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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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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徐黎夫妇从日本回来,看见站在机场通道口接他们的小青和古韵,就发现大事不妙。她俩俨然已是亲生母女一般。古韵一举手一投足都开始有了小青的风范。
待到大家安坐下来分发礼物,谈论旅行趣事的时候。徐黎知道女儿真的已经“投敌叛国”。短短半个多月,古韵好像不再是那个只知道诧异,抱怨功课的小女孩。她开始用自己的,甚至可以说是小青的眼光和方式来欣赏、看待一件事物。论调也变得不羁和释然。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一般。
徐黎进女儿房间时,会听见她和朋友打电话,她似一个长者,教导电话那头正在受煎熬的女同学。她会说,阿姨告诉我:如果,情人的眼睛不如矿泉水清澈,话语不如石墨柔软细腻,付出的感情温度不超过一杯cappuccino,那么,我们就直接走进超市,要矿泉水和铅笔,走进咖啡店,乘热喝掉一杯意大利花式咖啡。物质的好处就在这里,evian或sparkling,中华或长城,cappuccino或machiato,随意挑选,且,物质从不计较。
徐黎暗暗担心,见到小青不免责怪她,根本教坏孩子。
小青只得道歉,但也无奈:
“不是我不想教小孩,实在是我自己都学得一塌糊涂,根本不知道题目的答案是什么,做人什么是应该什么又是不应该。所以干脆支持她的一切合法想法。
小时候母亲教我们,总是说年轻的女孩子最幸福,无忧无虑,拥有青春和美丽。我也一直以为是。直到后来去了瑞士,和Michèle聊天时,听到她摇头说:“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年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即使是一件玩具,一条漂亮的裙子,都要靠父母的恩赐;穷人家的孩子不去说他,是个小公主又如何?人们为她安排一切,包括朋友和喜怒。出去看场电影都需要请示。当你无法控制自己的生活,并要为将来苦苦奋斗的时候,有什么幸福快乐可言?”
徐黎摆手说我吵不过你,不过有件正事要跟你说,我有个朋友是校长,因为原来的法语老师跳了槽,急需一个新的代课老师。工作很轻松,且无需上班打卡,你看你能不能先帮个忙?等找到了新老师就好。
小青看着徐黎,不知道若没有这个不停替她“找事”的朋友,生活会是什么样子。点头答应。
小青来到学校才发现今天的孩子早已是天差地别:每天背着书包挤公共汽车早已成为历史,发生拥挤的往往是门口接送的私家车。不少家长甚至致电抱怨学校的停车坪不够用,校长一边态度诚恳地解释学校的经费问题,一边摇头说看不懂。
小青第一天走进教室就得到个下马威。一班二十来个孩子,为了调节空调的温度吵个不停;根本没人理睬她,她刚说第一个字声音就被吞没在教室里。终于由训导老师维持了秩序,他们不再大声吵嚷,从课桌里取出游戏机、漫画书...总之就是无视老师的存在。眼见威逼不成,只得改为利诱。小青想起包里新买的瑞士巧克力和糖果,放在桌子上:“答对问题有奖!”
教室一下子安静下来。
一个胖胖的小男孩,举了很多次手,答对问题后很专业的说:“老师请给我糖,巧克力吃多了会流鼻血的!”
于是全班跟着要糖。
很快糖就发完了,小青笑对他说:“你不用再要奖品了,只剩下巧克力了。”
小胖子不急不忙:“不要紧老师,我有很多餐巾纸!”
班级里笑成一片。
但是小青注意到,无论其他孩子多活跃,一个叫夏逸麟的男孩始终不太合作,倒像他是个大人,对小青的小把戏不屑一顾的样子。问及其他老师,十个到有九个赞他聪明,但总不忘摇头叹气:“就是不用功,不知他在想什么!”
对了,就是不知别人在想什么的时候最难办。
放学路过操场,看见一群男孩子还留恋着那只足球,踢得兴高采烈。小青发现班上几个皮大王都在,眼神前所未有的专注。她不禁停下脚步,想弄清楚是什么魔法让他们完全变样。
夏逸麟好像是球队的小领袖,把短袖的球衣挽至肩膀变成一件马甲,满头大汗地指挥着战局。过人,传球,配合得到也有些默契,球在他脚上像粘住了一般,不再有二心。小青正看得入神,邻班的一个高个子男生从边上刺出一只脚来抢球,却因为重心不稳直直地摔向夏逸麟,夏逸麟一门心思还在球上,眨眼工夫就被平铲了出去,倒在地上没有了声响。
操场上顿时慢时惊呼声,伙伴们迅速聚拢来,有的想扶起他,却听他大声呼痛,便吓得站到了边上;早有眼尖的看到小青,到底还是孩子,急急向她求救。小青也吓了一大跳,飞奔了过去,蹲下身体替他检查伤势。夏逸麟的小腿已经肿得馒头一般高,额头也有献血渗出。小青暗叫不好,一定是骨折了,不敢轻易搬动他,忙打了电话通知救护车,有找了纸巾替他按住伤口。这时学校早已放学,找不到可以帮忙的老师,小青安慰了那个闯祸的男孩,让他们都先回家,陪着夏逸麟上了救护车。
小男孩迷迷糊糊,不停地叫着妈妈,小青被他叫得心酸,不禁紧紧抱住他,轻轻拍他,哄他。
缝针时,他被痛醒,哇的大哭。平时的调皮霸道全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个无助的小孩,紧紧抓住小青的手,像是害怕被丢弃。
缝完针,大家都筋疲力尽,小青更是急出一头汗,生怕他痛得受不了,陪着他流眼泪。
大概是实在折腾累了,夏逸麟哭着哭着又沉沉睡去,不一会儿,似是做了什么恶梦,又喊叫着醒来。看到边上的小青,一下子扑进她怀里,抽抽泣泣着说:
“凌…老师,…我要妈妈。”
小青吃了一惊,才想起应该通知他的家长。边哄他边问:“不哭不哭,你家电话是多少,老师打电话叫你妈妈来。”
谁知夏逸麟哭得更厉害,叫道:“我没有妈妈,妈妈不要我了。”闹了一阵,把他父亲的手机背给了小青。
小青拨过去,那边早就急得不得了了,问了医院和病房就赶了过来。
小青挂了电话,轻轻拍着夏逸麟,怔怔的发了一会儿呆。
夏逸麟的父亲赶到时,他又睡了过去,泪痕还挂在眼角。他父亲心痛的想伸手擦去,又怕触到伤口,看了儿子的脸半天,才想起回过头对小青道谢,“谢谢”刚说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laurent惊呼道:“Mathilda!”
小青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突然魂不守舍了,二十年了,可是他的声音就像昨日还在耳旁响起,对她说:“mathilda是一部电影的女主角,我非常喜欢这部电影!”
愣了一会儿,两个人都笑了起来,感叹人生的巧遇。
laurent问她:“我去买点饮料,你要什么?”
小青摇头说不用,laurent笑笑,自顾走开了。
回来时拿着两杯热咖啡,递给小青一杯,然后坐到她边上,慢慢了喝了一口。
本来是要讨论孩子的病情,或者问候这些年来的际遇,但话题一多反而不知如何开口,只是静静对着手中的杯子。
“真是太巧了。”
“是啊。”
夏逸麟突然又醒了,看见父亲和老师正在谈话,轻声唤来父亲,说:“爸爸,让凌老师回去吧,她已经陪了我一晚上了。”
医院里很静,孩子的话语就格外清晰,小青不由得感动,没想到这样一个小孩子还有体谅的心。
laurent拍拍儿子,说:“好的,爸爸知道了,你先睡一觉,爸爸送送老师。”
夏逸麟像放下心来,点了点头,对着小青不好意思地说:“谢谢老师...”声音越来越低,许是难为情了。
laurent回头对小青笑笑:“我先送你回家吧,改天再谢你。”
小青道:“不用,我车子还停在学校,我自己回去取就行了。”
“那就去学校吧。”不由分说取过外套,回头对儿子和护士打了招呼,伴着小青走出了医院。
咖啡店里弥漫着浓郁的doppio的香气。原木桌上有透明的金鱼,成排的羊齿类植物。轻轻地放法语的快乐的歌曲和忧伤的日本通俗乐。柜台里有主人从热带买来的果子,已经失传的辣椒配制的maya巧克力,各种原始简朴的小饰品和小乐器,边上是安静的看书的年轻人和用眼睛对话的情侣。
laurent面前是蓝山的清咖,很称他的西装,小青笑自己在法国住了那么久,还是没习惯喝咖啡,只要了绿茶。
“这些年你怎么样?”laurent的声音亲切低沉。
小青微笑:“就是这样。”停了停问:“那你呢?”
laurent也开始微笑:“你都看到了,我结婚,有了孩子,回国定居,最终未能幸免的离了婚。”
小青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就是那个卖花的女孩子?”说完就吓了一大跳,自己这么多年来竟然一直耿耿于怀,把那个从未谋面的女孩记得那么牢。
倒是laurent有些反应不过来:“卖花?…哦,你是说陈佳琴,后来我是追过她,不过她进了大学后我们就失去了联络。天啊,怎么你会记得她!”
小青不知道心里是种什么感觉,难道是这样的吗?就像是找了十年的悬案,突然被定为证据不足,不予立案了,警员们一下子不知道是该松口气还是该犯晕,但是都觉得一定有哪里不对了。
“你呢,你结婚了没有?”
小青还是有些回不过神来,她不得不承认,这么久以来,她真的是把laurent神化了,坚信他是完美的,他当初所信奉的理想都是高尚的,而他的爱情,当然应该是美满幸福的。小青至今还清晰地记得舞会那个晚上他提起那个女孩时,喜悦、坚定的表情。那个把自己推入冰窖的表情,可是,她忘记了laurent也只是个人,和她一样平凡普通,会犯错会迷惑的人!
“哦,没有,我十年前去了法国,后来在就在那定居了。我一直住在乡下,猪和马倒是挺多的,但是……”小青看到laurent在笑,那是一座失去了光芒的神像,然而,雕刻师的技艺依然是巧夺天工的。
小青突然又说道:“后来我去瑞士找过你,可是房子已经换了主人。”
laurent有些惊讶:“是吗!哦,我父母都希望回中国度晚年,可是我的前妻不愿意回来,后来勉强带着儿子回来了,还是没有能留下来。倒是我,在这里发展的不错,还考虑到能照顾到两个老人,一住就是十年。”
十年,就这样又错过了十年,小青只觉得好笑,命运就是这样,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她还记得那年一定要请了公假去瑞士,一路探访故人,却是“人面不知何处去”了。France已经病逝,房子里住着她不认识的人;Vivianie爱上了一个西班牙人,嫁去了巴塞罗那。她的妈妈倒还认得小青,大概是长久没有人说话了,拉着小青絮叨了半天,热情地又是倒咖啡又是送点心。还拿出Vivianie寄来的照片给她看。真不敢想象,那么任性刁蛮的Vivianie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孩子们都很漂亮,金发碧眼,也带着中国人的精巧。Vivianie也比以前胖了,抱着小女儿更显得温和,只是那双眼睛仍不免透出调皮。小青一张一张的看,想起以前她教自己弹钢琴时的心不在焉,恶作剧后的得意洋洋,感慨万千。
好不容易告辞离开,终于到了目的地,却发现laurent一家都已不在,房子转卖给了陌生人,并不知道他们的去向。小青也没有力气多问了,第二天就坐高速列车回法国,却意外地在同一节车厢里遇见。两人都是又惊又喜,絮絮叨叨回忆了半天往事。夕阳中的车厢里,和一个不期而遇的老朋友谈着话,两人都觉得心里是温暖轻松的。
反正假期还没用完,顺路去了法国,带着小青游览,埃菲尔铁塔下,说去买冰激凌,结果小青等了很久,正以为他迷了路,却见一个人,带着一大束玫瑰站在她面前
郑斌向她求婚,忍不住打开丝绒盒看那枚戒指,戒指梨形,很美,花也很美,夕阳中的铁塔也很美,小青真的有一种冲动想要答应,却还是清醒地发现根本不是一回事。这些年为了管住那些被魔法蛊惑住的灵魂,小青早已经精疲力竭,她清楚的知道,只要那个人出现在自己面前,只需要一个眼神,自己全部的努力和压抑都会失效,一切立刻不受管制,离魂出窍,追寻他们的主人。
那以后他们真的没有联系了,这么多年的朋友,小青也不是不觉得可惜的,可是又只能这样。她彻底没有了去瑞士的借口,雪山的影子成为她常常的梦魇。
`夕阳透过玻璃为小青晕上金红色的胭脂,她的单颗钻石耳环闪烁熠熠,laurent望着对面的女子,带着点不可思议:“知道吗,我觉得你根本不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Matthilda,我对她印象很浅,可是那天我看你,却有一种等了你了很久的感觉。”
小青目光平静而温和,但心里已经是惊涛骇浪。
走出咖啡店,两人都没有多说,慢慢走着,阳光还是很好,不知不觉走了很长一段路,等走过第三个路口时,相视一笑,知道彼此有了默契。
不论他(她)是不是你一直在等的人,只要你们现在可以携手走下去,不论多久,能够温馨地走在一起已经非常幸福了。
第二天到学校,迎面碰见李老师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小青就意味深长地笑笑。小青觉得莫名其妙,只得点头打招呼回礼。走进办公室就看见桌上成打的玫瑰花,红丝绒般堆满一桌,散出甜香。办公室的老师们似乎约好了一般,一起鼓起掌来,表示起哄。小青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摆手示意大家放过我吧。年轻的小陈老师带着羡慕说:
“凌老师真是魅力无穷,我到你这个年纪大概连草都收不到了!”自觉语失,忙补救:“啊!我不是说你老哦!凌老师看起来最多只有三十岁。”越描越黑。
小青不以为忤,她的目光和心神已完全被那些玫瑰吸引,听不见别人的询问声和笑声。她一步一步走向办公桌,伸出手指轻轻触摸那些娇美的花瓣。花丛中有一张淡金色的卡片,小青打开它,看着那些字,眼泪慢慢留了下来:
Je crois que j’ai manqué le paysage le plus beau de ma vie, mais j’espère que c’est pas trop tard.
下午的法文课上,她把这句话抄在了黑板上,为同学们作解释:
“年轻的时候,我们总是脚步匆匆,往往错过最美丽的风景,但是只要能够回头看到,来得及挽回,就是很大的幸福了。”
底下的孩子们似懂非懂,Monique举手问:“老师,是不是教我们‘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小青点头笑笑,心里为自己这个孩子气的举动暗暗得意:她想他真的是太快乐了,所以纵容自己带着私心放肆一下,希望全世界都知道她的快乐。
周末,小青和laurent带着夏逸麟去公园,夏逸麟似乎愉快得非比寻常,每样玩具都要亲身体验一下,刚从木马上下来,兴奋地跑出去物色下一个项目。
小青就举着相机跟着他,不远处是一片金色的湖光,暗红色的夕阳下,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子正静静等候。边上是欢笑的孩子们和散步的老人。小青突然恍惚,只觉得这个情景似曾相识。哦,是了,是古韵送给她的那幅画。
小青看着那幅画,慢慢地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