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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万圣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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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临安有一座荒芜的古城,是环魇都岭中心的死城。都知魇都岭里头年年不太平,葬着无法镇压的鬼东西。因而附近居民甚少,是个狼豺虎豹都不愿意去眯眼打盹的地方。
有人说那是一座乱葬岗,死于非命被掩饰是非的地方,灵魂一生将无法得到解脱,怨念不化不散。有人说那是百年前败落的皇城,生前的君王暴虐统治,肆意残害性命,受到了天神的惩罚,被禁锢着灵魂永世不得超生。也有人说魇都岭殉葬着人间的苦命鸳鸯,生不由己,死而同在,那是一个同苦同悲的绝望之地,凡胎□□承受不得。
若是抬头,凉辰寒夜,月上柳梢头,那是整片倒映着血色余晖的苍穹……”
“放……屁!”
乍听声音不大,搁在静谧而偌大的学堂中却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王小八!”重重落下的戒尺之声的同时一片哄笑声此起彼伏,柳月白便在心中破口大骂开来。
教书的是族中一位颇有威严风范的使老,人称一声“两面刀”。这位两面刀有个致命的作风使然——记性差。毋庸置疑,犹针对一群不成器的头。
柳月白便是族中出了名的朽木不可雕也!
因而三年下来,直接让这位使老给连名带姓地搬离祖氏的行为,十有八九不算离谱。什么今天一个王小八,隔天一个赵小二……百家姓都喊了个遍,且不带重复,就是记不住他柳月白三个字,论此境界,莫敢不服。
使老掂了几下分量惊人的戒尺,似乎在考虑着该怎么把这玩意儿扔出去才能准确无误地砸到那张不知天高地厚的脸。“既然你开了口,就代表着你有高见?都同大伙说说看,说不出来,可是要被罚的。”
柳月白顿然哑口无言,他总不能说他口中所谓的死城,在梦里,他见过。本是个繁华都城,山山水水,艳丽如画,而非他口中所形容的鬼魅魍魉衍生地带。
干巴巴想了一会,道:“是这样的使老,学生觉得虽然只是个传言,多少该在有点证据后的遐想范围中。您看呐,这冒然造成世间万物的扭曲,实为缺公正;对人间徒增恐惧之意,实为缺道德,咱不提倡……”
“胡言乱语!你上来给我说说,何为传言?何为证据?又是如何评判他人之言乃为虚实?”
说这句,他顿时就不服气了,便小声嘀咕道:“您也没能证明啊。”
于是在一道如雷般的咆哮:“给我滚!”连带着一群震惊无比的目光中滚了出去,顺便在东西砸过来之前麻利地把门合上。
托腮一阵,干脆在附近挑了块高高的石坪,顺势躺下,望着蓝天白云,感受清风拂面,吃着兜里掏出的野果,柳月白忍不住糟心地叹了一口气。甚是觉得自己多愁善感的时候到了,可惜挤眉弄眼的也逼不出一滴眼泪。
恰在这时,几颗小石块敲击在旁的声音响起,柳月白不想理会,又几颗红色的小果子砸了过来,不过这次是往他脸上的方向。“干什么,干什么?”柳月白瞪向正冲他拉脸的人,吭不出话来。
此人名叫凤阳,是万圣族高贵的族二代,眉娇目黑,头上戴着一圈象征性的金凤羽,马尾高高竖起,远远一看,活像暴露在太阳之下的金靶子,走哪都能瞎人眼,因而柳月白没瞪几眼就泄气了。
凤阳眼尖,没错过他一脸异样,本来拉长的脸瞬间变地更臭,吼道:“柳月白,你这小子可太不识好歹,多少人想要同本圣子攀亲带故,都没这个福气。你再翻个白眼试试?”说完,便要上前揪人,“头上戴着这东西干嘛?见不得人?待阿哥南海回来,我便告诉他,你不学无术。”
胳膊被拽住,柳月白试着动了动,无果,着实也被郁闷到,不过想着打不过,确实也得罪不起这小子,脸皮一拉,肉忒疼着笑:“可不是,睡迷糊了去,方才是梦见有好吃好喝的伺候着,我这辈子就憧憬着臭美的幻想。”
不知是哪个词取悦了凤阳,脸色稍霁下来。
柳月白被他斜睨一眼,发觉这人鼻子可都哼出了劲来:“还想被人好吃好喝地伺候,这个梦做的确实臭美,就你这出息,劝你还是别祸害哪家姑娘了。知道本圣子眼光有多高吗?平日里有多忙吗?能不避讳地来找你,你就该多多烧香拜佛了。”
此言不虚不实。柳月白白眼都在心里发了个底朝天。同样赞同多多烧香拜佛,求着佛祖赶紧把一天到晚揪他不是的人送隔壁寺庙静心念德。
眼前一晃,凤阳眉眼一抽,再定睛一瞧,额间青筋暴起。
柳月白却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径直把帽兜摘下扇扇风,这会将披着的头发扒拉开,跑去了小河边洗洗脸上的汗渍。
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声差点把他三魂七魄送了去:“柳、柳月白,为什么不把脸部的印纹洗掉?你想违抗圣令?”
万圣族有个传承了百年的规矩,逢十五岁之前的少男少女打小必须在脸部用一种族内特制的金墨粉纹饰,通常互相看不出真容,意欲着纯洁与受圣神的庇佑。一旦满十五,就得挖上八种药品,浸泡在浴水半个时辰后沐浴全身,洗掉印纹,代表着成长与担当。
然而凤阳真不知他哥打哪带来的怪胎,邋里邋遢地不说,废物光环戴得比什么都扎实,一介凡胎,如此突兀的人才,不招人眼白,简直不合逻辑。
喝完水才把兜里的小果洗了下,用干净的布包了起来,起身,刚踏阶梯还没走几步,怀里的布被炸了个稀巴烂,满地打滚的果仁碎物,还沿着阶梯咕噜噜地滚。柳月白不禁皱起眉头,心里把这没事找事的爷给咒骂了一番。
便抬头,迎着日光,晃着异常糊巴的脸,硬气道:“哎你这人,怎么这般粗鲁?这不是刚挖好,正泡在浴水中发挥药效来着,时辰未到,你不信啊?我带你去看啊?去不去,尊贵的圣子殿下?”
没想到话一出,一果仁敲了过来:“少自作主张,想得挺美。今晚是成阳节,洗礼是必须环节。能出息点?把你这么多年没少吃的劲发挥出来,说出去你是我阿哥一手带出来的,我都替我阿哥丢脸。”
每每指责至此,后者就佯装万分痛心不已:“是是是。”“我也觉得无比羞愧,实在有愧大家对本人寄予的厚望哇。”诸如下似乎敢于直面自己又似乎让人听了血压狂飙的矛盾感。
有时候,外人都不得不佩服脸皮如此厚实的无能之徒,刀枪不入,百毒不侵。你冲他冷嘲热讽吧,人家非但不恼还一本正经认错地诚恳。
你要想问他为什么只知道认错不肯学着长进些的时候,又犹如被一盆水泼了个底,瞬间清醒,因为此废物乃是你口中的那个废物,天生如猪一般的存在,你能指望一头猪长个什么进?他倒想啊,他能吗?
这就是为什么凤阳每次找茬时,去的时候憋着半肚子气,回来的时候这气跟点了一把火似的直冲脑门,迟迟不下。
凤阳不想听他废话,往后退开几步,接着一掌轰出。簌簌而下的碎枝与碎叶,混着沙石噼里啪啦地砸在罪魁祸首身上,趁着人还没缓过神来,嗤笑一声,身影一闪:“记得把你这一身的寒酸样换换,实在没钱,就来求本圣子。”
“……”
欺人太甚,岂有此理!
课是上不着了,柳月白去食堂要了点新鲜的蔬菜和几个鸡蛋,在几个叔啊婶啊百般怜惜的注视下泪眼汪汪地装作心酸离开,走到半路,把兜里熏人的洋葱扔草丛,准备泡完澡就煮一锅鸡蛋蔬菜汤喝。
族内子弟都有一间单独的小草房,无论是外观设计与质量保证都与本人实力息息相关。柳月白砍了旁边的几棵树,坐着树墩拿着生了锈的刀具削了大半天,已经热得不行。
走进房里,手掂了水温,差不多了。桌上摆着一面铜镜,他不是没想过把脸上的东西去除了,奈何这玩意就跟镶嵌在皮上的亲妈一样靠谱,风吹日晒雨淋中屹立不倒。
开玩笑,十八种药材,岂是池中物,唾手可得的?
万圣族的后山也称千山镜。孕育着无数自然稀有的宝贵药材,山如其名,诡异之极,如镜像分不清虚实,老祖宗生前自四海八荒讨来灵怪,凶悍无比,层层把守至今。不是本族子弟,即便为人中豪杰之士,进了去,不死也要脱层皮。
但本族子弟不同,有了族长的特允令,灵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高兴了就拿你当球玩,不高兴的时候拿你当柿子捏。总而言之,在你能顺利拿到十八种药材的同时伤势同样不给你落下,不残就行。
柳月白第一次站在那悬崖边缘吹风的时候,那灵怪就特别不给面子,见他拿着特允令又大半天地识别不出柳月白的身份,兴许在它的潜意识中就没见过万圣族这么没出息的人类废物。
久了那灵怪就失去了耐心,直接张着大嘴巴冲柳月白狂啸,当那披头散发被吹后脑勺翩翩起舞之时,露出了那张涂有族内纹饰的脸,灵怪当场给他一拍,把他拍飞到药材的中地。
柳月白被拍的两眼一黑,直叫冤枉,他才踏上此处与之大眼瞪小眼的时候给过看这张脸的纹饰,是这货健忘症发作?还是这中间浪费的时间是否存在什么误会?
当然他最终怀着不解的遗憾昏了过去。
等他醒了,四周已经没了那只灵怪的踪迹,这等好事还在等什么,照着图纸上画着的药材面容,很快凑齐了十八种,柳月白两腿抖着冲下山。
至今,只有一个想法,当真命硬。
泡着澡,用湿了的毛巾贴在脸上,随着时间的推移,还能看见水的表面上漂浮着褪下的金墨粉质,凝着凝着就化了开,最后成了无色。
柳月白低下头,冲着晃着波纹的水面走神,隐隐约约能看到变清的水面上是一张出众的脸。成阳节的到来,意义重大。
柳月白打小在乡下被邻居们照顾。他不记得亲生父母是谁,在何之处。
他记得那里的小村落不富有,但家家户户都喜欢种些菜地果园,每天有着吃不完的新鲜水果蔬菜。男人喜欢把裤脚卷到小腿上,缝缝补补的衣衫很有特色,拿着锄具没事的时候就爱站在田间过道闲聊笑骂,等着自家媳妇过来揪着耳朵才散场。
每逢节日做了什么,必定会给他送上满满的吃的用的,平日里还有比他小的孩子来缠着他去河边摸鱼爬树上摘东西。打小不识书卷多情,贵在嘴巴能说会道。
混得熟了,柳月白就经常被各家各户邀请蹭吃蹭喝,老人家总是笑眯眯地说:“这孩子聪慧过人,将来有前途勒。”
十一岁那年,他学着村里人打猎,蹲在木丛中静侯,本想打只野鸡也算功德圆满。
恰在这时前方传来丝丝动静,柳月白定睛一看,好家伙,不得了,一只满身金光灿烂的大鸟栖息在一颗树上,翘着二郎腿躺着,露出了圆滚滚的肚腹,用翅膀枕着后脑勺,悠哉悠哉的姿势和整个过程直接让柳月白目瞪口呆,本来搭在手上的弓箭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脱手而去,不偏不倚地插在那鸟头上尤为突出的几根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