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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蜗触 ...

  •   “莫颜同学,方便聊一下么?”
      “我不认识你。”
      “那你知道动漫社的社长周传扬吗,就是那个男生女相,一副洋娃娃样子的……”
      “嗯……好像,有点印象。”
      “果然只是这样啊。”周凯厘说。
      我叫莫颜,名字一看就知道是个女孩子。这样与外表完全不符合的柔弱扭捏的名字,和我有些棱角分明的长相搭在一起,常常能引起女厕和女生宿舍里面的尖叫……
      会把头发剪那么短,是因为懒得打理而已,会穿着那么像男生,就是觉得男生的衣服比较简单方便,我对于那种亮晶晶的饰品什么,一点兴趣也没有。
      再加上,其实,不管我怎么样,除了路人的一声惊讶以外,也不会有谁真的去在意吧……
      我是一个笨拙的人。
      我不会说好听的笑话,运动细胞也不发达,成绩一般,没有什么爱好,反正就是平平。
      就这样没有什么优势的我,却有着一副姣好的面容,和一种像是石头一样顽固自我的性格。
      我很怀念还是孩子时候的我。
      我家住在一个单元楼里,是一个厂的职工住房,在我小的时候,楼上都是爷爷奶奶,没有和我同龄的孩子,甚至连个孩子也没有。
      父亲因为工作常年不在家,而母亲也忙于家务,不会陪我玩,我童年印象最深的游戏便是一个人用粉笔在自己的小黑板或是大片洁白的墙上画画,有时候是粗粝的穿着裙子、披头散发的女孩子,有时候是简简单单的几条笔画的彩虹。那个时候,也习惯着自己一个人玩,准确来说,在进入幼儿园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孤独。
      就像现在你会记不住幼儿园时的朋友一样,我也记不得我那个时候是怎么和他们相处的了。大概就是一起玩而已。
      孩子气的孩子们,会把自己的情绪更直接的表现出来,尽管那是嫉妒、小气还是其他,但是,那么坦率,那么真实,那么的孩子气。
      小学的时候的我,还没有发现自己的特质,周围的人好像也一样。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还没有长开吧。一朵花,在它还是花骨朵的时候,大概是最美好的,因为它离凋谢还远一点。那个时候,就像一般还没有长开的孩子一样,不知道自己的特长,更不知道自己的短处。就那么三三两两,谁也没有落下。和朋友在一起,一般都是在学叠仙纸鹤,玩游戏,除了在谁输谁赢上可能有些计较外,其他的我们都不会在意。那个时候,好像我们都在朝着好的看,比如,谁的成绩最好,谁的裙子最漂亮,谁的头发最长,谁跑步最厉害……
      是非选择这些东西,有着老师和家长去帮我们决断,即便是错误的,那也不是我们的错。这样的置身事外,所以有着客观而理想的状态。
      那个时候,我们,只是一群还什么都不会想的孩子,而已。
      初中的时候,我有着玩得来的朋友,却只是那种阶段性的朋友,就像是坐火车,因为无所事事而彼此交流,找到所谓的共同点来累积默契,然后到站,便含笑挥手告别。这样的逢场作戏,就像纸做的窗户,一戳便会破,之所以会糊着,只是因为想要看起来不是那么单薄而已。我们只是在一起,做着彼此的事,这样的关系,也许更应该叫同学吧。
      “她就是个墙头草,四面倒的那种,人前一面,人后一面,所以啊,你们要小心哦!”
      “她啊,会向老师打小报告,这种人最讨厌了!”
      “我上次看见她在讲台上走来走去的,说不定班上丢的钥匙就是她拿的!”
      这样的话,听得太多了。
      “莫颜,你怎么不说话呀?”
      “啊——我和她不是很熟,所以不知道诶。”即便很熟,你们说的这些事情,我也真的不知道。
      我不喜欢在背后论人家的是非,小的时候,我便在书上看到过一句话:来说是非者必是是非人。对于别人的是与非,我又不是公平秤,哪里可以公平的衡量出来。
      女孩子的友谊似乎就是从这样的信息交换中不断深厚。而我,没有这样的信息。
      而我对于谁谁谁交了个男朋友,谁谁谁的成绩是作弊出来的,谁谁谁的家里怎么怎么样,真的没什么兴趣。如果我想要知道所谓的谈资,世界上不是有一种叫小说的东西么,干嘛一定要点名道姓,直指身边的人呢?
      但我没想到,我会成为她们的谈资。明明没有说是非,为什么还会成为是非人呢?
      “她总是好高傲,对人爱理不理的,不就是长得漂亮了一点,有什么好得意的!”
      “问她什么她总是不说,最讨厌那种藏着掖着的人了!”
      “我们班上的那个喜欢她哦,明明表现得那么明显了,她还装作不知道,这样的人是想搞暧昧吧!”
      “呐,是吧。”
      “我也觉得。”
      “我早就看出来了。”
      “……那个A班的莫颜……”
      关键是,说过那样的话,为什么还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还是像往常一样对我很亲昵。
      “莫颜,放学一起去喝奶茶吧。”
      “我家对面新开了一家包子店哦,里面的红豆包特别好吃,要一起去吗?”
      “莫颜,新衣服吗,好漂亮啊!”
      “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
      我讨厌你们……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失望。
      就因为这样,在初二的时候,我的朋友都是些男孩子。
      左上前和我本来就是小学同学,初三分班分在了一个班,我们两个都是从普通班分进尖子班的,所以比其它人要亲厚一些。
      第一天开学,他请我喝酸奶。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有黄桃口味的酸奶,准确来说,是我第一次知道有黄桃这种植物……或者水果。
      “不喝这个口味吗?”他看着我只是呆呆的拿着却不喝的样子,开口询问。
      “只是没喝过。”我很诚恳。
      “味道不错哦,就是酸酸的,反正是酸奶嘛,就是酸的才好喝啊!”左上前的样子有些像漫画里面的人物,不是像是锥子一样锋利的很帅很帅,而是那种像锤头一样很耐看的好看。
      就像菜要加盐才会有滋有味,有些人就是要笑起来就会觉得绝世无双。
      就像第一次相见一样,左上前给我的感觉就是两个字:阳光。
      在遇见左上前之前,我真的是一个没有什么爱好的人。遇见他之后,我才喜欢上绘画。
      左上前喜欢画画,他说,绘画可以使人将这个世界看得更仔细、更清晰一点。
      这句话,在我拿起笔之前,是真的不理解。
      我们所看到的世界,只是一个模糊而自我的世界。就像你看到一句话觉得印象深刻,但是如果要你复述,你的话绝对不是一字不差的原版,而是你的理解之中的翻版。在拿起笔之前,我真的不知道,树枝的分叉真的像是叉子一样,爬山虎的叶子不是一片绿色,而是夹杂了棕褐色的,葵花的中心是那种有些茸茸的感觉,它的叶子被虫咬过也有一种自然的美感。
      这些细致的美好,都是左上前教会我的。
      左上前喜欢画夕阳,他说那种橘红色,会给人很温暖,不像朝阳,会给人很刺眼的热度。
      “像不像糊掉的奶酪?”
      “有橘红色的奶酪吗。”
      “那像八分熟的鸡蛋!”
      “我有点饿了。”
      ……
      他对于夕阳,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的理解。
      我对父亲的概念十分稀薄,也许只是在看见别的小孩子骑在父亲的肩膀上才会想起,也许只是在过年过节的时候想到全家这个词的时候会有这么一个概念。
      我的母亲,是那种中国传统的家庭妇女,擅长家务,脾气温和,从小到大,说到天使,我便会想起我的母亲。而说起她对于我,我会想起小时候我站在梳妆镜前,身后的母亲帮我梳理头发,她说小时候她给玉米须扎过小辫,那个时候也没想到自己会生个女儿,那个表情,很温柔。很多东西,我都记得很清楚,她帮我洗头发,总是那么轻柔,就像是在擦试一样古董一样,生怕我哪里不会舒服;我三岁之前从未生病,三岁那年的深夜突然发起高烧,那个时候应该还没有什么退烧胶囊,我妈就用湿毛巾敷我的额头,整整守了我一夜;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放学,母亲来接我,在路上突然冲出来一个精神病人,我妈拦在我前面,发出那种很有底气的喊声,硬生生把那个人吓了回去……这些看起来就像是小学优秀作文一样的事情,是真实发生过的,每次写作文我都不会写母爱,那些应该收录在图书馆里面的生硬的文字,早已俗套,我的母亲,是神圣的。虽然她每次都会故意说,谁谁谁在毕业作文里写了他妈什么的,我总是一笑而过。
      即便是对于父亲母亲如此失衡的感受,但是我从来没有想到过离异和单亲这些个词,就像母亲一样,我对于我们家的感觉,不说是像抗震等级过七级的建筑物,也觉得有种踏实感。
      只是,我忘了,这种踏实感只来自于母亲。
      所以,当母亲撕心裂肺,用她从未出现在我面前的那种近乎癫狂的声音哭嚎的时候,我不知道,那个温婉的母亲因为父亲的背叛已经灰飞烟灭了。
      父亲在外面有了小三,甚至有了一个八岁的儿子。
      这对于传统而单纯的母亲,过于残忍。
      离婚,是注定的事。
      母亲凭借积蓄开了个小的便利店,日子一天一天过,她的身体就像她的精神一样渐渐坏了下去。她用有些灰白的眼睛,跟我说,她现在唯一的支撑便是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觉得很沉重,就像是她把以往为我遮风挡雨的房子架到了我的肩膀上一样。
      我说,好。
      这个时候,我想,我还是有希望的。
      我的身高就是在初三初露头角的,因为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年,我开始疯长,个子一下子蹿高,我对此有些庆幸,这样看起来,就像个大人了。
      我学会了如何买菜,如何挑选水果,怎样去和别人讲价,怎么样去用我的画去换一些钱。
      当老妈叫我帮她把酱油瓶的盖子打开,叫我把高处的东西拿下来,叫我把重物提上楼,我就觉得,我真的是个大人了。
      但,与此同时,我无法否认的是,母亲老了。
      那种苍老,很明显。比如说,白发,比如说,吃药。
      有时候大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看着母亲瘦小的身板侧成一个黑影,房间里一点声音也没有,我就会有些莫名的害怕,这种害怕没让我哭出来,我怕吵到她,这种东西它只是一点一滴地压在我的胸口。
      我只是没想到那天会来得如此之快。让我一点准备也没有。
      当我看到她冰冷而僵硬的躺在床上,表情不知是痛苦还是难受,我只知道,我突然很想哭,那种压在胸口的东西以一种汩汩而出的姿态从我的眼眶里释放出来,我去试了她的鼻息,我多么希望只是我多想,可是什么都没有。
      很多细节因为不愿去想所以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哭得如此冷静。
      那种寒冷般的冷静。
      为什么……我还支撑着,你却走掉了……那种碎掉了的感觉,真的很清晰。
      我甚至不想去触碰,我真的怕碎掉。
      我现在唯一的支撑就是你了……
      好……
      一点也不好……
      当那种略显欢快的丧乐响起来的时候,我跑掉了。我宁愿它只是一场梦,一场噩梦。
      我在充满湿气的江边给左上前打电话的时候,一开口,便是哭声。
      我的第一个字符就是一声悲怆。
      我哭得很惨。
      我觉得,我一定是不敢当着母亲的面哭得这么惨烈,又或许,是因为遇见了热所以冷就结成水。
      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二次失望。
      这个时候,因为你,我至少还没有绝望。
      在母亲离开后的一阵子里,我不敢回家,因为我总觉得有种冰冷阴暗的气息,我不是害怕,只是觉得太悲怆,这样的悲怆会呛得我连哭也哭不出来。
      那一段时间,我一直借住在左上前的家里。左上前的父母在乡下开了一家造纸厂,规模很大,只在周末的时候回家,所以,足够藏匿一个我。被发现后,他的父母以为我是男生,所以很快也就接纳了我。他的家给我的感觉很融洽,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看电视,左上前的爸爸必看新闻联播,每次左上前都会和他爸讨论一些国际问题,什么卫星相撞啊,什么国防海事什么的,左上前的妈妈喜欢看古装电视剧,看了之后会跟我说里面那个男主角好萌好可爱,女主感觉笨笨的,人却很好的话,看到坏人他的妈妈会很直接的跳脚,然后大呼不爽,偶尔也会感动得稀里糊涂,哭得一塌糊涂。而左上前,他喜欢看一些纪录片或是历史片,他说他喜欢厚重的历史,这样可以得到一些素材,感觉能对过去更了解,对于现在会更清醒。
      围坐在一起的全家人就像是一起在烤火一样。其乐融融的温暖感觉。
      像夕阳一样。
      而左上前,是我的阳光。
      “一起去买水果?”
      “呃?”
      “好像没看见过莫颜吃水果呢,喜欢什么?”
      我对于水果的概念很狭隘,苹果、梨子、葡萄和西瓜,好像就这么点,我连桃子李子都没吃过。
      “苹果。”我想,我之所以会给出这么一个答案,大概是我不喜欢吃梨子,西瓜只在夏天吃,葡萄很少吃的缘故吧。
      “这样啊……那我们买很多红苹果和青苹果回来吧!”
      左上前的笑容,就像夕阳一样,虽然没有了热度,还是感觉很温暖,那样的暖暖的橘红色。
      所以,我想,我是喜欢他的。
      这个想法被确定,是在那一年的平安夜。平安夜流传着一个说法,向朋友要二十二张一角钱,然后去买一个苹果,送给自己喜欢的人,这样……后面是什么我忘记了,大抵是什么可以一辈子在一起,或是得到幸福这样美好而又不切实际的祝福吧!
      那一天傍晚,我一个人在左上前家写作业,看着紫罗兰色的夜幕,华灯初上,璀璨空灵的橱窗里是精美的圣诞礼物盒,彩色、缤纷,整个世界像是充满气泡一样美好、易碎。
      看着落地窗里的自己,觉得也是那么的美好,易碎。
      电话响起,我知道,是左上前。
      “我在楼下,快出来,给你看左氏牌雪人一号!”他的声音像是孩子一般欢快,就像橱窗里面彩色缤纷的礼物盒,应和着圣诞的气氛。
      好像,有那么一点点,觉得很开心。
      “给,红苹果。”他说话的时候吐出一团的白雾,将他的面目笼罩在一片柔和里,但是,他脸上的棱角和线条,我好像更加清楚了,那种一闭上眼睛便能画出来的清楚。
      “啊,这个,给你。”我手上还有另一个苹果。
      这样的默契,这样的心有灵犀,我以为,这便是爱情。
      那个吞云吐雾的冬天就这样过去,那些懵懵懂懂就像水汽一样凝结在窗上,看不清窗外的景色,等到气温回升,便会消失不见,一年一年的往返,只是我们不再会像小时候一样在窗户的朦胧里画竹叶和心爱的人的名字了。
      因为,春天来了。种子破壳而出,拔地而起,终于被你我看到,只是,对于我来说,它是个花草,对你来说,也许是棵杂草。
      左上前恋爱了,她的女朋友不是我。多么自以为是、一厢情愿的话。
      那个女孩子没有我高,没有我漂亮,也没有我认识左上前那么长。
      他用那样幸福的语气,兴致冉冉的对我说,莫颜,这是我的女朋友!
      是的,他不爱我,因为真相大白而一目了然。
      我突然觉得我所谓的默契就是一个笑话,这里面的隔阂,我第一次感受到。
      那种碎掉然后被碾过的感觉……已经哭不出来了,那样的假笑,似乎才是真实的。
      每天会看见左上前牵着他的小女朋友,一起去吃烧烤,一起去喝酸奶,一起去画画。这些,我都经历过,而我那时的身份,只是左上前的朋友而已,并且,他没有牵起我的手……
      这样温柔的笑,这样温柔的注视,这样温柔的语气……
      我的夕阳凝固了。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喝酒,我买了一打罐装啤酒,用着大大的塑料袋装着,然后提到我家的天台水泵上看夕阳。
      那些我们关于夕阳的对白像是走马灯一样回放,这样的形式,就像是一场结局。
      啤酒的味道一点也不好,我说不出它具体是什么味道,说像水一样淡,它又有刺激味蕾的味道,我觉得我就应该喝一场烈酒。那样一罐一罐的灌,感觉就是胃变成了水桶,站起来还能感觉到水的抖动,我是真的醉了吧……
      当我躺下来,然后看阴沉的天空的时候,才发现左上前站在水泵下面抬着头看着我,我居高临下,却感觉自己无比渺小。
      “你来晚了,我都喝完了。”我把空罐子丢在地上,听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只喝酒对胃不好哦,我买了蛋糕。”
      不要笑,真的……不要再笑了。我听见我的心底这样的咆哮,像是一股无处发泄的恶意。
      但是,这个人,从来都没有对不起我,我把那股子纠结硬生生咽了下去。
      我重新坐起来,背对着他,“有我喜欢的冰激凌奶油吗?”
      他爬上天台,把塑料袋放在我的左手侧,“夕阳,很漂亮,就像融化了冰激凌一样。”
      “是啊,很漂亮。”你是不是知道,所以才没有看过来,因为,背对着你的我,已经泪流满面,红泪阑干。这红,一定是夕阳的颜色。
      你看,我已经连痛哭也可以不用鼻音说话了,这样平静的语调,不知为什么呢……
      就从那天起,我们开始疏远彼此。那场夕阳,如此惨淡壮烈。
      我开始排斥人与人的相处,那些自作多情,那些一厢情愿,那些不知所措,一次就已经足够了。
      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像是顺应了这样的趋势,高中,我们不在一个学校。
      就隔着这样一个小城的距离,我却忘不了他。
      不知不觉里,已经习惯了黄桃的酸奶,已经习惯了去仰望夕阳,已经习惯了每天吃一个苹果。习惯,是一种惯性,不可控制。
      时间,这种虚妄的东西,就像是一潭湖泊,没有单位,所谓分秒,只是人类强加的,那些岁月,就是静止的水面,将你我沉浸。
      也许是因为很在意,所以,会经常偶然的听到有关于你的消息。
      你学了理科,加入了学校的篮球队,在市级的演讲比赛中获了奖,学校元旦晚会上你一曲华丽的钢琴曲得到了很多粉丝……
      零零碎碎,不可拼凑。
      将这些零碎丢进储存罐里,就好像在计算甲子。一片一天。
      “你这样一秒也不放松的跑来跑去,不是为了挣钱吧,”周凯厘把视线放远,“更像是在逃避。”
      “……”
      “这样累得要死要活,真的就不觉得浪费么……”
      “够了……揭人家伤疤一点也不好。”
      “是啊,伤疤这种东西,真的忽视掉才能好起来呢。”
      “所以呢?”
      “睁大你的眼睛。”
      “哈?”
      “看仔细一点!”
      我以为我遇上了一个神经病人。此时的我刚上大学没多久,他说的没错,我之所以会整天都不想松懈下来,是因为左上前和我一个学校,我害怕,遇见他,遇见他和她。
      那些零碎,棱角太过分明,掉进眼里,会很痛。
      但是,他说的看仔细一点,让我有些在意。
      看仔细什么?
      我对于周传扬的第一印象,是在快餐店里面。他每天中午都来,都会点一份肉炒粉,微辣。
      这样执着的人,的确少见。
      每次深夜回校都会有个身影相随,曾经很在意,想着电视上各种通缉令上的人物,但提防了一个多月,它也没有什么过多的动作,久而久之,这样有规律的东西就像是刷牙洗脸被我流水账化了,我想,大概是有一个和我兼职时间差不多的家伙吧,正好同校同路而已。
      因为那个精神病人的话,我重新在意起那个影子。
      那天晚上,我是故意装作上楼,然后在拐角从侧门出去,我想要看看它。
      它很高很瘦,脸在昏暗的路灯下看不分明,但光看轮廓和穿着,绝对是属于意识主流里面好看的那一种类型。
      我有着不是很严重的近视,又不喜欢戴眼镜,分辨一个人,一般是凭借着发型和熟识度较高的服饰,所以,认出他来不是很难。
      “等等!”等我反应过来,声音已经先于意识脱口而出。
      他还没有完全扭过去的头又转过来,满脸的诧异。
      “还不睡吗?”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这种熟稔的语气,仿佛我和他已经相识多年。
      我顿时吐不出那句生硬的“你是谁”,这样陌生的话。
      “加入我们动漫社吧?”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拧开门锁,让我的疑问得以存活,“你是……”
      “动漫社的社长周传扬。”
      “如果不加入会怎么样?”
      “会看不到比现在还要炫目的景色。”
      ……这是我遇到的第二个神经病人吗?
      窗外是树枝抖动的声音,像是风声。白天下过雨,而晚上却还是异常的晴朗,那些因为水汽弥漫而成淡红的烟云侵占了大半个夜空,而在这些淡红的边缘,就像是面包边缘的一圈奶油,是一弯如月的透明深蓝色,可以想象,在很远很远的那边,是夕阳明媚,天空紫罗兰未黯。
      这样的一天,是捕魂者的工作日。
      子年在林间穿梭,踩踏瘦弱的枝杈借力腾跃,看起来就像一尾鱼在空中游弋,她的马尾和影子干净利落,就像一个个音符快速在黑白键上滑过,一气呵成。
      “找到了。”子年一个缓冲,扎进了茂密的树冠里,然后隐匿在黑与红中。
      飞潜拨开浓密的树枝树叶,向不远处一片草坪看去。
      那里是一堆的铃铛,只是与金属制的铃铛不同,那些铃铛软趴趴的,看起来有些黏糊。它们聚在一起,一只接一只的开始抖动,嗡嗡嗡,一种刺激神经的使人烦躁的声音响起,随着铃铛的不断增加,不断抖动,飞潜觉得整个山坡都开始震动起来,不知道的人一定以为发生了高震级的地震。
      “这些东西是什么?”
      “恐慌。”子年微微蹙眉,虽是微微,飞潜还是感应到了,“需要快点解决掉啊……”
      飞潜等待着她的下文。
      “交给你了。”
      “原因。”除了谎蠹那次需要有人在外控制,子年是一个如果自己可以,绝不想让别人练手的家伙,这一点,飞潜清楚。
      子年抿唇,“我会被恐慌的情绪所感染,你,不同。”
      ……是啊,因为你是人,而我不是。
      “原来如此。”飞潜从高高的枝干上跃下,带着一闪而过的银光,那把剑长弓沾染了玄冰的寒气一般,无人敢靠近。
      接着,便是单纯意义的斩杀。
      子年盘坐在树上,目光看着底下,眼里也是那一阵又一阵的带着寒气的银光。
      突然,有一只恐慌直扑子年面门而来。
      子年微微愣神,侧头,那只恐慌便趴在了子年的肩膀上,看上去就像只温驯的宠物。
      黑与红里,子年的表情开始破碎。她垂着头,用左手掩住左眼,她的肩膀抖动着,很明显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在恐慌的抖动里,子年的情绪开始奔溃。
      “我,绝对不会像你一样的,永远不会。”
      “这些东西,我一个人承担就够了,想要动她……你休想!”
      “你放心,我的血液里没有继承你不负责任这一点,你可以很庆幸!”
      “那种事情,我是不会让它发生的,哪怕是要我的命……”
      “是啊,也许,我活不到那么一天,我的命,的确太过菲薄。”
      子年与虚无对话着,飞潜感受到了她心底充满着黑色浓雾的无底洞,她的泪水从右眼掉落,眼神是一种决绝的坚定。
      飞潜旋上子年的身旁,想把那只恐慌拿下来。
      却出乎意料的,被子年的右手拦住,她此时面无表情而又清醒决绝,她把那只恐慌抓下来,带着铁索的飞剑凝聚,她的斩杀,同样带着逼人的寒气。
      子年跃下树,杀进了包围圈里。
      飞潜看着已经破碎了的恐慌的一角,那些对话……是什么意思?
      那份喷薄而出的悲愤、难过、无力、决然、坚定,然后动摇。
      我的命,的确太过菲薄……这样的脆弱的子年,飞潜第一次见,会让他联想到自己。
      “为什么不躲开那只恐慌。”即便是条件反射,子年也有足够的时间和能力闪躲或斩杀。
      “我也想看看,自己的恐慌是什么。”子年旋转,银白的光就像白练一样绕着子年起舞,子年的动作潇洒,脸上的泪痕也已风干。
      她的语气像是纱一样的轻盈,在淡红的映衬下,就像是一曲哀歌。
      “恐慌这种东西是什么?”
      “一座阻碍在你面前却没有路的大山,就像是一场计时赛,在规定的时间里需要翻越过去,不然,就会有排山倒海的灾难。”
      “规定的时间是多少?”
      “你对它的承受范围。”
      “那么,灾难是什么?”
      “谁知道呢。反正肯定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
      子年想起曾经和一个人的对话。
      子年解决掉最后一只恐慌,然后看向天边那一抹的深蓝,她是在计算,自己所剩的时间。
      周传扬是我见过最厚颜无耻的人。这样的人,要么是没有尊严,要么就是太过于金刚不坏,东方不败。
      “我已经很明确的说了我不参加动漫社了吧!”
      “我也很明白的说了我会继续的呀!”他一脸的理所当然。
      每天的早中晚都会偶遇到他,然后诚恳的拿出老一套的开场白。
      “今天不去快餐店么?”
      “老板回老家了,没有开店。”
      “托你的福,可以不用吃肉炒粉了。”
      “那你干嘛还天天去啊?”
      “因为你在那里呀。”
      我深吸一口气,掉转过背,迅速走开……
      莫名其妙。
      周传扬也没有跟上来,他似乎像是一个摁叉能摁掉、但是不能断绝的弹幕广告。
      “带你去个地方。”当周凯厘穿着休闲服第二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才想起,周传扬出现的时候,周凯厘一定不会出现,而周凯厘出现的时候,那个会装可怜、卖萌的家伙一定不会出现。
      是巧合么?
      “好。”
      我一定是疯了……
      那个地方是在学校的侧门,从我的宿舍走过去,只需要十分钟。
      这是一座两层的小楼,里面木材水泥的乱放,看起来一片狼藉,因为什么东西都没有,所以看起来很宽敞。走进去才发现,里面有个男孩子正戴着歪了的纸帽在刷油漆。
      就是看个背影也知道是他,不过比起平常嬉笑怒骂的无耻样,现在这个认真的样子还是养眼一点。
      “哥,我们把这里弄成可以翻转或是可以拆卸下来的那种吧,这样可以风格百变,不然迟早会看腻的。”他的动作很麻利,感觉男孩子的动手能力果然厉害。
      “可以啊,翻转的话动静太大,可以试试那种小块的三合板之类的。如果不合适的话,也可以试试侧翻的那种,可以弄得小一点。”
      “你们是亲兄弟?”我突然才发现他们的五官的确有些相似,只是风格差距太大,一时没想到这一点。
      “诶,莫颜?”他转过头,脸上的油彩弄得他本来很漂亮的脸有种小丑的滑稽感,他的动作太大,差点从可折叠的阶梯上跌了下来。
      “没事吧……”
      “没什么,”他揉着头,很明显在装可怜,“就是撞到头了。”
      周凯厘怒其不争的对着他的头就是一巴掌。
      “啊——痛痛痛,哥,你干什么!”他夸张的喊起来。
      “今天你不把这面墙刷完,不给你饭吃。”周凯厘淡淡抛下这句话,就走到对面的柜台,从里面拿出茶具,开始悠闲而又优雅的喝茶……
      面对着周传扬泪光闪闪的可怜表情,我已经无话可说了。
      这是在耍宝么?!
      “这里会变成一家甜品店,主卖甜品,同时也经营各种饮料茶酒,下个月就可以正式营业了,我现在缺一个服务员,如果你愿意……”周凯厘又啜了一口香茶,“我们大概从中午开始到晚上十二点这个样子,这段时间只要你有空你就可以来,按小时算,每个月的十五号结算发工资,你要是急用钱可以日结,你觉得怎么样?”
      “我……”他字字珠玑,咄咄逼人,我觉得我有点反应不过来。
      “在我这里,可以学各类的甜品制作,哦,里面还有苹果派,不信你可以问你眼前这头猪,他都能学会,你肯定也行。”
      周传扬在想自己要不要猪叫几声,以示应和。
      “如果你愿意,可以在我们这里吃饭,我可以包你三餐。”
      “当然是中餐、晚餐和夜宵,我这个人习惯睡懒觉,早上没事的话,最好不要来找我!这一点,我弟很清楚。”
      是我错觉吗,我觉得他在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突然犀利了一下,周传扬全身抖了一下……
      “……”
      周凯厘自作主张的从柜台里拿出些水果和容器,把它们摆好。以至于我怀疑柜台里面到底有些什么……
      周凯厘削皮的速度就像我们打一个响指,揉面粉就像我们握拳一样简单,他几个快动作,就像是变了一场魔术,感觉所有的机器都在运作,然后……他又安稳的啜饮了一口茶,大概两分钟后所有的机器像是商量好的一起停下来,一秒都没差,周凯厘淡定的将东西拿出来,然后又是一番快动作,最后,他随意的一扔,一盘应该是苹果派的东西丢到了我的怀里。
      “他是少林派的么?”我转过头去问周传扬。
      “怎么可能,”周传扬坚决否定,“他是金刚不坏派的!”
      嘭!
      一个空盘子扣在了周传扬的头上……
      “怎么样,决定好了没有?”我突然觉得周围的狼藉变成了金碧辉煌的金銮宝殿,而周凯厘端坐在金灿灿的龙椅上,语气空灵,威严不可冒犯。
      “算……”我张口,声音被他一个小李飞刀的眼神打回了扁桃体。
      这是封建帝王专制吧……这是强买强卖,这是犯法的……
      我在想如果我把这话说出来,周凯厘会不会说出“我爸是李刚”、“我就是王法”之类的官僚主义词句……
      “很好,就这样了。”
      ……我有说什么吗,这个结论是从哪里来的?
      这就是所谓天赋人权么……
      我愤愤不平的咬了一口苹果派,酥脆的外皮,酸甜的内馅,这个味道……
      “这是酸奶油苹果派。”
      酸奶,苹果……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那个吗?”周凯厘指了指我手中的盘子,“听某个人说你每天早上都是苹果加酸奶的,至少不会对这个味道有排斥吧。怎么了,有问题吗?”
      “没什么。”果然是巧合,顿了一下,“味道很好。”
      “这样就好。”
      是的,这样就好。
      屋外的秋意尚凉,梢头上的风景悄然落下,没有人经过的小径上,青色、橘红、深黄、浅褐、棕色,层层叠加,这样的诗意无人赏,连落叶都像是哭泣一样,点点滴滴。
      “如果我是蚂蚁,会觉得很舒服吧,这么厚实又漂亮的棉被。”
      “诶?”突然被他的抒情打断,我的胡思乱想也戛然而止。
      “我家住的那个地方属于亚热带地区,有着那种四季都是绿色的树,但每次路过都会有黄澄澄的叶子掉在地上,让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只要是枯黄了的心情,丢掉就好了,这样才能一直都是阳光明媚的夏天。我觉得它这么告诉我。”
      他的脸,五官精致,棱角分明,毫无瑕疵,就算是白天也像是个发光体。这样艳丽的一个人,说这这样风和日丽的话……
      一声轻笑,就像是种子破壳出来的轻响一样,有些东西,在不经意中,已经质变了。
      “哇——那个人好帅啊!”
      “啊——”
      “咦,这里是男生厕所吗?”
      这样的事,不在少数。
      不过,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女扮男装,还是觉得有些……微妙。
      “好像只能用英姿飒爽来形容呢。”车欧宁眼冒红星,她掏出手机,“啊,可以照一个吗?”
      我点点头。
      “我弄好了。”周传扬站起来,抖了抖那件裹胸长裙……
      这么淡定是闹哪样……
      “社长,你的腮红淡了点吧,还有眼妆太敷衍了,你这种眼睛就适合金色的眼影,还有闪粉呢,这样怎么能衬出您老的妩媚多姿啊!”
      ……我果断跟不上他们的节奏啊。
      等到眼前这个可以说是用国色天香这个词都觉得庸脂俗粉的“大美人”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果断听从了车欧宁的建议——塞了增高鞋垫……
      “你能不能扶着我?”周传扬穿着高跟鞋,美目若泣,摇摇欲坠。
      “上次社长崴到脚好像休养了半个月才好吧。”车欧宁及时的敲边鼓,“旧伤还是很容易复发的。”
      我想了想,还是伸出一只手扶住了他。
      “谢谢。”
      他和我靠得极近,都能感觉出他说话时语气的轻重。
      没想到反而是我不适应长长的裙摆,老是差点摔倒。
      摔倒的惯性很大,所以,每次他把我捞起,我都能很清楚的感受到他的大力和他微微的热度。
      每次的靠近都想离他远一点,但是,他却会小碎步跟上,保持着微微的距离,然后,在我摔倒的时候,更靠近我一点。
      这样的拉锯战,就像我与他人的相处一样。
      回想起来,很早时候,我就是这样与人相处的。去与陌生人相处,因为发现其不足而远离,然后又因为各种缘故去接触,然后因为各种原因而远离……如此反复。
      即便是在最后,已经是冰天雪地的绝望,处在这个庞大而精密社会里的我,用着公式化的相处与人交际,萍水相逢,蜻蜓点水,点头之交,表面维持,按需分配,绝不深交,再也不见。
      如此反复……
      “莫颜你要不要休息一下,想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个公主抱。”
      油嘴滑舌的家伙!
      我瞬间感觉自己被骗了,微微挪了半步,这样的家伙,还是远离的好。
      “啊——”脚下一滑……
      如此反复。
      其实cosplay和我想象中不一样,一开始我真的以为只要微笑着摆造型就好了,周传扬告诉我,每个动画人物都已经被赋予了其个性与灵魂,我们需要脚踏实地的去临摹和落实这样的内在,外在反倒是其次的。为了造成这样的效果,在选角上就已经有一番斟酌了,所以,每个coser只要用自己的方法去演绎就好。
      对于周瑜,我只能说我看过《三国》和《赤壁》。仅仅知道这家伙跟孙策是好哥们,然后是个儒将,娶小乔为妻,通音律。不过,直觉觉得周瑜应该是属于那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人物,他儒雅,也是淡漠,因为身处乱世,除了主公,可能没有人能值得他真心相付,也因此,他孤傲,有些自认清高。
      或许,真的和我有些相似。
      光是用表情和服饰去描写人物,对于我们这些业余人员来说,真的有些难于上青天,即便我们的灵魂中有着相似的特质。所以,周传扬和他的小团队会设计一些对手戏,用一些经典对白和动作来充实我们扮演的角色,增加戏份和可看性。
      我和周传扬几乎每次都搭在一起,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莫颜,在你面前的是你乱世中琴瑟相和的爱人,你的眼睛里能不能再多点爱意?”车欧宁提出意见。
      周传扬反手给她点了个赞。
      “你可以把社长想象成小奶狗、小蝴蝶、小蜗牛、小蜘蛛、大蜻蜓……”
      周传扬……他就不能是个人嘛?
      “是时候展示真正的技术了,”副社长说,“我来给你演示一下。”
      副社长深情款款,周传扬出于技术上的好胜心也不甘示弱,两人抬杠是动漫社的老梗,社员都已经习惯了。
      两人眼波深情款款,电闪雷鸣,宛如小别胜新婚的史密斯夫妇自带杀气。
      被车欧宁一举拍下,“我要是发到贴吧里,肯定又有很多人要写美人蛇精病受和皮一下很开心的忠犬攻了。”
      两人完美的无视了车欧宁,毕竟比黑料,他们三国鼎立,谁也不输阵。
      “学会了吗?”副社长问莫颜。
      莫颜诚恳的摇了摇头。
      “那你就追着社长的眼睛看就行了,”车欧宁降低了要求,“实在不行,你就盯着他的花钿。”
      “嗯。”
      周传扬……他有这么不堪入目嘛!
      南方秋天的风带着湿意,有着黏黏糊糊的胶着感,仰头向上,秋高气爽,云淡风轻。这样的凉爽在热带地区的城市就像是久旱逢甘霖,实属难得。
      子年在校园里面闲逛。老校区的树木高大老旧,两岸相连,将路上的阳光遮得斑斑点点,七彩的光隐匿在白色和绿色里,微微对上角度便能看见。
      子年接连打了三个喷嚏,她不在意的抽了抽鼻子,人食五谷,生个小病很正常。
      回到公寓,飞潜给她端上来了一碗黒乎乎的粘稠物体,闻上去就是一股子苦味,看上去像是沼泽地,让子年严重怀疑是不是上次捉弄他的报复。
      “吃药。”
      “这是什么?”
      “治感冒的中药。”
      “谢谢你的好意,我还是不喝了。”子年把碗推到一边,她可没有虐待自己胃和舌头的习惯。
      “你身体你有我的陨星,希望你能对我负责。”
      “……”为什么他说得好像自己怀了一样。
      “上次在谎篇里失手无关紧要,如果这次遇到更难处理的呢,自然法则,弱肉强食,你自然比我清楚,不要留下蚁穴,给人以可乘之机。”
      子年怀疑他上辈子是个教书先生,之乎者也的那种。
      “行叭。”子年不情不愿,抿了一小口,没有想象中苦。
      “我加了麦芽糖,生津去燥,可治气虚倦怠、虚寒腹痛。”
      不,飞潜上辈子可能是个妇产科医生。
      凉风渐起,寒意渐侵,毕竟入秋了。
      西风兜兜转转,仿佛一个迷路的孩子在寻求归途。
      “下午辛苦了。”周传扬打来电话。
      “嗯……还好。”毕竟比起以前,现在轻松多了。
      我趴在床上,有点不太舒服。
      “感冒了?”
      “啊,可能吧。”他怎么听出来的?!
      “是因为下午的活动吗?”他自说自话,“这是我疏忽了,最近昼夜温差大,容易着凉,下次得给你加一件罩衣。”
      这个家伙,真是啰嗦。
      好困……
      “莫颜,莫颜,还在吗?”声音逐渐离我远去,仿佛是我逐渐沉浸在深海里。
      莫颜,莫颜。恍惚中好像看到了左上前。
      “莫颜,一起去楼上放烟火吧!”这样的兴高采烈。
      “莫颜,这次又考差了……”这样的沮丧。
      “莫颜,你道题做错了哦,应该是这样,这样,这里……”这样的严谨认真。
      “莫颜,这个超辣,不过,超好吃!”这样的孩子气。
      “莫颜,夕阳……”这样的温暖。
      我是被一阵颠婆震醒的,温暖而不灼人的热度,就像开着空调盖着棉被一样。
      睁开眼,我就一个激灵瞬间的清醒了。厚实的背,身上罩着的双层夹克,连头都裹进去了……
      “怎么了?”一开口才发现声音之沙哑干涩。
      “三十九度五,高烧。”他的声音跌宕起伏,一直喘着粗气,感觉……好累。
      “我自己走吧。”学校的医务室在雨林路,离女生宿舍不远,但是没有直通的路,这么晚了肯定没有校车这玩意,穿小路反而比较近。
      “有力气的话,揽好我脖子哦,我要加速了!”他的声音欢快,似乎背上的人没有什么重量。
      他的脚步声、心跳声、呼吸声,在一片黑暗中,如此清晰,如此深刻。
      我只好将头放在他的肩膀上,用手抓牢他。
      像是穿过长长的隧道,我依赖着他,感受着他,如此安宁。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到了明亮的医务室,他忙着为我挂号什么的,我才发现,他赤着脚。而他大几号的运动鞋,在我脚上。
      “这个?”
      “昨天刚洗的,不会臭的。”
      “……”怎么觉得,有点傻气?!
      “那个,拖鞋容易掉啊,我就帮你穿上了。”
      “这样啊。”这样严密的武装,难怪如此温暖。
      谢谢……
      空荡荡的房间,我和周传扬坐在硬硬的靠背长椅上,对面便是被树木遮掩的窗户,偶尔经过的车灯使得小房间里一刹明亮,然后光影迁移,像极了时光流转。
      吊瓶输液总是给我很冰冷的感觉,那些透明生冷的液体从试管进入我的血管,从手背传到心脏,整个身体,就像是个冰箱,内心,雪藏。更何况,是这种夜凉如水的深秋夜里,闭上眼睛,光影在脸上流转,异常苍白。
      “会冷吗?”他的声音很轻,就像叶子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他把我揽到怀里,“靠在一起就暖和了。”
      他把他的手叠在我的手上,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针管。
      周传扬的手掌很大,指节分明,手指细长,反正是很好看的那种。可以轻而易举地将我的手包裹住。
      说起来,他的手掌和左上前的很像……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吧,但是,如果现在才乱动,好像有些矫情……
      其实,如果让莫颜用一个形容词去描述药水,莫颜一定会说浑浊。这样混合着奇怪气味的药水令人排斥,却因为身体虚弱而不得不接受,一滴一滴。就像人们个性中的恶劣点一样,一滴一滴的累积,沾染上令人讨厌的气息。
      醒过来的时候,莫颜的头依靠在周传扬的锁骨处,有些咯人,但像开着暖气一样舒适,奇怪……什么时候睡着的?
      “还有半瓶就好了。”他的声音盘旋在头顶,将我笼罩。
      虽然温柔,但我却有些被惊到,我竖直腰,退出他的怀抱,与他间隔一个人的距离。
      夜色里看不清人的表情,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古怪?
      他的头慢慢靠过来,就像慢镜头一般徐徐,他把额头抵着我的额头,这样的四目相接,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干……嘛?”
      “退烧了。”他这么说,语调上扬着。
      叶子又掉落很多。那些早已播下的种子,被厚厚的叶子层层呵护,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而它们自己等待着、渴望着被世人所知。
      “昨天一整天,都在想为什么碓冰是这么讨人厌的家伙,你在我拼命奔跑的时候,还悠然自得地跑在我前面很远,而且还偶尔背着跑,朝我说话,我很要强,所以会觉得很不甘心又气愤,但这次,也是因为你跑在前面我才得救了,看着吧,我很快就会超越碓冰,下次换我来担心你。对了,借了围巾真抱歉,还有其他的事……我讨厌欠人情,想道谢又不知道怎么办好,你想想看吧!”
      “那么……”
      “有想到什么吗?”
      “一天就好,当我专属的女仆。”
      ——以上是《会长是女仆大人》这部动漫的台词。
      与往常不一样,这一次,我是女主,他是男主。
      副社长这么安排。
      第一次穿女仆装,第一次戴假发,第一次正式意义的穿高跟鞋。照镜子以前,我一直在做心理建设,深呼吸……
      虽然这段时间比起我长长的人生来说,只是一小段,但是,它仍是我现在的状态,也因此,我现在的感受是现在最深刻、最鲜活的。
      当看到镜子里面那个黑发披肩的女生的时候,时光仿佛是从镜子里面的我的眼睛里穿梭过去,然后看见童稚的我站在镜子面前,那么活灵活现,栩栩如生,逼真得就像冬天的我吐出的气粘在玻璃上一样,雾里看花般的精致。
      那个时候的我,是怎么的心情呢?
      现在的我,似乎比刚入学的那个我要更好一点。
      “社长……”难得听到车欧宁这样有气无力的声音,“换个妆吧,这个明显阴盛阳衰,英气不足啊……”
      “你明明是把我的脸当画布在练手吧,”周传扬皱起眉头,好看的脸生气起来还是很漂亮,“你已经换了六次妆了,到底是想干什么?!再这样,我叫副社长来算了。”
      “嘿嘿,被发现了。”车欧宁拿卸妆水来给周传扬卸妆,“我会尽量把眉毛弄得英气一些,然后让眼部线条更硬朗一些,唇线和鼻翼的阴影再注意点……OK!”
      “直接让你哥上吧,何必呢。”副社长骆远之吐槽,“搞得就像是要把你整形成你哥那样,然后再整回来,我们两点之间取直线吧……”
      “我哥是不会答应的,省省吧你!”周传扬突然发现他哥的臭脾气也是有好处的。
      “嗯?看你这么辛苦,我就大度一点破例一次!”周凯厘应和着。
      我这才发现,小小的化妆间挤满了人,这是……干什么?难道是因为……
      “这可是他第一次以男性身份登台哦,不来庆祝总觉得好可惜。”副社长骆远之摊开手表示无奈,“就像是家里的公鸡终于不下蛋打鸣了一样,这个世界终于和平了呢,这么大的事件怎么能不庆祝啊!”
      “唔,好像是这么回事。”周凯厘一本正经。
      “晚上去你的店庆祝吧,我要把你家的好酒都挖出来……”骆远之如是说。
      “你们两个!”周传扬一头黑线,“话说,哥你怎么在这啊!”
      周凯厘一身银色的得体西装,头发也弄得闪亮闪亮,虽然没化妆,但给人的感觉就是很清爽,化妆了反而会奇怪,“今天我也要上场啊。”
      “诶?那你的角色是什么。”不知情的三个人异口同声的问。
      “雅之丘学园的学生会长,五十岚虎。”知情人兼策划人骆远之抛下重弾。
      咚——
      第八集——
      “那套女仆装太单薄了吧……”
      “是真的要撒钱吗?”
      “最擅长……那种东西?!”
      “会被禁吧,那么大尺度!”
      我们的重点到底在哪里啊!!!!!
      那个,然后,结果,总之,最后这场表演乌烟瘴气、莫名其妙的圆满了。
      来电铃声响,不出意外,是周传扬。
      “莫颜莫颜,快出来!”
      这种像是小孩子一样银铃般的声音,莫颜揉了揉有些乱糟糟的头发,她一个早上都窝在宿舍里,因为气温低所以不想动弹。
      她披上外衣,缓缓的拉开门。与宿舍的阴冷不同,门外倾洒着稀薄的阳光,眉开眼笑的周传扬正在女生宿舍门外……哈巴狗,不知道怎么的莫颜想起这个……
      “一起晒太阳吧,暖洋洋的!”他闭着眼睛沐浴在清澈的阳光下,棱角被柔化,脸上的小绒毛也清晰可见,这样的真实,有种灿烂而圣洁的感觉。
      像,天使。
      这么说他,他可能会不满吧,会说自己像阿波罗之类的话。
      秋天十点的阳光真的很温暖,秋凉如水,那么此时的阳光将凉水烧温,不烫,微暖。
      莫颜闭上眼睛,学着周传扬的样子站在墙角晒太阳。
      突然,感受右手被温暖包裹住。有些冰凉的脸也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
      墙角的植物静静地蹲着,凉风微起,它们便抱紧一团。
      很温暖……
      这样静默。
      其实,晚上的时候我就后悔了,我想起了那个怪圈——蜻蜓点水,飞走,点水,飞走……如此反复。
      有些东西,看着毛茸茸的一团,靠近了才会发现,其实是一只刺猬。那些刺只是因为雾太大而被以为是柔软而温暖的。
      很,害怕。
      来电铃声响,没有例外,还是周传扬。
      “莫颜莫颜,学校附近开了一家新店,听说味道不错哦,一起去看看吧!”还是这么生龙活虎、虎虎生威啊。
      天空有浅浅的乌云飘荡,像是浅浅的瘀伤,天灰灰,连带心情有些小压抑。
      “可能会下雨,不过,放心,我带了两把伞。”他轻轻地敲了敲我的头,嘴角咧开,看上去有些夸张但十分诚恳的笑,妩媚众生、倾国倾城。
      一朵乌云被风吹远。
      “给,菜单,想要吃什么我去点。”大概是因为刚开业有优惠活动,所以柜台挤满了人,周传扬安排莫颜靠窗坐下。
      莫颜喜欢靠窗或者是靠边坐着,靠窗是习惯一个人看风景,靠边是因为孤独,两者所累积下来的恶习,是深深的不安全感。
      “这个我没有点啊,是不是弄错了?”餐盘里多出来一份酸奶和苹果派。
      “我想着你可能会喜欢吃这里的,”周传扬径直拿起勺子喂莫颜,“尝尝看。”
      “味道还好……”酸酸的熟悉的味道,但是,好像少了什么,“这个,没有冰过?”
      “恩,天气冷。”周传扬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又一朵乌云飘走了。
      “这个,给你。”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
      “诶?!”笔的顶端是个用泥巴黏成的旦角,穿着火红的花帔——京剧里大家闺秀的经典服饰,连头上的珠花也十分清楚,很精致。因为是Q版,所以表情很可爱,“很漂亮,谢谢。”
      “在路上看到的,是一支真的可以写的笔哦,用完了可以当装饰品,上面那个小人和莫颜有点像呢。”
      “有吗,”我盯着手上泥人精致小巧的五官,“哪里像了?”
      “眼睛和嘴巴最像,莫颜的鼻子比她立体……”他就那么信誓旦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听他那么一说,好像,好像有那么一点。
      “所以,还是莫颜最好看!”
      最后一句话……还是装作没听到吧,莫颜埋下头专心吃东西。
      天空很安静。
      南方的天气很多变,就像世事一样,中午是大晴天,阳光甚好,到了下午却立马晴转阵雨,淅淅沥沥,绵绵不息,一点征兆也没有。
      一点征兆也没有,就这样遇见了左上前和他的女朋友江雪。
      “莫颜。”还是那样的声音,熟悉得就像昨天,不,上一分钟一样,“虽说在一个学校,但老是没遇见你,号码换了吧,我还是用着原来的号码,对了,你在哪个学院啊?好久没见了……”
      好久没见了……这句话像是对着大山喊出的一样,颤颤巍巍的不断重复,回音一声接一声。
      说不想念,是骗人的吧。
      我……
      “莫颜同学。”江雪微笑着打了个招呼,我和她,只是点头之交。
      这也让我瞬间清醒了。
      分分秒秒的叠加,现在已经是两年后了。上一秒,不过是我的错觉。
      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是认识的人吗,一起坐吧,反正有空位。”周传扬招呼他们坐下,“你们那个地方的人是不是都喜欢喝酸奶啊,莫颜也超级喜欢的……”
      “别!”莫颜下意识的拒绝,语气强烈,口气粗鲁。
      这样直接又没有礼貌的打断,一定很讨人厌吧。
      “我……”头脑一片混沌,困窘得好想直接人间蒸发掉,这样的想法愈加强烈,身体不受控制,我逃离了现场,匆忙地。是的,我逃跑了。
      一定,很讨人厌吧。
      蜻蜓点水,飞走,想要飞得远一点。
      今年的第一场秋雨倾盆而至。气温骤降,感觉像是进入了冬季。
      就这样,带着抵触的情绪,把自己缩进了壳里。
      在周传扬没空的时间里,周凯厘有着一大把的时间。
      他轻而易举地拦截了我。
      “有这个反应很好。”他一开始就发表了他的结论。
      我在想,他肯定没吃药。
      “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他盯着我,就像一只鹰盯着它的猎物,眼神凶狠,“你是因为遇见了以前喜欢的男生和他的女朋友觉得尴尬,看到他们甜蜜觉得眼里容不下沙子,还是……”
      他的眼神又凶狠了一寸,“还是因为觉得伤害了我弟的感情,因为害怕才想要逃避?”
      他的话就像他的眼神一般,犀利。
      是因为左上前,还是因为周传扬?
      我……
      我不知道。
      女生宿舍大门,我没想到,他会在那里。
      可是,如果是以前,一定会觉得理所当然。
      “你不是应该在上课吗?”说完我就沉默了,我有什么资格这样先声夺人?
      “我很高兴哦。”他对着我,扬着那一成不变的笑颜。
      我在想,他肯定是吃错药了!
      “很高兴,你记得我的课程表,这么清楚。”他的笑颜一尘不改。
      虽然他的嘴角扬着,表情生动着,但是……这闷闷的细碎的鼻音……是想要哭出来的节奏吧……我,也曾炉火纯青的运用。
      “对不起。”这么说着,便眼睛发涩,声音颤抖,有种冰凉浑浊的液体从身体里流出来,心脏就像水泵,哭出来也很费力气,这样的疼闷作响。
      “莫颜,我做了你讨厌的事情,我向你道歉”他的眼睛微红,眼角眉梢都是媚色,语气里满是撒娇意味,“我喜欢你,你别讨厌我。”
      如果我上前一步,你会后退一步,那么,我会走三步,在你身后拥抱你。周传扬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被揽入怀中,感触着他身上羊毛衫的柔软和温暖,他声音的温暖,他双臂的温暖,还有,离我最近的,心脏的温暖……
      “我不讨厌你。”我把手放在了他的背上,回应了他的拥抱,像是闹别扭的幼儿园小朋友,“你也别讨厌我。”
      “不会的,我喜欢你。”
      他一遍遍复述,虔诚如信徒,心诚则灵。
      深夜清冷无言,除了簌簌的落叶声,有些东西,是在秋天发芽长大的吧,比如野菊花,比如狗尾巴草。
      周传扬和莫颜都是住宿生,毕竟像周凯厘那样拖家带狗的上层阶级人物在大学里还是少数。
      因为两人都住校,子年想要对他们下手有点难度,更何况,还有车欧宁这个特殊的存在……考虑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她决定缓缓图之。
      又一年春秋。相较于春的由寒变暖,秋的慢慢降温,才像是岁月。
      只是,积淀下来的,除了落叶,还有一种细碎的声音,你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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