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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蝶之蜕变
顾殷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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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殷睁开眼睛。
顾殷身旁的匕首还在散发悠悠的金光,似乎舔血的欲望仍然在刀锋上弥漫。相比于刀锋的温热,他却异常冷静——越是处于生死存亡的时刻,他就越镇静,好像就已经做好了迎接早已经预定的好的未来。
黑色的云,黑色的影,黑色的月。
顾殷注视着头顶隐藏在积云中的新月,那凸出的新角挂着黑色的翅膀。他仍然睡在自己的吊床上,挂在两颗松柏的中间,晃晃悠悠。刚刚的殊死搏斗似乎只是梦境一场。但顾殷知道,即使那是一个幻境,却也是真实的存在。只不过幻境覆灭,他终于落到了属于自己的现实。
“看来自己从来不做梦也有不做梦的好处。”虽然肩膀血痕之处还阵阵发痛,顾殷却无所谓的笑了。
是的,没有梦。
所有在别人看起来是梦境一样的事实,对他来说就只是各种各样的记忆——别人的,自己的。事实上,严格说起来,顾殷也从来不曾真正入睡。当他闭上眼睛,进入到人们说的深度睡眠状态,就会来到一个黑色的广场,站在黑色的中央,四面是数不清的、延绵不断的门——一扇扇、无色的门。他只要推开任何一扇门,就是触碰到一段记忆。而无论是哪一段,最后都会回到那里,似乎所有的记忆都会回到那里。
在那里,有人对他说——
你,是杀人凶手。
那个人的脸呀,震惊、悲伤、愤怒,却偏偏没有他最需要的情感。那张脸,明明前一刻还对他笑意盈盈,眼眸中满是揉碎的星辰,下一刻却对他进行了离别的宣判。多讽刺,顾殷自嘲,偏偏自己却无法忘却这张脸,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远在循环着不同的记忆,重放着同样的结局。
身旁的匕首已经恢复了冰凉,金色的光也被绿色的锈重新覆盖,就像地上的苔藓,厚重又隐蔽。
顾殷直起身子。他知道,下一步要走向哪里。
房子和记忆中的一样在树林的中心伫立着,四周的白色蚕茧还是像麦田怪圈一样围绕。只不过,房子的周围再也没有了透明一样的雾感,变得更加古老、破旧、衰败。墙角边的蔓藤攀爬到了三角形的屋顶,高高的枝桠挂着,似乎正在和新月较劲。破落的窗棂,透明的玻璃上一个巨大的缺口里绚丽多彩的光依然一明一暗的闪烁。
顾殷毫不费劲的踏上二楼,残破的木制楼梯发出被压迫不堪的呻吟。当他站在刚刚还和食梦貘打斗的房间。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蚕蛹和巨大的笼子,有个人背对着他蹲在远处的角落。他在铁笼的后面,墙体和墙体之间,在月色也无法照射到的缝隙里,自成一个黑暗的三角。笼子的影在他和顾殷之间划了一个黑与白的‘楚河汉界’。
“韩光明。”
顾殷叫道。
韩光明没有回头。他似乎在抱着什么东西,一前一后的摇晃着,嘴里还喃喃的哼着摇篮曲的歌谣。
“韩光明。”顾殷再次叫道:“明明是你让我来到这里,如果你不面对我,那么一切都不会结束。”
喃喃声停止了。
“我,不记得我找过你。”墙角传来一个干瘪瘪的答复。“我从来没有出过这扇门。”
“记忆在世界上有它独特的存储空间,不同的记忆之间总会有某一个点相连。人和人也是,即便是完全陌生的人们之间,也会有某个时间点在某个地方相碰。当然,死亡也是。”顾殷往前走了一步,“偏偏,我这人对古怪的死亡有着某种独特的敏感。或者,也可以说,古怪的死亡对我有某种特殊的偏爱。”
“什么,什么意思……”
“即便即将死亡的人没有任何意识,但是它们总是能找到我。未完成的心愿也好,想要去做的事情也罢,它们总会以这样或者那样的形式来到我的面前。”
“即将死亡的人……”韩光明一个字一个字的重复着,“你的意思是,我即将死去?”
顾殷沉默片刻。“如果你不介意,我更愿意说,此刻的你并没有活着。”
“好奇怪的说法。”
周围椭圆形的茧状物体再次发出闪光,红色、蓝色、紫色,五彩缤纷。韩光明在此时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胡子几乎已经可以辫成鞭子,且肤色暗黄,眼睛深陷,嘴唇干裂,一副病态已久的模样。一颗头颅张着空洞洞的眼眶被他抱在怀中,在他身旁躺着一副已经白骨化的枯骨,屈膝仰面,骨骼纤细。那周围一阵阵的光线如仙女棒一样,兹兹闪烁着,然后忽的湮灭,伴随着颅骨再次没入黑夜。
顾殷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揉平,放在地上。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手上的颅骨是属于这个女孩子吧。”地面上的陈旧报纸,发黄如厕纸。一张黑白照片隐藏在小小的夹缝角落。“真是不好找呀……三四年前在蔗香镇失踪的女孩。”
韩光明盯着面前的照片,呆呆的,许久没有说话。照片上的人剪着俏丽的短发,开朗的眯眼笑着,一对酒窝甜甜的镶嵌在脸颊。
韩光明忽然呼吸急促。照片上的笑脸开始和记忆中的她重合,也开始和梦境重合。
“你还记得她,对吧。”
怎么,怎么会忘记——
‘你还真是个奇怪的人呀,不过你卖的水果真的好甜,是阳光的味道。’
——那个轻快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怎么可能会忘记。
‘城市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那个略带怀疑的声音还在心里重复吟唱。
怎么可能忘记。
“就在离森林不远的蔗香镇,你遇到了这个女孩,一个独自旅行的19岁学生。”
对呀,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呢?
“她请你当向导,把你当成朋友,让你带领她走进森林,领略城市里无法见到的淳朴和美丽。可是你呢?你欺骗了她,而她也只变成了报纸上的失踪人口和在你怀里的皑皑白骨。”
是,这样的么?
即便要回想,韩光明也完全记不起了。
他使劲敲打着自己的脑袋,那里就和装满了水的桶一样,满满的、沉沉的,却又空白的可怕。一声类似痛苦的嘶哑的悲鸣从他干涩的喉咙里逃逸而出,可却让他更加无助。他发现,刚刚的叫声甚至于无法表达任何的痛苦,只剩下意义不明的音节。
“如果,你让我看见的是回忆,那也真是挺悲惨的,不是么?”顾殷盯着韩光明从阴暗的角落一步步的挪动到报纸面前;从铁笼背后匍匐着到烟火般的蝉蛹之下;从黑色的三角移动到了月色照射下的白色三角。顾殷就这么看着他,跨过了黑与白的斜长边线,来到自己的面前。顾殷蹲下来,对视着将报纸拥抱在自己怀中的韩光明,说道:“因为呢,你的回忆已经被自己的梦境所蚕食,变成了扭曲的、虚假的、毫无甜蜜可言,也无怀念价值的恐怖记忆。而你,一直在重复着这可怕的记忆。”
梦……镜……么?扭曲的,梦境么……
啊——
——现实中的自己站在铁笼面前,对着笼子里的哭泣的桑慧说,‘你不应该这么大声吼叫。’韩光明听到自己说。‘你不应该怕我。我爱你的,我爱你……’。
梦境里自己坠落的脸庞,不可置信的恐惧的眼孔开始和女孩子的脸重合。他听见女孩子说。‘求求你,放,放了我吧……求求你……’
韩光明从鼻腔里发出阵阵啜泣。他前后摇摆着,似乎在颤抖,也似乎在哀求。“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你呀,真的没有在活着。”
“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韩光明泪如雨下。当真实的记忆充斥他的脑海,无助和恐惧就像大海中的渔网,捕获到他,缠绕着他,越挣扎渔网收缩得越紧,越挣扎越痛。那个女孩子坠落悬崖最后的模样就像一把利刀,一刀一刀地刻在他的心口,一遍、一遍、又一遍。“求求你,救救我。”
“估计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话。”
顾殷的眼睛犹如晕不开的墨。
“你活着,但是你实际上已经死去。你虽然还是人形,但是实际上已经不依靠人的固态活着。看看这满屋子的蚕蛹吧……”顾殷举手间,满屋子的蚕蛹开始一并发出闪亮的光,永不停歇似的,似乎所有人都被禁锢到了同一个梦境里。“你因梦境而生,又以梦境为食。若想从中得到拯救,必须自己先从梦境中挣脱。你知道,禁锢你的最初的梦境在哪里吗?”
“最初的……”
“最初的,让你恐惧的,把你禁锢在自己牢笼里面的,‘梦境’。”
就在刹那间,韩光明的记忆开始倒带。坠落的女孩,微雨的小镇,百花盛开的山丘,百鸟啼鸣的森林,直到——
满月之下,那瘦骨嶙峋的男孩。
不。
也许是,恐惧地牵着妈妈的手,走入黝黑的森林,永远被禁锢在带有绿色窗帘的阁楼的——
那个男孩。
韩光明大声尖叫着。那是抱着死去的金花鼠、浑身是血的时候无法叫喊而出的呐喊,无法倾泻而出的恐惧。那是看到了妈妈温柔的双眼中那抹让人无法明白的空洞的恐惧。
食梦貘从韩光明的身体里冲撞而出,带着野猪的獠牙。顾殷没有给它任何的机会,毕竟他腰间的匕首早已金光闪烁。刹那间,食梦貘已经被诛杀在地,化成阵阵黑血。
“你知道,我是,我是爱她的……”
韩光明留下这最后的话语,瞬间化为骨粉铺洒在泛黄的报纸上。报纸上那黑白照片里的女孩,依旧笑的清甜。
“我知道。”顾殷轻声说着。
但顾殷却不明白,韩光明所说的爱,到底是对于桑慧说的,还是他的母亲。也许,两者都有吧。他看着白色骨粉之上那只黑色蝴蝶,忽然又在想,除了爱,或许还有恨和恐惧。韩光明从来就不了解自己所经受的复杂情感,所以才被梦境所捕获,成为梦境的囚徒。
顾殷转身看着四面的蚕茧,再次举起的匕首。“该放你们自由了。”
刀锋一闪,房子内所有的蚕茧一应而破。它们从茧的尾端,一点点的挣脱出来,慢慢的,露出透明的翅膀,然后又轻轻的颤抖着,逐渐变成各自的不同的颜色——粉色的、黑中夹杂着白色圆点的、黄色的。等到它们全部挣脱出蚕茧的束缚,这昏暗的房间就变成了蝴蝶的山谷,密密麻麻的,四处充盈着蝴蝶振翅的声响。
已然成熟的梦境。
“走吧。回到属于你们的世界里。也许为了爱人辗转发侧;也许为了工作焦躁难眠;也或许甜蜜,或许恐惧,或许哀伤,但无论如何,你们都应该属于人类。”
蝴蝶——正确的说,应该是梦境里的蝴蝶——带着自有的发光器,上下齐飞,呼啦啦的从窗口的破口处倾泻而出。那尾部的光晕,就像一条条彩带,也像烟火后的绚烂,朝着月光飞去,在森林深处变成星光点点,然后又从森林里坠落,飞撒在所有小镇的上空,飘进睡梦人的窗棂。
而蔗香镇,依然灯笼招展,错落有致的吊脚楼蜿蜒盘旋如逆鳞之飞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