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你吃饭了吗？》一只二贝

2、第二章 红糖姜茶

　　霖市。
　　已是暮春时节，温暖和炎热在进行多番的友好协商。
　　一声闷雷，瓢泼大雨倾盆而至。
　　正是下午五点钟，霖市一中旁边的陌上甜品店里坐满了人，店铺不小，可柰不住这躲雨的家长学生的基数大，木色的地板上此刻沾满了脚印，重重叠叠的，像是荷塘里的莲花一般盛放着。
　　小红跑进厨房，悄悄抱怨：“老板娘，他们什么也不买，就光站在这，这不是耽误咱们生意嘛？”
　　苏颖没理她，自顾自地掀开大锅，将里面的姜包取了出来，辛辣的滋味直往人鼻子里钻，又取了一大包老家的手工红糖，倒了一大半进去，再添上一把红枣片，用勺子搅了搅，枣片的香，红糖的甜慢慢地掩盖住这股子辣味，苏颖满意地合上盖子，关了火。
　　“小红，让大力和阿爽过来帮忙抬一下，你们再准备一些一次性杯子。”
　　“老板娘，你就是个烂好人。”小红认命地点了点头，就往前厅跑去。
　　苏颖靠在厨房的柜子上，有些头晕，从调料盒子里取了一颗方块的小冰糖，含在嘴里，方才觉得好多了，片刻，这甜腻的味道布满了口腔，苏颖不得已，又吐了出来。
　　“小影子，吃饭了吗，吃饭了吗，吃饭了吗？”
　　欢快的声音忽然响起，周一一唇角一勾，走到窗户前，透亮的玻璃上溅起朵朵雨花，乒乒乓乓的，一如当年。
　　01
　　苏颖是以全乡第三的成绩升上的初中的，而开学的第一次模拟考试苏颖又以语数外三科将近满分的成绩拿下第一的桂冠。和分数一样高高在上的还有苏颖傲人的体重。
　　于是，在各科老师极力的渲染下，近来，锦乡一中一年级从家长到学生流传的一句玩笑话便是“那个第一名是个小胖子”。
　　苏颖并不知晓，她的生活圈狭小的如同小学幼儿园一样，跟在班里的女孩子后边唯唯诺诺的，像个小尾巴。
　　苏颖也想像那些张扬的女孩一样，一呼百应，永远有那么多人围在身边。可是，生活就像是一出戏剧，我们也许都是自己的主角，但在群戏里，却注定只能扮演一根碌碌无为的小草，烘托着鲜花的娇美。
　　纵使只能做一株野草，苏颖也自得其乐地恣意生长着。
　　直到，那本书——
　　那是一本地理书，封面是半边的地球模型，里边一页一页，苏颖细细地记着笔记，又用荧光笔勾勾画画着重点，看着密密麻麻的，颇有学霸的风采。
　　只是其中一页，也是密密麻麻的，从左上角到右下角，零零散散地只写了一个字——“胖”。
　　那一页的知识点是什么，苏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男孩的字迹潦草，不似楷书的端正，也无行书的飘逸，故意的简笔连画，就像那个年纪的男孩，模仿着周杰伦的不羁，套着宽松的拉链外套，拉链歪歪扭扭，走路便是如同醉了酒一般的东倒西歪，没个正型。
　　苏颖还记的男生借书时的着急，还书时的微笑。
　　同桌听着苏颖半天没个声响，以为她在看什么有趣的杂志，小脸凑了过来。
　　苏颖连忙合上了课本，塞进了书包里，趴在桌上，装睡。
　　手臂和脑袋搭成的黑暗空间里，两滴眼泪默无声息地落下，成长也许从这两滴眼泪开始。
　　不过两三分钟后，上课铃响了，英语老师在讲台上唾沫横飞，苏颖坐在下边低着头，厚厚的齐刘海遮住了眸色，肉肉的小手紧紧地拽着书包里的地理书，久久不肯松手。
　　02
　　友谊是一件很玄乎的东西，有人每天嘻哈着吵吵闹闹，有人却只能在原地羡慕着别人牵起的双手。
　　苏颖也许向往着围城里的热闹，但终究只是向往。那些孤独的时光里，有人寄情于小说游戏，有人却将全部的心思都倾注在笔墨之间，越孤独，越优秀。
　　苏颖不出意料地拿下了第一学期的第一名，小姑娘捧着金黄的奖状，背着厚重的书包，兴高采烈地回了家。
　　苏家的客厅里，此刻正端坐着三人，男女看着大概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面色温善，一旁的小男生看着和苏颖差不多大小的年纪，双目无光，只是呆呆地看着门的方向，不发一言。
　　“外婆，外婆，我又考了第一名。”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苏颖欢欢喜喜地开了门，疑惑地看着老式的黑沙发上坐着的人。
　　苏外婆穿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了个头，“是小颖呀！快叫叔叔阿姨呀！”
　　苏颖转着圆溜溜的眼神，疑惑的开口：“叔叔，阿姨？”
　　苏外婆点了点头，眉宇间满是笑意，“是外婆很多年前的学生，外婆教他们的时候，他们才不过你一样的大小，岁月真是不饶人呀！”
　　顾升，温伊也笑着点了点头。
　　小姑娘难得见外婆这么开心，比她考了第一名还要开心，也没计较。脸上挂着个甜甜的笑容，胖乎乎的，喜庆极了，就像是年画里的抱着鲤鱼的福娃一样。
　　温伊很喜欢这个小姑娘，对着苏外婆道：“老师可真是好福气，桃李满天下，连个外孙女，都是第一名，前途不可限量。”语句里丝毫不提及苏颖母亲。
　　苏外婆在厨房里忙活着，听着这话，心里自是十分舒坦，语气里却是嗔怪，“她呀，就是听话。小颖，陪小哥哥玩一会吧！”
　　苏颖这才注意道沙发上那个沉默的小男孩，皮肤白皙，五官分明，长长的睫毛翘起，看着比电视剧里的童星星还要漂亮几分，只是太过安静了。
　　苏颖不以为然，牵着小男孩的手，就要往外带，女孩的手温温热热，软软乎乎的，男孩看了他一眼，难得却没有拒绝。
　　温伊本来要阻止苏颖，却被顾升拦了下来，然后夫妻俩看着顾黎的动作，双目里竟然几欲湿润。
　　苏颖带着顾黎来到了自己的房间，并不大的空间里，摆下一张大床和一方书桌，便只剩下转身的空间了。
　　苏颖拉顾黎坐在自己的床上，自己上前打开窗户，油菜花正绚烂，满目的金黄，时不时还有白色的菜粉蝶穿梭其中，一阵风吹过，便似金浪舞动。
　　苏颖从书桌的抽屉里翻出了一本厚厚的图画本，翻了几页，里边是画着各色的小人，从古装到现代，瓜子脸，小蛮腰，说不上画工精巧，只能算的上认真而已。
　　苏颖趴在床上，托腮，闷闷不乐道：“小哥哥，你说如果我和画里的人一样瘦，妈妈是不是就不会抛弃我了？别人是不是也不会那样说我了？”
　　顾黎很认真地看了看画，又看了看苏颖，然后道：“你，很好。”
　　苏颖笑了笑，“小哥哥，你真好！你不会像别人那样那么说我，还夸我。我知道，我其实很没用，就是个书呆子，除了学习，什么也做不好。除了外婆，没有人喜欢我。可是，我也很想像其他人那样呀！我也想像杨雪她们一样，有很多人陪着。”
　　顾黎磕磕巴巴地说:“我，陪你。”
　　苏颖看着男孩如清水一般澄澈的眸，也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我也陪你，我们就是好朋友了。”
　　门外的温伊手一顿，纸杯子里的茶水泼了一地，黄绿色的茶叶堆成一团，像是荼蘼的菊花，连苞落下。
　　“阿升，顾黎他说话了！”
　　顾升原本靠在厨房外，和老师闲聊，一听这话，也连忙奔了过去。
　　只见温伊满脸是泪，只是喃喃地重复，“他说话了，他说话了!”
　　顾升抱着妻子，擦干她脸上的泪，看了看房间里被惊吓到的两个小人儿，笑着对温伊说：“我知道了，你看，你吓着阿黎和小颖了。”
　　苏颖看着门口又哭又笑的两个人，捣了捣顾黎的肩膀，小声道：“小哥哥，你妈妈哭了，你不安慰她吗？”
　　顾黎只是呆呆地看着她，没吭声。
　　苏颖连忙穿上拖鞋，走到温伊身边，拉着她的手，将棒棒糖塞到温伊手里，脆生生道：“阿姨不哭。”
　　顾黎也跟在后边，拉着温伊长长的风衣摆子，看着温伊。
　　温伊捏了捏二人的脸颊，剥开糖纸，将棒棒糖塞进嘴里，笑了笑，眼角却是两行清泪，“阿姨不哭，阿姨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