　　“恩。您说吧，我听着呢。”
　　“林文，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喜欢的是男人。我的要求就是：和我交往一年。”
　　林文彻底石化了。在席瑞说出知道他喜欢男人的时候，他就已经慌得六神无主，感觉自己最大的秘密被人知道了，全都曝露在太阳下了，现在更是被最后那句话炸得体无完肤。
　　“为，为什么？”林文哆哆嗦嗦地问出三个字，天晓得他内心是多么地波澜起伏。
　　“呵呵，没什么为什么，我挺喜欢你的，你也不讨厌我，就当大家玩个游戏嘛。这样吧，明天晚上我请你吃饭，到时候你再告诉我你的答复。”
　　席瑞一下子就挂了电话，很满意自己对林文造成的困扰，尤其是听到小孩都快哭出来的声音，明显被吓到了。
　　这一下的破坏力还真是巨大，完全比得上当初日本那两颗原子弹。林文迷迷糊糊的，爬上自己的床倒头就睡。但怎么睡得着啊，脑子就像炸开了锅，而且还全是浆糊。
　　席瑞为什么会知道他喜欢男人，又为什么非要提这么个要求。这些他已经没力气去思考了，他只知道，席瑞是个危险物品，对自己有致命的吸引力。还没开始就表明是游戏，完全没有真心。如果和他那么亲密地接触一年，自己肯定会死无葬身之地的。到时候人家少爷拍拍屁股走人，就只剩他一个伤心断肠。
　　不要！他才不要这样呢。人心都是肉做的，被伤了是会痛的。让席瑞换一个要求吧，哪怕是到他家做牛做马，只要不是这种匪夷所思的就行。
　　林文真是混乱得不行了，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一定要拒绝这个荒唐的提议。他的决心很坚决，只是没想到隔天早上的另一通电话把他所有信心炸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