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和她的使徒》烟雨海棠

9、09

　　西普拿着一本书躺在自己卧室的天鹅绒躺椅上，躺椅安放在一面很大的落地窗旁，从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一排排修剪整齐的灌木，一片绿色的草坪和草坪两旁垂头丧气的魔月树。

　　玫瑰色的阳光从窗外渗了进来，将整个房间染上了绚丽而浪漫的色调。

　　摇铃响了两声，女仆送来了午后茶点，她小心翼翼将茶点盘放在了西普身旁那张小圆桌上，“我的好少爷，你还需要别的什么吗？”

　　“不了，谢谢你，珍妮。”

　　叫珍妮的女仆是名孤儿，在十岁时被卡尔维洛伯爵从大街上拾了回来，之后，她一直尽心尽责的伺候西普的父亲劳伦特先生，西普出生后，她又开始尽心尽责的像伺候劳伦特先生一样伺候西普。她看着西普在伊塔赛伦出生，看着他长成一名翩翩少年，而西普越来越与他母亲温莎神似的模样，让珍妮在看到他时常常会想起已经去世七年的卡尔维洛夫妇。

　　“怎么了？”西普的眼睛挪开了书本，他抬眼望着眼前正目不转睛瞧着自己的珍妮。

　　“少爷，你让我想起了夫人，对不起，西普少爷，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但是……呃，对不起……”珍妮难过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她无疑是个忠心耿耿的好仆人。

　　“没关系。”西普的声音平静得毫无波澜，“谢谢你还记得我母亲，珍妮。”

　　望着宁静的一如既往的西普，珍妮默默地退了出去。

　　西普的视线重新回到了手里那本小书上，在一个小时前它就被翻到了78页，一个小时后，它仍然停留在78页的位子上。他盯向圆桌上的那串钥匙扣，上面的小木偶正静静的躺着。

　　西普将书放到了天蓝色的手织地毯上，接着起身来到卧室的一个储物间，里面的木雕画架上放着一幅奇怪的画，画上的黑发女人被涂改过很多次，新新旧旧的笔触使它看上去早已忘却了岁月。女人年轻漂亮，黑色的大眼睛闪烁着与她年龄不符的纯真，她坐在一棵明亮的魔月树上，正对着树下的什么人微笑。西普用手指抚过那个女人的脸庞，眼神变得黯淡起来。

　　“你在做什么，小孩？”一个突然响起声音让西普的手微微一怔，他快速转身，看见俊俏依旧的赫曼正站在自己身后。

　　他的突然出现让西普有些生气，“你为什么总是不敲门就闯进我的房间？”

　　“好，我下次注意。“赫曼的金发被梳理的一丝不苟，那身华丽的衣着跟他平时的吊儿郎当有着天壤之别。

　　“你要出去？”西普问。

　　“对，所以来向你告别。”

　　“你看上去不只是约会，你要去哪？”

　　“堤丰群岛的某个岛屿。”

　　堤丰群岛地处帕罗帝国西南面，位于龙脊洋之上，与帕罗帝国一片神秘的区域「妖境」隔海相望，那里聚集了很多帕罗帝国的流放犯跟走私贩，也是帕罗帝国最活跃的商品走私区域，如果有魔法师需要黑魔法的东西，去那里准能弄到手。

　　“你去哪里做什么？爷爷知道吗？”西普问。

　　“我没告诉他，不过他也不怎么管我的事。”

　　“那你父亲……”

　　赫曼打断了西普的话，“我告诉过你我没有父亲。”

　　“赫曼，不管怎样，你们的血缘关系是铁钉的事实。”

　　“那就让它见鬼去吧，等有一天我有能力到达妖境，我会把我体内所有跟他有关的血全部换掉。”赫曼眼底突然出现了一种仇恨，每当有人提起他的父亲时都能准确无误、毫不费劲得激起他这种反常的情绪。

　　“你去堤丰群岛不会是为了去妖境吧？”

　　“那只是一部分，西普小孩。”赫曼将整个身子斜靠到了书架上，他一缕金色的刘海此刻半掩着他那对紫罗兰的双眼，“我打算去那里走私军火，然后召集一帮囚徒杀回帕罗，从而毁掉那个男人。”说完，他自己先笑了起来。

　　西普不再说话，他知道赫曼或许只是开个玩笑，或许是真得想要那么做，不管怎样，这不是他能左右的。

　　“我得走了，西普，如果外公问到我，你就告诉他我远嫁他乡了，也许过不了两年还能给他弄回一个曾外孙。”赫曼精致的俏脸绽放着明朗的笑容，在他转身离开时他用手指着那幅黑发女人的画像，“你母亲很漂亮，只是在我记忆里你的画作还缺少了一种神韵，她其实有种不易让人察觉的野性美，这种东西很难掌握，她生前也很少在人前把它表露出来。”然后，他像想到了什么补充道，“隔壁那个小女孩很像她小的时候。”

　　赫曼吹着欢快的口哨离开了，留下西普一人继续望着那幅画。

　　“西普！西普！”卧室圆桌上的木偶突然说话了，西普走出了储藏室拿起了木偶，它正冲着他一个劲儿的笑。

　　“艾丽，有事吗？”

　　“我正和乔斯前往村子东面的一个山坡，那里有棵老橡树，我们打算去上面放风筝，你想加入吗？”

　　“乔斯？”

　　“嗯，他是我弟弟，也是我的好朋友，我想你们会成为好朋友的，我希望你能来，你会来吗？”

　　“好的，你们等我。”

　　“嗯，那回见。”

　　西普打开自己的衣柜，匆匆换好了外出服，出发前他将那串钥匙扣放进了自己的裤子口袋里。

　　村子的西郊，艾丽和乔斯爬上了那棵老橡树，他们比平时爬得要谨慎些，因为不想弄坏了风筝。

　　“艾丽，西普多大了？”乔斯没见过西普，他是事后听艾丽谈起他的。

　　“十五岁。”艾丽摆弄着手里的鱼线，想确定它是不是牢实的系在了风筝上，“放心吧，他很好相处，没有丁点儿贵族孩子通常会有的臭毛病。”

　　乔斯没有说话，他沉默不语，这让艾丽觉得有点摸不清头脑。

　　艾丽伸出了手，感觉着风向，树上放风筝跟地面上放有着很大的区别，你不能助跑，所以风向、风力掌握不好，它就会怦然落地，毫不妥协。

　　就在两人讨论着风力时，一群不速之客走了过来，将他们所在的那棵老橡树团团围住。

　　安德鲁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艾丽一下想到了上次不愉快的交锋，显然，这伙人是来报仇的。

　　“艾丽。”乔斯小声的提醒着她。

　　“我看到了。”艾丽回答，她知道安德鲁那伙人是不会费力爬上树来收拾他们的，他们会在树下耐心的等待，这棵橡树在村子西面的山坡上，周围除了乱石就是一些半开垦的田地，偶有村民会到这里，从这个山坡向下走就能到达上次艾丽学骑马的那片草坪跟湖泊。

　　“小子。”安德鲁一伙人围坐在大树下，他对着树上的两人大声说道，“你最好跟你的小情妇下来，不然，我不确保这棵树能活过今天。”

　　“安德鲁，你想怎样？”艾丽在树上大声问。

　　“嗯，只是想看看它能不能经得住火烧。”安德鲁那张丑陋的嘴脸牵起了一抹似笑非笑。

　　“你要敢放火，村子里的大人会发现的。”艾丽提醒他这里离村子可不远。

　　“艾丽小姐。”安德鲁站了起来，走到了能望见树上两人的位置，然后假惺惺的向她敬了一个礼，“你要知道，火蔓延的速度可比人跑的速度要快，等他们来的时候，你们可能就变成一堆焦炭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你也别祈求村子里的人知道是谁放的火。”

　　“安德鲁，你要报仇找我就行了，上次的事与艾丽无关。”说着，乔斯已经准备下树了，艾丽急忙拉住了他的袖子。

　　“别下去，乔斯，他只是吓唬我们。”艾丽企图阻止乔斯莽撞的行为，但他们看到安德鲁已经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了一盒火柴，他不紧不慢划燃了其中的一根，然后在它快要烧到尾部时，把它丢到了地面，他对他的同伴们使了个眼神，那群男孩便提着一壶壶透明的液体走到了大树的外围圈，然后开始当着两人的面围着大树倾倒液体。

　　“住手，安德鲁。”乔斯已经挣脱了艾丽的控制，很快从大树上跳了下去，艾丽紧跟其后。

　　就在他们站到大树下面时，那群男孩轻松的抓住了他俩。

　　“小孩就是好骗。”安德鲁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笑容，“我忘了告诉你们这些不过就是河里的水，油是很贵的东西。”

　　“卑鄙。”艾丽恶狠狠的说，“你想要怎样？”

　　“小艾丽，你看好了。”说完，安德鲁一脚踢向了乔斯的肚子，由于力道很大，乔斯的身子猛烈晃动着，抓他的男孩把手放开了，他捂着肚子缩成一团跪到了地上。

　　“还手呀，乔斯？”安德鲁挑衅道，“你只要敢还手，艾丽那张可爱的小脸蛋可能就不保了。”

　　“卑鄙的家伙，放开我。”艾丽努力的挣扎着，她的手被一个高出自己一个头的男孩扣在了身后，“安德鲁，你这个坏蛋，放了乔斯。”

　　“我可没有让他一定要呆在这里。”安德鲁说完又狠狠的补了一脚，他的脚踩向了乔斯的背脊，使他整个人贴到了草地上。

　　乔斯紧握拳头，双手的指甲因为力道太深而嵌进了掌心的肉里，鲜血顺着掌心蔓延开来。

　　这时，安德鲁像打累了一般退后两步席地而坐，他向身旁的同伴作了个手势，那群男孩除了留有一人继续抓住艾丽外，全部冲了上去开始轮番踢打乔斯。

　　“住手，安德鲁，你会打死他的。”艾丽大声的叫喊起来，她真希望自己的叫声能够侥幸的引起村民们的注意。

　　“放心吧，我不会要他的命，但不敢保证他不会变成残废。”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闪过艾丽身边，她身后的男孩便被一股力量弹飞到了两米开外。

　　当大家回过神时，看见西普已经用手臂将安德鲁遏制在了怀里，他的表情严肃，眼神冷漠的扫过眼前那群男孩，然后对安德鲁说，“叫他们住手。”

　　那群男孩僵直在了原地，满脸血迹的乔斯则抬头望向了西普。

　　安德鲁并不示弱，他阴阳怪气的哼哼着，“艾丽，真看不出你小小年纪就这么能卖弄风骚，今天跟个野小子，明天跟个小贵族，你后天是不是打算跟国王也搞上呀？”

　　西普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从眼前这群男孩毫不友善的行为也能看出他们是来找茬的。

　　“不管你们是什么人，最好马上给我离开这里。”西普冰冷的声音里透着少有的冷峻。

　　“哟，小少爷，这里可不是伯爵府，我们想不想走也得由我们自己决定。”

　　西普的臂力更大了，挤得安德鲁喉咙里发出了难受的喘息声，“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带着你的同伴离开这里。”

　　有了上次的教训，安德鲁爽快的举起了双手，做出了投降的动作，“好的，少爷，我们离开，你放手。”他可不想再弄伯爵家的人，且不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就算他们能摆平西普，也不见得能躲过伯爵手下的追杀，那可是帕罗帝国赫赫有名的大贵族。

　　西普放开了安德鲁，那伙男孩于是落荒而逃，在离开时，安德鲁不忘回头指向乔斯，“小杂种，你给我等着。”

　　西普走了过去，他伸出手想要扶起乔斯，谁知那小孩倔强的一把打开了他的手，然后用胳膊擦干了自己脸上的血迹。

　　这一举动完全出乎了艾丽的预料，她担忧的望着乔斯，想确定他的脑子是不是刚才受到了重创，“乔斯？”

　　乔斯站了起来，他的身体有些摇晃，但他依旧拒绝西普的帮助，他看上去有些忧伤，满不在乎自己身上的血迹，有那么一秒，艾丽看到乔斯脸上那股男子汉的硬朗及眼睛里的锐气，她从未发现过这个弟弟有过如此沉稳的一面。

　　“你没事吧？”西普询问着，他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眼前这个小孩讨厌，这让他感觉莫名其妙。

　　乔斯仍然没有回答，他望向一旁的艾丽，“以后别再来找我，不然安德鲁那伙人还会继续找你的麻烦。”然后，他转身离开。

　　艾丽鼻子酸酸的，乔斯的背影看上去像是在跟她诀别，“他不是故意的。”艾丽向西普解释道，“他是个很有礼貌的孩子……他刚才不是故意的……”

　　西普像个大哥哥一般伸出手摩挲着艾丽的头发，“没关系，他是弟弟。”

　　两只风筝被遗忘在了橡树上，一阵风卷过，把它们吹得随风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