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景君须记》挽绪

16、前尘不共彩云飞 君须记

　　凤华宫的银杏树落下第一片黄叶时，妫虞国的使臣抵达京城。

　　我第一次见归海棠就是在招待使臣的宴会上。
　　女子一袭月白舞衣，眉目之间靡丽清雅尽是清冷，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风流韵味，她甩着水袖，在高台之上舞得恣意，端的是艳美高雅，不负“海棠”一名。
　　一曲舞罢，美人娇喘连连，香汗淋漓，一双美眸隔着十几席位，潋滟含情，遥遥望向龙椅上沉默的男人，。

　　“这是我们妫虞国国王之女归海棠，听闻中原素来将海棠唤作‘花贵妃’，大魏陛下觉得呢？”使臣起身，将归海棠介绍给众人，言语之间不乏得意，似乎笃定元洍会将此女纳入后宫。
　　“归海公主舞姿极美，自然无负海棠美名。”元洍微笑地说，看不出究竟作何感想，使臣听了此话，自觉美人计成，便也满意地回了席。

　　我坐在他的旁边，清楚地看见他桌案下的右手不疾不徐地摩挲着左手的玉戒。
　　那是他心情不渝时的表现。

　　“皇上既然喜欢，不若便将归海公主纳入后宫，臣妾可是一见归海公主便觉十分喜欢，将她纳入后宫，不仅联系两国感情，又可替皇上解闷，还可陪后宫姐妹们逗趣，岂非一举三得的美事？”德妃娘娘起身敛衽一礼，笑着提议。
　　“此事皇后做主便可。”元洍转头看向我，如是说道。我自然是含笑点头。

　　宴会继续，众人纷纷祝贺皇上喜得美人。我垂眸看了眼那白衣女子，她直直地跪着，低垂着脸，看不清表情。
　　少顷，有宫女上前扶着她走下高台。
　　我看着她的背影，削肩细腰，青丝乌亮，配着白衣素簪，似是月下嫦娥。

　　宴会结束，我陪着元洍，伴着一地流光，慢慢地踱步回凤华宫。
　　宫人们很有眼色地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说起来，归海公主跳的舞，臣妾也学过。”我轻声道。
　　“哦？”元洍看向我，挑眉道。
　　“此舞名为‘拜月’，相传为青丘狐族祭祀之舞。舞动时裙摆水袖随舞者旋转而展开，有如月下嫦娥。”我顿了片刻道。
　　“说起来，这舞还是臣妾的姐姐教臣妾的，可惜臣妾入宫后便再也没有穿过舞衣了。”我微微叹息。
　　“既如此，皇后今夜不如为朕舞一曲。”元洍听罢，说道。
　　“既然如此，那臣妾就先行回凤华宫准备，”停顿片刻，我莞尔一笑道∶“静候君驾。”

　　我入宫时并未带上常穿的舞衣，但作为圣宠正盛的皇后，宫人们很快就将一件华美的舞衣呈上。
　　雀禾为我更衣，我坐在梳妆台旁，看着铜镜里自己略微模糊的脸一点点从沉净变得艳丽，就像一株细弱的月季从冬天等到春天，等到自己从黯然的枯枝中长出鲜艳的花朵。
　　待到雀禾习惯地在眉间绘上花钿时，我抬手制止了她。

　　“只画面靥即可。就画在……眼下吧。”我垂下眼睑道。
　　“……是。”雀禾愣了愣，应声道。

　　雀禾挽起我的长发，梳了一个倭堕髻，朱红的发带垂下，她将一支赤金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插入我的发髻，映着烛光，摇晃间似有点点金光闪烁。
　　红玉菱花双扣镯上有细致的菱花纹样，双镯并带，相撞时有清脆的响声。
　　缕金烟罗凤尾裙，金线勾勒的凤羽栩栩如生。
　　镜中美人轻展朱唇，勾勒出一抹笑意，含蓄中透着不加掩饰的美。

　　其实，这支舞原是双人舞，一白一红。

　　“织织，你穿上这身素色舞衣真是美极了，假以时日，我家织织定是名动京城的美人！”
　　是谁在说话？我抬手轻抚脸颊，看向铜镜，镜中美人盈盈秋水般的眸子亦是看向我。
　　“那阿姐就是名满天下的绝世美人！”女孩清脆的声音响起。

　　我抬手拂过眼角，看着手上沾上的一抹氤氲的红，“雀禾，为我换一身舞衣吧。”
　　“就换那身雾色的舞衣”我伸手拔下步摇。

　　雀禾去了，我独自坐在殿内，一点一点地为自己描上黛眉，续上未尽的妆容。

　　明月当空，水华潋滟。

　　轻抬皓腕，微勾玉足，足尖轻点，裙摆便如昙花般四散展开，舞者高扬手臂，水袖甩出一道银光流闪的残影。柳腰一弯，单腿抬起，维持住这将将要仰倒的姿势几瞬，便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起腰，向前俯下，只一瞬，便直起腰，转过几圈，轻盈地跃起，又如蜻蜓点水般落下。

　　我舞着曾练过千百遍的舞步，恍惚间好像回到了我和阿姊练舞的那座有着栀子花香气的小院。

　　身上的舞衣是阿姊亲手所做，平日里宝贝得舍不得穿，今日为他跳舞，穿一次倒也无妨。

　　啊，如果可以，我一定好好听课不再惹夫子生气 ，一定好好学女红不再惹阿娘发愁，一定好好学礼仪不在惹阿爹跳脚。

　　别想这些，我遏制自己的胡思乱想，好的舞者应当心无旁骛。
　　不过没关系，既是为他跳舞，便随便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