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不踩井盖

3、03 姚夜静

　　姚夜静静地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
　　天底下没有白吃的早餐。
　　不知道明灯要什么，让他没有任何安全感。
　　说被吊就被吊的感觉，也让姚夜极其不爽。
　　但治疗异变的巨大诱惑，让他不惧走一次钢丝。
　　如果明灯是在骗他。
　　姚夜歪了下头。
　　如果雇佣者没能给出承诺好的报酬，契约者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自行收取。
　　“契约者没有知恩图报，只有利益交换。”管家机器人道：“他很危险。”
　　赵鑫点了下头，表示附和。
　　明灯靠在沙发上，支起一条腿，一副懒得搭理他们的样子。
　　但当钟表上的分针走过一圈，他又开口，无边无际地说了一句：“她还活着。”
　　赵鑫愣了一下：“谁？”
　　明灯转过头，用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神情看着他：“你明姨。”
　　赵鑫一动不动，像是傻了。
　　片刻后，他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极为震惊，极为愕然，他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是结巴的：“真，真的？”
　　他知道明灯绝对不会拿这件事开玩笑，可……明姨还活着！？
　　赵鑫急忙道：“小叔，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明姨还活着的？她现在在哪？她还好吗？她……她真的还活着？”
　　明灯很多年没听过赵鑫这么慌乱了，他想着那天在姚夜身上看到的那根红丝。
　　“她的确活着，但我不知道她在哪，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但，起码活着，不是吗？
　　只要还活着，哪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又有什么所谓？
　　赵鑫又问了一遍：“你怎么知道的？明小叔，你跟我说，我不敢相信。”
　　他从小到大都是无比相信明灯的，但这一回，他真的不敢相信。
　　明灯隔着落地窗，看向槐树下的那道高大挺拔，犹如孤狼的身影：“他告诉我的。”
　　姚夜明显感觉赵鑫对自己态度变了。
　　从一开始的客气，到现在的热切，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块香香软软的大白馒头。
　　在外面执行任务的时候，姚夜总要让别人尽可能的忽视自己，所以在这样的目光下，他很想出口警告赵鑫，别这么看着他。
　　但是他如今寄人篱下，总不好随意亮出獠牙。
　　姚夜难得地忍了。
　　好在赵鑫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店里的。
　　他只在每次吃饭的时候回来，因为明灯饭前要喝药。
　　星际时代药其实很少见了，基本上都是用治疗舱和注射剂，再要么就是治愈型异能，姚夜也是很偶然的机会接触过，才能闻出恒温杯里的药味。
　　到底是什么病要通过喝药这么温和的方式来治疗？
　　而且这药还要让赵鑫特地从外面带回来？
　　除此之外，这段时日明灯本人也让姚夜见识到了什么叫物种的多样性。
　　他从没见过有人可以在一整天的大部分时间里，不是在外面的躺椅上晒太阳，就是在店里的沙发上窝着。
　　哪怕偶尔站起来走走，也用不了多久就会坐回去。
　　连话都懒得多说。
　　吃的饭更是跟那只黑猫差不了多少。
　　可要说明灯有多虚弱，倒也不见得。
　　他是瘦，脸色也看起来很苍白，但其实他挺有力气，赵鑫的那个机械翅，他拿起来并不显得吃力，也并没有什么可以称得上是病的症状。
　　姚夜逐渐排除了明灯有病的推测，觉得他就是懒而已。
　　那为什么要喝药？
　　而且姚夜原本以为明灯是要等病好了再给他治疗，如果明灯没病，为什么要拖着他？
　　该不会也是懒的吧……
　　姚夜突然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姚夜不是个坐以待毙的性格，他在宠物店无所事事地待了三天，再也待不下去，直接来到明灯面前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治我的异变，还是说，你真的是在骗我。”
　　说到后面那句话的时候，姚夜目光都变得有些阴沉。
　　他说：“你可以先不治，但我要知道你打算怎么治疗。”
　　明灯看他的时候都懒得扭头，只是眼珠子滑了滑，当看到姚夜的表情，意识到三天已经是他的底线后，终于纡尊降贵地坐了起来。
　　他招了招手：“蹲下。”
　　姚夜不明其意地俯身。
　　他实在高大，半蹲在地上依然比坐在沙发上的明灯高出一截。
　　在他蹲好的那一刻，明灯直接按住了他的后颈，将他整个人压了下来，冰凉的触感让姚夜整个人都僵住了，后颈是极脆弱的地方，他平时护得极好，别说这么按，就是碰都没人碰过。
　　姚夜在离明灯的脸不过一掌的地方停住了，他抬眸，看到了明灯的眼睛。
　　这双眼的形状是很无害的椭圆，本应明亮可爱，可姚夜却觉得它看起来很死寂。
　　想着想着，姚夜突然发现那双琉璃样的眼珠像转盘一样旋转了一下。
　　他疑心自己看花了眼，再定睛去看，什么都看不到了，但也是因为这次多看了几眼，姚夜才发现，明灯的眼睛有些不似真人，棕色和黑色分离得很明显，像一个玩具熊的眼睛，看久了有些诡异。
　　明灯放开了他，然而那指尖的凉气却好像留在了他的肌肤上。
　　“知道绳子打的死结吧？”
　　姚夜看着明灯点了点头。
　　明灯：“你的异能就像一张网，偏偏这张网上打了很多死结，想让它恢复原样，就要把这些结都解开。”
　　他边说边看着姚夜。
　　如今的姚夜早已不是当初的狼狈样子，赵鑫亲自为他选了合适的衣服，又让管家机器人给他打理了头发，将他整个人的慵懒，狠戾全都凸显了出来，配上那凌厉的五官，整个人极具攻击性。
　　而他此刻垂着眸子，乖乖俯首的样子，就像是狼收了爪子，伏在膝头，敷衍地供人抚摸，看的不是人的面子，是脖子上套的项圈的面子。
　　只等你放下警惕，取下嘴笼，他就会立刻亮出獠牙，毫不犹豫地咬断你的脖颈。
　　明灯突然想到了一个词。
　　白眼狼。
　　姚夜也终于确切地看清了明灯的眼睛。
　　瞳孔外圈的部分有一圈很浅的刻度线，一般人如果不靠那么近，很难发现异常，那刻度线随着明灯在他身上不断扫视的目光时转时停，方向时顺时逆，速度时快时慢，使明灯整个人显得十分妖异。
　　姚夜：“……”
　　他第无数次想问，明灯真的只是个普通人类吗？
　　明灯注意到他的眼神，话音戛然而止，转而用另一种似是戏谑的语气向姚夜解释道：“这也是科技。”
　　姚夜：“假眼？”
　　明灯嗯了一声。
　　“你原来的眼睛呢？”
　　明灯很轻描淡写：“垃圾，当然是扔了。”
　　姚夜星陨做的刀是垃圾，明灯看不见的眼睛也是垃圾。
　　不得不说，姚夜对他扔了自己刀的不满突然就消散了大半。
　　姚夜又问了一遍：“什么时候给我治？”
　　明灯似乎有点烦，但还是给了他一个确切的答案：“让我再歇两天，后天吧。”
　　也没见他哪累了，一歇就要歇两天。
　　姚夜忍下吐槽：“多久能治好？”
　　明灯刚才已经差不多摸清了姚夜所有的情况：“一个月。”
　　姚夜看着他：“是全力治一个月，还是随便治一个月？”
　　明灯手腕上的绷带动了一下。
　　姚夜眼力好，当下便注意到，很识相地换了个问题：“治好后，我能走吗？”
　　明灯看着他，目光和语气都淡淡的：“随你。”
　　姚夜跟他对视：“你真的什么都不要我做？”
　　他威胁了明灯的命，明灯却反过来好吃好喝地养着他，给他养伤，给他治病。
　　圣父吗？
　　明灯又轻笑。
　　可能是因为刚才那个死寂的眼神给姚夜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导致姚夜见了这抹笑，像是看到了北极冰面上长出了一株小草，他为这难得一见的生机摄住了，下意识地快速眨了下眼。
　　明灯：“你能做什么？”
　　“我很强，”姚夜顿了顿，似是怕这三个字没有说服力，又补充了一句：“赵鑫不是我的对手。”
　　S级和S级之间亦有区别。
　　明灯却道：“那又怎么样？”
　　姚夜瞳孔几不可见地缩了一下。
　　明灯说：“我想做的事，你一个都帮不了。”
　　赵鑫拿着药回来的时候，发现姚夜很沉默。
　　他平时话其实也不多，但赵鑫就是觉得他今天比平时还要沉默。
　　于是问了一句：“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
　　姚夜心想，总不能说被你小叔暗着骂了一句废物，特别不爽。
　　他的目光落到了赵鑫手中的恒温杯上：“你叔到底得的什么病？”
　　赵鑫：“没什么病，他就是睡得不好。”
　　前一句话倒是印证了姚夜的猜测，但后一句……
　　“他，”姚夜说：“睡得不好？”
　　一天三分之二的时间都是睡过去的，睡得不好？
　　赵鑫解释道：“他总做噩梦。”
　　……
　　开始治疗那天，明灯来到了姚夜的房间，他戴上了一副银丝眼镜，整个人的气势从平时的冷傲变得张扬迫人，一双眼睛半张开，慵懒地看着人的时候，像一个优雅娴熟的猎手，让人看不出其内心想法。
　　他手上戴着一副黑色不知名材质做的薄丝手套，紧紧地贴合着肌肤，一点空隙都没有留下，完美地显露出十指完美好看的形状。
　　让姚夜躺在床上之后，明灯将双手分开，放在了他身体上空的位置，隐藏在手套下的那枚黑色戒指微微转动。
　　随着明灯的动作，姚夜感到有一股强大的吸力在吸引着他体内的某些东西，但他并不能准确地说出那是什么，甚至什么都还没看见，就已经和自己的异能失去了联系。
　　这种极度陌生的感觉让他震惊又恐慌。
　　他被剥夺了自己唯一的倚仗。
　　姚夜强忍着才没有从床上蹦起来去掐断明灯的脖子，他开始去看明灯的动作来转移。注意力。
　　而此刻在明灯眼里，在姚夜上方，他的手下，漂浮着一具由成千上万金色的丝线缠绕编织成的躯体，红丝贯穿其中，难以寻觅源头。
　　明灯观察了一会，先解开了金丝分布最为密集的大脑上的几处死结。
　　看上去很简单的动作，但其实不是这样。
　　单纯的触碰是解不开这些死结的，他需要经过迅速而大量的复杂计算，在亿万个位点中找到正确的那一个，才能开始移动红丝的位置，每一次移动都是这样。
　　一个位置都不能错，一秒钟都不能停。
　　脱离了红丝束缚的金丝缓慢地重新亮了起来。
　　半个小时后，明灯将金丝按回了姚夜体内。
　　他取下眼镜，捏了捏眉心，开始思考将治疗期从一个月变更为两个月的可能性。
　　左右摇摆了一会，将手从额头上拿下来的时候，明灯不期然撞上了一双深邃的桃花眼。
　　姚夜看了看他的神色，说出了一句让明灯很意外的话：“累的话可以慢点，两个月三个月也行。”
　　明灯嗤笑一声：“早点自由不好吗？”
　　姚夜没说话。
　　明灯却早就看透了他：“刚才那半个小时，对你来说才是最煎熬的吧？异能被不信任的人剥夺，让我猜猜，你原本打算坚持多久就打断我的治疗？”
　　“半个小时，不止是我的底线，也是你的底线，”明灯语气渐冷，他缓缓摘下手套：“幸亏你没打断我，否则，你会永远失去你的异能。”
　　姚夜脸色变了。
　　明灯面上不动声色，心底暗笑。
　　吓死你，白眼狼。
　　还装关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