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不踩井盖

35、35 明灯发

　　明灯发现程奇看着他的目光有点不对劲。
　　明灯一个抱枕扔过去：“有事就说。”
　　程奇在正事与私事之间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先说正事：“白帆自杀了。”
　　明灯：“意料之中，我会让周常去找一下D区区长，白家这种家族企业，不太适合掌控D区的水源，不如分配出去。”
　　程奇好奇：“怎么分配？没了白家，D区就是群龙无首，D区那个碌碌无为的区长能压得住那群地头蛇吗？而且还不知道他和契约处有没有勾结呢。”
　　明灯：“我没说打压白家，我只是让白家交出手里的水资源，交给异管局来办，就说是彻查契约处的时候发现白家有牵连，从白家里选出一个合适的接班人，仿照土地法，将水源当成土地，主张集体所有权与个体经营权，所有的水源，按照不同的区域划分，归该区域所有星民所有，由个体户开采，贩卖水源需缴纳税款，保证无论水价定到多高，贩卖水源者的收益都不会随之有大幅增高。”
　　彻底将水源开采从绝对的商业，转变为以农业为主。
　　程奇啧啧直叹，狠狠拍了一番明灯的马屁。
　　明灯听得烦：“行了，看你刚才，想说的还不止这件事吧？”
　　他不知道程奇想说的什么，只当是一些小孩难以启齿的心事：“想说就说吧，趁我现在有心情回答你。”
　　没想到程奇语出惊人：“你和姚夜进行到哪一步了？”
　　因为追人错过了一场大戏的赵鑫看向明灯，茫然地眨了眨眼。
　　什么进行？什么哪一步？
　　明灯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他伸手就砸了个拖鞋过去，骂道：“胡说什么？跟你小叔能开这种玩笑吗！”
　　程奇哼了一声。
　　说不出口，就拿辈分压他。
　　但他也没敢再问，抱着自己无比复杂的心情投喂变异宠去了。
　　D区契约处以及基地的事情传遍了二十六区，没人敢压这个消息，谁提出压，谁就是与这件事有关。
　　这件事引起了轩然大波。
　　如果说当初的钟升案引起的是普通人类的愤怒，那么异能移植这件事激起的，就是异能者的愤怒。
　　周常下令异管局在各地大规模搜查契约处，由于他这段时间一直在调查，所以对人异大战时便诞生的契约处和十年前才出现的契约处都有了相当的了解，刚开始进行的就是针对性清剿，速度很快。
　　异联也随即宣布对此事极其震惊且愤怒，将举异联之力协助异管局进行清剿活动。
　　周常直接找上门来，对着明灯骂管营。
　　“再找不着比他更精明的了！贴在我屁股后面，省了人力物力，还坐收人心！让我任劳任怨地给他当苦力，还被人当成是理所当然，职责所在！”
　　明灯头疼道：“异联本来就是这么个行事方式。”
　　周常：“你能说这事跟他没关系吗！？”
　　明灯无语。
　　也确实，管营这个便宜捡的太精准了，简直就像是早就等着异管局来这么一出。
　　周常气的窝火，骂了管营好一顿，然后道：“那再接下来怎么做？”
　　明灯：“告诉所有人，异能移植是当初明天死前……”
　　周常瞬间站了起来，又惊又怒：“你疯了！？在这种时候坦白？你会被异能者骂死！他们可不会理解你的什么苦心，用意！他们只会觉得你疯狂！觉得你没有人性！”
　　明灯默声片刻，说：“一个死人，他们愿意声讨，就声讨去吧。”
　　周常完全不能接受：“可明天是救世主，是所有人心中的信仰……”
　　明灯抬起头，直直地对上周常。
　　“乱世才需要救世主，人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他们对自己未来的希望，才应该是他们的信仰，而这些希望，不能系在我身上。”
　　当救世主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不被需要的时候，留给他唯一的结局，就是被他所守护的这片土地瓜分，被捆绑在他的信仰之架上燃烧。
　　离了明天的研究院，简直就像一个虚有其表的空壳。
　　明天的逝去，让科技停滞了整整十年！
　　一个星球的未来，怎么能系在一个人的手中？
　　这是大错特错！
　　哪怕这个人拥有多么逆天的天赋，冷静到近乎无情的情绪，他终究有逝去的一天。
　　曾经明天尚在的时候，一方面，他撑起了科技的天，众人囿于坐享其成，他们过于依赖信任明天，活的像一群嗷嗷待哺的幼鸭，完全不知自行觅食。
　　明天突然的死亡，让所有人猝不及防，或许他们已然发现了明天的影响力过于巨大，却无计可施，只能慢慢啃食消化着明天留下的庞然大物，而不会去寻找新的道路。
　　这是一种顶端优势。
　　明天天赋太高了，在他的科技垄断下，一众天才都被狠狠压制，无法突出不说，哪怕本有足够的天赋，也会因为没有足够的养料而难以成长。
　　明天后继无人，他的死去，直接斩断了人们探索星空奥秘的唯一桥梁，断崖深壁横亘眼前，再难攀越。
　　他太过自负，竟妄想将所有前路，以一己之力背负起来。
　　竟不知傲世轻物，目光短浅的，是那帮做不出任何成就的天才们，还是直接造成这些天才荒废的他了。
　　明灯这么多年没有出现，也是有这一层原因在。
　　那个神一样的明天，应该倒塌下去，让无数新神取而代之，盛世才能随之而来。
　　明灯又道：“你怕什么？等到异能移植成熟，能够应用之后，他们就不会再骂了。”
　　“可那要等多久！我真不明白，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明灯：“我有我的计划，你照做就是了。”
　　“明天！”
　　周常勃然大怒，不管不顾地叫出了那个早已被埋葬的名字。
　　“你把我当什么！”他说着，就要去抓明灯的衣领，然而在即将碰到明灯的那一刻，邢荒一爪子挠了过来。
　　周常指尖红线翻飞而出，将邢荒掀到一边，看着他无语道：“疯狗，我你也咬！”
　　他难道还会伤着明灯吗？
　　明灯眉头一皱：“你喊他什么？”
　　周常气笑了：“行，你们相亲相爱，我就他妈是个局外人！”
　　周常走了，邢荒有些不知所措，明灯揉了揉眉心，半晌，起身道：“邢哥，跟你没关系，你别在意。”
　　明灯在心中叹了一口气，邢荒当初保护他保护的太偏激，一点小事都会打到别人见到明灯就害怕，以至于所有人都在背后称邢荒一句疯狗。
　　这就是个外号，可明灯不爱听。
　　邢荒在乱葬场里，听过太多这样的骂声了。
　　周常也是完全为了他考虑，不想让他救世主的美名毁于一旦，被拉下神坛。
　　可他确实不能将计划告诉他，他不会同意的。
　　明灯愁眉苦脸：“你说我要不要哄哄他？”
　　他没看到，邢荒从刚才开始就是一副如遭雷击的样子。
　　邢哥这个称呼，从明灯去到研究院独挑大梁之后，他就再也没听到过了。
　　……
　　异管局院子里那栋古老残旧的钟楼，是整个B区最高的建筑。
　　沉闷，深远，古朴的钟声响起时，回音悠长，会传遍整个B区。
　　在这整个Ｂ区最高的地方，所有的声音都像被风卷着传到了这里，争先恐后地向古钟汇报，盼着能赢得这位沉寂了数年的老者的欢心，得到点回应。
　　乌泱纷杂，虽不清晰，也不吵闹。
　　人烟是世上最安静的喧闹声。
　　周常一动不动地躺在钟楼的顶端，手臂搭在脸上以遮挡阳光。
　　半空中突然飞下一只白色短颈鹤，洁白的羽毛落到了陈旧的朱瓦上。
　　它偏着头观察了周常一会儿，确认了他确实是睡着了之后，又扑棱着翅落到了周常手边，像一个垫着脚的姑娘抬着翅膀往前走了两步后，捉弄一般地轻轻啄了他几下。
　　本应睡着了的人懒洋洋地嗯哼了一声，伸出手摸了白鹤一下，白鹤歪了歪脖子配合他，等他收回手，才重新飞到塔尖为自己梳理羽毛。
　　周常低喃了句：“异管局的鸟都不怕人的。”
　　“那是你没见过它凶的时候。”
　　独属于自己的秘密空间闯入了陌生的来客，封闭感与隐蔽感被撕出了一条口子，隐形的世界登时像被针扎破的气球，气氛都散光了。
　　周常躺在地上转过头，看向来人。
　　虞禅手里拿着一袋食物，走到他身边，蹲下身低头看他：“老大，你在这干什么呢？”
　　“听声音。”
　　“嗯？”
　　周常道：“人烟的声音。”
　　虞禅不说话了，她一屁股坐到旁边，将手中的袋子打开，白鹤习以为常地飞回来，亲昵地蹭了蹭她，然后垂首衔去她掌心里的食物。
　　虞禅托着腮看白鹤进食，突然开口问道：“老大，你当初到异管局，是为了什么？”
　　“追求梦想。”
　　虞禅：“？？？”
　　“怎么？不像？年轻时少不更事，看了人异共和的演讲视频，看得热血沸腾，所以一毕业就直接拍拍屁股来了这，势要承担起人异共和的重任。”
　　他难得开这样的玩笑，明明说的话极不认真，眉眼间却沉洇如墨。
　　虞禅一个字也不信，她知道这都是因为周常许下了承诺，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一字千金。
　　“当初就没想过，走到最后还是会什么都得不到？”
　　周常牺牲了自己前往星空战场的机会，如果最后什么都没得到，那岂不是太不值了，如果想过，周常怎么还能这样忠实地履行诺言？
　　周常将手垫在脑后看她：“我一开始来的时候，也不是奔着什么来的。”
　　他说：“这世上本来很多事，可能做到最后都是在做无用功，但这些事本身做来就有意义。就像你做研究，可能一次实验失败无数次，最后发现走错了方向，但这些错误，都是为了最后的成功做准备。只不过相较而言，我要持续的时间更长而已，但我所做的一切，都有意义，每一件事，都能带来一点好的影响，哪怕只是江之一瓢。”
　　周常很少耐心地说这么多话，不过教育小辈可以另当别论。
　　周常看着她：“在真正正确的方向出现之前，没有人能说自己现在走的路不正确，任何事只要做了，就有它的作用。”
　　他从不打算回头。
　　听了周常的话，虞禅才意识到，他本质上是个多么坚决的人。
　　在已知所走的方向可能是毫无结果的情况下，义无反顾地向前走，这是一种莫大的勇气。
　　他没有相信自己成功的信念，可他有着将未知的路走到尽头的信念。
　　走到尽头，自然就能知道换来了什么结果，到那时，尚有余力，就换条路再走，有心无力，就换个人来走。
　　很少有人愿意去当成功的奠基石，因为人们往往认为获得结果才是成功，而不认为过程也是构成成功的一部分。
　　而周常以身筑路，从未动摇，不畏路遥，不惧夜行，但行好事，不问前程。
　　“有些事总有人要去做，有些路总要有人去走，我没有放弃一些东西，我只是做出了选择，孰重孰轻，孰先孰后。”
　　有人选择开辟征程，击浪扬帆，就要有人负重前行，开山筑路。
　　当时的局势，如果他不去，还有谁能去？
　　“你知道管营为什么要叛出星联创建异联吗？”
　　虞禅愣神道：“管叔叔说他是讨厌星联规矩多，要自由点。”
　　周常道：“是因为只有异联能真正地作为对立面与公会抗衡。”
　　虞禅愣住了：“所以，他是为了……”
　　“为了保住异管局。”
　　周常看着站在塔顶的白鹤，道：“异能者拥有了话语权，却没能得到拥抱，我们始终是异类。”
　　他们走了不同的路，但是他们都奔向共同的终点。
　　周常好像想起了什么，微微出神。
　　“我们这群人，在黑暗里走多久都不怕，我唯一只怕一件事，就怕那个会给我们点灯指路的人，再也没有了。”
　　虞禅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是老大，我偶像说，能指引方向的，不是孤月，是群星。”
　　先进的时代耀眼在于整体，落后的时代光彩出于个人。
　　如今大局已定，接下来的路，已经有了更多人去走。
　　周常又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就当虞禅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一个翻身爬了起来，边往下走边道：“你偶像还说过一句话。”
　　虞禅：“什么？”
　　“他说，平等才能共和。等什么时候人异的力量平等了，才能真正实现共和，不是依靠星空武器，依靠人异共和法，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力量平等。”
　　“所以，再努努力，帮帮他，说不准，你就是那群星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