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目山河空念远》王矣2020

9、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九 狼崽子从来

　　江聿听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风声，沈星移就站在他身侧不发一言。像是攒够了情绪他才开口。
　　“阿水的死是陛下动的手吧。”江聿语气没有太大的起伏，其实这六年来的破绽也不算少，以他引以为傲的谋略若是深究细思也不是不能捋清事情的始末，只是沈星移在赌，他也在赌。
　　“早该料到，阿水死得蹊跷，恐怕是利用价值已经耗尽。那日我拜访完阿水回到太傅府，陛下正在写微臣的名字，写了厚厚一叠，仿佛为此耗费了半日有余，却连墨迹都还未干。登基大典之前的十日陛下日日来微臣书房窗下，见我烛灭之后是否真的回了卧房。陛下的母妃叶怀瑾也是自小不被重视送进戏班子，她最懂什么叫争，否则无法成为一代名伶，后宫佳丽三千，她争的并非先皇宠爱，而是陛下如今的位置。她暗中安排的旧部大概就在阿水手上，直到时机成熟陛下才派他们远赴雷大人家乡为我再安一道罪名。”当初的沈星移太年少，露出了太多马脚，偏他当时有过怀疑却终究还是压了下去。
　　书房里写有他名字的纸张确实是有够初学者半日练习的量，所以就连墨迹未干他都不曾深思。连识字与否都是谎话，原来他从一开始就在骗他。书房外日日的等候，障眼法也好，苦肉计也好，江聿明明心知肚明却还是不忍心戳穿。所以时至今日，才得以挑明。
　　沈星移握着江聿递过来的酒盏，不置可否。
　　夜色中他面上表情变幻莫测，许是关外的酒烈，江聿只觉得眼前有些模糊，面前这张有些九五至尊与生俱来的贵气的脸，和他那时在黑烟弥漫中救出来的怯生生的孩子的脸，是属于同一个人吗？他江聿敢带兵入宫，敢计划逼先帝让位，敢拥虎符数年不让与他人，敢挟天子以令诸侯，不过是仗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和运筹帷幄，他明知沈星移的用心良苦，能走到这一步，也算是计划之中。天下要的向来不是一个足够聪明的臣子，百姓要的是一个合适的君主。所以他眼睁睁看着这个少年把他推向不可回头的深渊，背负着自己作为读书人最为厌恶的骂名直到入土。
　　等到千百年后有人翻开史书，会指着他的名字骂一句乱臣贼子欺君罔上，这才是他的结局。会有人惋惜沈星宿的骄傲，宛若提剑自刎的霸王项羽，而沈星移短期之间会是一个明君，他比沈星宿知道这个位置的来之不易，会有人感概沈星移的苦难，心疼他的遭遇，骄傲他的成就，在奸臣手下成为一代明君足以让他名垂青史。
　　只有他江聿，到头来一无所有。却也算是他从带兵入宫就猜到的结局，或者早一点，从陈禹义突然被召入宫，进宫之前擅自到太傅府将虎符给他时的一脸凝重，到第二日陈禹义被以欺君这种莫须有的罪名问斩，江聿那时候就想明白了自己的下场。未必不算圆满。
　　想到此处江聿笑了，他一口喝干手中端着的酒，看着雁门关深邃旷远的天空，有几颗星星忽明忽暗，像是陈禹义当年看着他认真的双眼。陈禹义认真了一辈子，却被人草率而潦草地处死。
　　“江太傅，禹义在帝都待的时日不多，只你可托付，我知此次入宫凶多吉少，今日特先到你处将虎符予你保管。至于雁门关的将士我来之前已经下了命令，让他们听命于你。天子无道，下终究有怨叛的一日，只盼禹义此举对太傅多少有些帮助。”
　　那人目光炯炯，彼时江聿并不知其中利害，他从乡野到深宫，只记得书上那句话：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不知如何回答，陈禹义已经匆匆离开，第二日，就是他被处死的消息传来。
　　雁门关到帝都，如此遥远的距离，他来赴这一场统治者恩宠的杀戮。
　　也许是他这个榜眼教会了状元为人臣子的职责所在，也在那一日就已经给江聿写好了结局。
　　眼前的星星也开始碎成一片璀璨的光亮，江聿看得眼花缭乱，回头看沈星移，周身也是一圈柔和的光晕，“原来陛下真的是星星……”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笑意，认真地陈述着孩童般天真的字句，那张笑起来如春风拂面的脸上有着可疑的红晕，这是喝醉了。沈星移想，是什么时候开始，江聿不再这么对他笑了。他聪明，任何事点到即止，连和他的关系也是如此，大概是从雷靖的死，那之后他的笑意都不达眼底，哪怕是看着他眼睛里也像是空洞无物，只有恭敬浅浅地浮在表面，看不清底下的情绪。
　　雁门关如刀割面一般的风中。沈星移想完，江聿已经趴在城墙上睡着了，睫毛随着呼吸起伏，有小小的雪花轻轻地落在上面，又被温热的呼吸融化。沈星移凑近，看着那片雪花消失不见，脑海里思绪万千，他开口喊了声“太傅”，：考虑再三，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背后传来江聿的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被烈酒伤了嗓子。
　　“倘若当初登基大典结束后，你告诉我你德不配位实则以退为进之时，我同意你让位，这之后的故事走向是不是就会不同。”
　　沈星移的脚步停了停，江聿的呼吸温热，打在他的脖颈上，有些酒香，沈星移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醉了。
　　只是风中似有若无的传来了一声叹息，在张狂的风中几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