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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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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在我两岁时离开上海。
所有人都说,我是解家的掌上千金,自我出生那天起,便享尽父母疼爱,下人尊敬。我是他们的开心果,是解家的一丝生气。
他们说,爷爷奶奶姑母从始至终都很疼我,可是我不懂,为什么我的存在还拉不回奶奶重回故土的心。
那天躺在母亲怀里我问。母亲说,斯人已去,多一分停留,便多一分伤悲。
有些爱,是离开——呼吸也会痛的爱。
我不懂。
那天之后,我便像着了魔一般,我字字句句剖析他那种看似暧昧的语气。
我常常在一旁傻笑,伸出自己的手,像是那里还残存着他的温度。
那天他是我的救命稻草,是雪中的一盆炭火,是我在渴望中的一斤廖记花糕。
可我又害怕我活在想象里,我过度解读了他每一个眼神每句话,还有我从未接触过的真心。
满脑子都是他。
我告诉自己要收敛些,我不仅是爱慕他的红豆,我更是解家小姐解红豆。
我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代表着解家的招牌,父母的脸面。若有差池,我可能亲手将解家的地位变得岌岌可危。
也或许有一天,父母尽管疼我,也无法替我左右命运。
我也许会爱而不得,被迫落入不爱之人手里,那也认罢。
中国几千年传统,我早已看透大多数女子的命运。若是降临在我身上,我又岂能逃脱?
这几日过后,我终于决定停止我不切实际的幻想。
早饭时,父亲说:“我已经安排下去明天的工作,空闲一天,我们去修家拜访如何?当做感谢他家大儿对红豆的解救之情。”
我心中跌宕,不知是喜悦还是紧张,一勺又一勺舀着碗里的莲子粥。
不久才在心中默立的誓言,难道立马就要塌陷了吗?
“再好不过了,我们早应该去修家拜访。说起来啊,我们红豆和扇槭的缘分还真不浅呢!”母亲说。
“红豆,我的乖女儿,今天爹就把帖子让下人送去,你看怎么样?”
我怕不是真的着了魔。父母连叫了几声不应,我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红豆?”“女儿?”
“啊……好好,爹娘看着安排就好……”
“这孩子自从那天回来就不知怎的,老是发呆,要么就盯着一处傻笑。不会是真的被吓着了吧?要不咱请严医生来看看?”母亲担忧地问。
“娘,女儿没事的,只是这几天先生讲的英文太难,我可得好好消化才行。”我转移话题。
“我吃完了,回房准备明天穿的衣服去,顺便给禾雀带几本书。”终于能逃离母亲细如发丝的视线了。
明天应该是可以见到他的,我把玩着手里的翡翠猴子。
这猴子是我出生时奶奶送给我的,从小到大一直放在床头。
我在正堂等待父亲和母亲,看见桌子上摆着父亲几年前出差带回来的景德瓷器,还有一套上好的茶叶。这可是父亲宝贝得紧的东西。
我问沈妈把这些拿出来做什么,沈妈说,这是父亲母亲要给修家带去的礼品。
的确是得客气些,而且父亲的纺厂越做越大,这年头,码头的进出口业务还得需要军阀罩着。
坐车来到修家,修家果然气派极了,三层楼高的欧式别墅是上海滩数一数二的建筑。这是英国人修建起来的宅子,修老爷不想让其被殖民者占领,便花大价钱买下了这片地。
侍从为我们开门,走进去,发现修宅是真的大,过道两边种满了很美很高大的树,可不知道这是什么树。
修老爷与夫人早已等在门口,父亲看见后连忙握手寒暄。
修夫人真的很美,且长得善意温婉。扇槭和她有着相同美丽的眉眼。
今天她也穿了旗袍。
母亲与修夫人点头示意,修夫人道:“知道解老爷解夫人今日专门来访,我特意备了好茶,想必路上口渴了,快进来坐下,我们慢慢叙。”
我将礼品递给侍从,观察着家里的陈设,不仅有越洋过来的西式水钻吊灯,而且酒大多也都是法国名酒。整个修宅豪华贵气,干净整洁,修夫人果然持家有方。
“红豆长得真是漂亮,我今天才是第一次见呢!”修夫人极随和,让人相处得异常舒服。
“扇槭生日之前,我出差去了浙江,本来可以及时赶回来,哪知前一天火车延误,所以才没能赶上那日的聚会,”修夫人说,“那天竟然出了那样大的乱子,如今这世道可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修老爷安抚地拍了拍妻子的肩膀,而又说道:“说起来红豆与扇槭缘分真是不浅,我早听手下说过,扇槭十八岁时救了一个姑娘,没想到竟然是您家姑娘。那天海派生乱,正好又是扇槭救了红豆。缘分不浅呐,我们两家缘分不浅!不知道修家和解家是否有缘分变成亲家?哈哈哈哈哈哈......”
我听到了什么?修老爷这么直白,让我的脸忽的烧起来,二十岁的姑娘,听到这样的话实在尴尬羞愧。
父亲母亲对这看似真话的玩笑尴尬起来,父亲说:“修老爷说笑了,小女让贵公子救了两次,这两个孩子确实缘分不浅。我们觉得过意不去,才特前来拜访。红豆正好满二十岁,修大公子也已二十出头,是到了该婚嫁的年龄。但修大公子实在优秀,品貌齐全,而且留洋念过书,可小女现如今才在文治书院念书,且才疏学浅,不敢高攀大公子啊。”
“您这是说哪里的话,而且叫我正平可好,那么客气倒显得生分了。在生意场上打交道,我横竖知道你的人品,你的女儿如此大家闺秀,怎么能说高攀不高攀这种话?”
得了,现在我简直坐立不安,愈发拘束,恨不得立即钻到某一地缝中去。
正巧,我看见扇槭慢吞吞地从楼上下来,双手插兜,脸上似笑非笑,有种坏坏的感觉。
“解伯父解伯母,今日有些紧急情况处理,未能及时接待,实在抱歉。”扇槭鞠了一躬后,又向我看来,我点头示意。
“刚刚打扰了您们谈话,请继续。”真是彬彬有礼啊。
他在侧面的沙发坐下,管家给他递来一杯咖啡。我看见他今天满脸倦容,似是休息不好。
“扇槭昨晚没休息好吗,怎见得这般憔悴?”母亲问道。
修老爷说:“自他回国,我便慢慢将一些事务交给他处理。近日钱家有些不安分,所以事情麻烦了一些。”
父亲说:“钱家这几年确实越来越猖狂,这个钱边生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不仅屡屡截胡了我们各路的生意,就连平民百姓也被他压榨得就剩皮包骨头了。若不是军阀一直保护着我们这些轻工企业,解家如今怕也是岌岌可危。”
“解伯父说得对,军阀也是尽力在维护大小企业,可以钱家如今的权力,我们实在难以对付。近日我还发现,汇丰银行、证券交易所、大部分报社、港口等,钱家父子的资金比重越来越大。一查才知,钱边生与外国人勾结,以钱家城郊的地作为交易,买断了他们手里大部分股票。”扇槭一脸严肃地说道。我看他眉头紧锁,一改往日的温柔与阳光,便不自觉地心疼他。
他累坏了。
接着又说:“钱边生这个毒虫一日不除,上海就多一日被他侵蚀残害。他的目的一直都是垄断上海经济,做上海滩的霸王。可就这么一个唯利是图、目光短浅的小人,上海迟早有一天要被他卖给外国人,落入歹人手里。”
“不错,我们谁都不想看到钱氏父子只手遮天的那一天,更不能看见百姓一直被他们压榨剥削。”修老爷说道。
“是啊,上海是我们中国人的上海,更是我们中国的土地!”父亲愤愤地说道。
“正平兄,有子如此,则无须担心修家未来啊,上海滩将来也要指望扇槭繁荣!”父亲赞叹道。
“伯父过誉了,小生实在不敢当。我只求百姓安居乐业,中国日益强大起来。”扇槭坚定地说。
我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听着这些谈话,他们聊得投机,我也着实佩服。
我曾以为修老爷只是个杀伐果断的军阀,没想到他同样正义凛然,忧国忧民。
我曾以为扇槭只是个风光无限的青年,同时倚仗父亲打下的江山,没想到他有胆识有见解,更有着为国为民的满腔热血。
“我有两子一女,二儿子不成器,怪我小时候太惯着他,没料想他和我这大儿子完全不同。我不求他出息,如今我只盼他不要惹事,心术摆正罢了。”修老爷说。
说着,我便看到禾雀风风火火地回来,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另一个男子。
“这么没大没小的,看到客人来了也不打声招呼。”修老爷训斥道。
母亲则温柔地说:“小孩子嘛,这样才活泼灵动。多惹人喜欢呀。”
禾雀“嘿嘿嘿”笑了几声,和长辈们打完招呼后便要拉着我到后花园去了。我听见修老爷介绍另一位公子,是修家远亲,回上海寻亲。
这位公子也生的好看,不似扇槭的器宇轩昂,却也有一种骨子里的硬气。只是面色生冷,看起来实在不太好接触。
“红豆你先等会儿我,我上楼取个东西,去去就来。”禾雀给我撂下一句话就没影儿了,今天怎么这么风风火火的。
一到修家便瞧见的高大树木着实吸引我,没想到后院围墙旁也都是。我心里疑惑这是什么树种,若是枫树的话,叶片好像有些相似,却并不同于此树。
“这是梧桐树,看起来,也大约有了十年寿命。春夏正枝繁叶茂,很大气的树种。”我一听背后的声音,扭头,原来是那位少爷。
他很温柔。那个感觉,犹如清风徐来,就像这一片片梧桐叶。
我朝他微微一笑,有向他示好的隐晦之意。尽管他给人疏远的清冷,可初次见面却让人舒服。
“你好,我叫解红豆。”
“于北木。”
我的示好失败了,就在我扭头的这一刻。我看到他面色忽的又阴冷了几分,我顿时感到尴尬且丢脸。
他立马离开。
作为解家大小姐,我从未经受过此番费力不讨好。尤其竟是在个陌生人眼前!
我看到禾雀向我走来,便立即调整表情,防止她看出什么端倪。
“你干什么去了,怎的去了那么久?”
“准备一个神秘惊喜啊!”说着她便拿出来一个首饰盒子。
“来来来,瞧这大太阳晒的,我们去那边看。”她把我拉在花坛边的小亭,不远处坐着于北木。
我拆开禾雀拿给我的盒子,上边写着“凤祥”——上海知名的首饰铺。
“两条手链!?好漂亮!”真惊喜,我小心地拿出来。两条都是黄金手链,比较细,非常“摩登”的感觉。
“咱俩一人一条,你先挑!而且记住呐,戴上今天这手链,你这一辈子就是我修禾雀的人了。独一无二哦!”禾雀坏坏地说道。
“得嘞,那我就戴着这个了!”两条手链极相似,我就随便选择了一条。“今天可真巧,我终于淘到浙江周先生的书,可是生怕折损就赶忙给你带来了。”
“周先生?是浙江的周先生?我喜欢的周先生?去年发表的新书?”禾雀激动地都要跳起来了。
“是是是,就是那个你一直仰慕的周先生,那位文学巨匠周先生!”我从手袋里掏出那本从浙江走到上海的书。
禾雀不可思议地抚摸着金色的书边,如视珍宝一般。
她曾同我说过,毕业后想进入报社工作。她喜欢文学,修老爷也极力支持。
头顶的遮阳棚挡掉了不少阳光,但还是觉得热。正巧此时下人端来一碟糯米团子,一碟花糕,还有两杯梅子茶。
“凉的!”我惊喜到道。
“是呀,最近太热了,我就吩咐吴妈把这些吃食都冷放着。还真算是解决了咱咱们得‘燃眉之热’哈。”禾雀道。
一边吃着,一边我问:“你们家那个远方亲戚什么来头?脸上净写着‘闲人勿扰’四个字。”
“他是我远房表哥,小时候我们常一起玩耍,只是后来他母亲去世,家里出了点变故,便举家搬往意大利。近日他回国,好像是匆匆决定,要回来寻找生死未卜的姨母。我家虽与他血缘关系远,但从前就往来密切,所以同他蛮亲近。我爹也说要帮他一起寻找。”禾雀解释道。
“我这位表哥,几年不见,却不像小时候那般平易近人了。”
我打量着他,他也正巧朝我们这边看来。我看到他目光深邃,有种神秘却傲然之气。修家的人怎的都这么不一般。
禾雀向他走去:“表哥,这是我的好朋友,解红豆,解家小姐。”
“解家?世代开纺厂的解家?”
“对,就是世代开纺厂的解家呐!”
“解红豆,你叫解红豆......”他若有所思,“你好,于北木。”
刚不是介绍过嘛,这令人尴尬的记性......我点头示意,他微微一笑。但那一笑,或许有些牵强,或许有些伤感,或许有些别人想要心疼却触碰不到的柔软。
总之,是眼底深深的悲伤。
我没有看错。这年头,有故事的人真特别。
我又搞了个乱子。
因为站起来下意识地挡头顶上的光,所以大手一挥,出门刚戴的镯子被我一不留神挥了出去。一声清脆的“咔嚓”,我的镯子碎成了三瓣,和数不清的“杂尸”。
“姑奶奶,你不知道我爱惨了这些首饰吗!!!快,你就别动了,让我想办法给你修,多好看的镯子,被你无情的手一挥,就死无葬身之地了!”禾雀简直是惊呆了,不,是惊吓到了极点。
“多美的镯子,你瞧瞧,你瞧瞧!!!”禾雀怨声载道。
此时,我看见扇槭从别院过来,我俩正张牙舞爪,旁边于北木尴尬站着。他一脸疑惑:
“你们这是......怎么了?”探寻的目光扫向于北木,于北木耸了耸肩。
“镯子镯子!镯子碎了!”禾雀心疼地看着被我甩飞的宝贝。
扇槭挠头,说道:“有办法可修吗?我恰好认识一家首饰铺的匠人......”还没说完,禾雀便道:“好啊好啊,质地这么好的镯子,别给毁了!”
我尴尬地站在一旁,还是不要说话了,或许沉默才能够终止我胡思乱想,阻止我继续痴心妄想。
“行,那这镯子就交给我了。”扇槭向我看来。
他真好看,真的。尤其此时在阳光下,他就像钻石般异常夺目,无论哪个角度都透射着无与伦比的光。
“好啊,那实在是太感谢你了!”我想尽快结束这场客套,否则我可再没有那么大胆直面他的勇气了。想想那天在海派...和他的近在咫尺...便尴尬的不知所措。
于是现在,便成了我们四个人围坐一桌谈心聊天......
围坐一桌,我却发现只有禾雀最自然洒脱,说白了就是没有心事。而我则是面对着扇槭总觉得尴尬拘束,而于北木,修家三兄妹的远房表哥,却总让我觉得心思深沉。他偶尔像我投来莫名其妙的目光,却立马又收回去,可是我却能感觉得到。那是一种隐忍、哀伤甚至是思念的...愤怒,就是愤怒。
他若有所思。
至于为什么我从不曾将心底对扇槭的爱慕向禾雀透露,是因为我总碍着禾雀与扇槭亲兄妹的身份。
其实我更害怕某天茶余饭后闲谈时禾雀忽然口误,害怕我心中羞窘,害怕从未开始便可能草草结束的初恋,害怕我这么费尽心思伪装却被别人毫不费力拆穿。
说明白些,我这个暗恋之人是不敢将自己的颜面变成这时间之流的一场赌注。
我就是不敢。所以,就让时间之流继续流吧,我倒要看看,它究竟能给我带来什么。
“听说百乐门旁边新开了一家江浙餐馆,我们去试试?”扇槭提议。
“好啊好啊,我们去试试!江浙菜又鲜又香,上次吃还是去年冬天呢!”禾雀兴奋地说道。
我不置可否,大家转头看向于北木。
“我没意见,不过家里不是有客人吗,这样怕不太好吧。”他看向我。
对哦,忘了这茬了。我有些尴尬。
眼看禾雀牢牢套住我胳膊:“没什么的,咱给长辈们打声招呼不就行啦!”
吃就吃嘛,怕他作甚。虽说心里有鬼,可解家大小姐最会装了!
我们乘车来到“泉聚阁”,名字极为雅致。新开业的菜馆究竟人多热闹,包间里是比较清静的,所以我们特要了个包间。
两位少爷不点菜的理由为“女士优先”,所以轮到我与禾雀绞尽脑汁。禾雀点了一东坡肉,烤肘子,莼菜汤,可点完这些就犯难了:“虽说我吃过吧,可到头来就只晓得这三两样菜,别的也不了解...嘿嘿嘿......”
“我母亲是江浙人氏,所以我还是懂一点的。你怎么一上来就点肘子红烧肉,不腻得慌呀......”我又加了鲥鱼豆腐、桂花鸭。
点菜一气呵成。中途店员上了些梅子茶。
“表哥好不容易回到上海,就连上海菜也好久都没吃了吧?意大利的饮食可还习惯?”扇槭问。
“我只不过才呆了五年多,就算是呆上五十年,我也不会习惯的。”于北木无奈地摇头。
我问于北木:“你比他们年纪大很多吗?”说完,我发现有些唐突,并看到他晃神了一下。
“其实并没有大很多,我与扇槭同岁罢了,哈哈哈......”
扇槭笑:“你我不过差几个月,我便要叫你表哥,你说这讽刺不讽刺,公平不公平?明明叫你北木最自在!”
我说:“年纪相仿,那么称谓不过就变成了一种客套的途径。看你们关系这么好,其实称呼不称呼便都是浮云而已。”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你以后叫我北木就好,不过我毕竟年长你几岁,叫我表哥也无不可。都是无所谓的事情。”于北木看向我。
“好啊,那我以茶代酒,先敬你一杯了!”我豪爽地将杯中茶一饮而尽,他也敬了我一杯。
“表哥,我们老师讲过,意大利的文化氛围要比上海滩不知好多少倍,你有感受到吗?”禾雀问。
于北木回答道:“的确,意大利风景文化优美,本土人情也很耐人寻味。据我所知,如果你想成为一位作家,那便可以去意大利汲取些灵感。”
禾雀用羡慕又向往的眼神期待着。
我问:“那你这次回来准备呆多久呢?”
“我原本是不打算回去,路途太远,而且......实在不想回去,那里的人也不值得我回去。回到上海,我是要找一个人,问清楚困惑我很多年的问题。”
我想,他要找的那人,应该是他那位姨母罢。
“那你晚些时候在搬走不好吗?五年多没人回去,我吩咐下人将你家好好打扫打扫你再搬回去,这几天就好好在修府住着,我带你多逛逛,看看你不在的这几年上海滩的变化。”扇槭问道。
于北木摆了摆手:“不必麻烦,你好好处理你的公事。那么大的宅子,我不过就住一间,无需费时费力。”
这个话题便只好作罢。
聊天过程中,菜已悉数上齐。我们正准备动筷,竟有人打开了包间的门。
是那位姑娘,那日在海派,被我与扇槭救下的那位姑娘。我看向扇槭,看见他本带着疑惑的眼神,过会儿便清晰明亮。
“你是...薇......”我一时想不起来。
“薇采。红豆小姐,扇槭少爷,我正于此就餐,看到你们也来了,便冒昧打扰。我本是想感谢你们二位那日的出手相助与安抚,值此机会,才来打扰!”她说完,便鞠了个躬。
我连忙站起来:“这哪受得起,举手之劳而已!”
此时扇槭也说:“薇采姑娘言重了,那日的情形,我们也是举手之劳,你不必过于客气。”
我们。
他说,我们。
我不知怎么忽的高兴起来。即使并不那么熟悉,我却因为他的一句“我们”而胡思乱想地开心起来,难道他自视我为某种更亲近的......伙伴了么?
算了,还是不要乱想了。我知道,在这样的感情里,我的胡思乱想、自以为是会变成滔天笑话,最后,我可能亲手将自己推入深渊。
还是清醒些好。在某段前路迷茫的感情里,我们还是清醒些好。
“那你们请用餐,薇采不打扰了。”我看到薇采离开时眼睛注视着扇槭。
我看错了吗?今日的注视,与那日的眼神?
好了,停止瞎想,停止猜忌罢。
此时,于北木问道:“这位姑娘是?”于是扇槭便向他复述了当日海派的状况。
“所以,你们最后也没搞明白那枪声到底是从哪来的,更没有搞清楚始作俑者是谁?”他又问道。
“对。”我们剩下三人异口同声说道。
“那么,吃完饭后大家是否有兴趣带我再去一趟海派?或许我可以帮到你们。”于北木说。
“真的可以吗?我大哥和我爹查了好久都查不清楚呢。”禾雀问道。
“我的好表妹,你忘了我在意大利学的是什么吗?法律啊,而且伯伯曾经还说我有断案天赋来着。”于北木笑道。
一顿饭吃完,我与他们互相也变得熟络起来。
我们四人前往海派。
“自从那天出事,我们便把一楼舞台那一部分地方封锁起来,由于考虑不能影响海派正常营业,所以并未全部封锁。这个地方有好多大佬的股份,所以在利益面前,谁都不敢乱逞强。”扇槭说。
我看到于北木观察四处观察了好一阵子,眼神便停留在了头顶的彩灯上。
“元凶还没找到,所以现场只是封锁,并未进行修整破坏。舞台也搭建在了对面。”扇槭说。
毕竟是上海最豪华的歌舞厅,那日区区小事影响不了照常营业。如今海派早已恢复生机,歌舞升平。
“当时枪声从何处传来?”于北木忽然问。
“薇采姑娘说,是从那边,或是那边。”我指了指方向,只是我现在手指的两处,现如今一边已是舞女在唱歌,一边是先生小姐们在跳舞。
“不对。开枪者应该离舞台极近,或者说就站在舞台上。倘若子弹从远处射来,那么这一整个方向的彩灯都将有所损毁,而现在看来,只有舞台上的三两紧挨着的彩灯被打爆,损害范围呈扩散形。而且,子弹应该是从正下方射入,因为这里的灯都是球状,所以只有枪从正下方射入时,最主要受损毁的彩灯才会在球型的上部分留下一圈残壳。”于北木分析得十分有理,“所以,那位舞女也许真的是被吓坏了,也许,她可能在撒谎。”
我惊。的确,那日薇采指向钱家父子时我便心存疑惑。
事情果然没有那么巧。
“不愧是你于北木,解决了全上海警察都解决不了的案子,我实在是惭愧啊。”扇槭拍了拍于北木的肩膀说道。
“小问题而已,只要多观察这些事情便很容易就能看出来。只是...背后之人实在狡猾邪恶,现在查明真相才是重中之重。”
“那现在应该是从那些舞女开始排查,对么?”禾雀问。
“聪明。”扇槭与于北木异口同声道。
“明日我调动一些警员,去海派好好查问。”扇槭说。
不知不觉,夜深。我望着夜幕笼罩的上海。
现在的上海,俨然已变成四分五裂的租界,可如今中国不也正是如此?外国人来到上海,引入新的文化、经济,然而这却是病态的、扭曲的。我看着这灯红酒绿的街道,可从心底却生出一种浓浓的悲伤来。这么多的饿狼妄图侵蚀中国的土地,国人竟不自知,竟不作为。这些强权恶霸甚至为了一己之私、一时之利要将上海滩拱手让人。实在可悲。
也许是从这一天开始,绝非偶然,我,禾雀,扇槭,于北木,四个人被千丝万缕的事情联系到一起。
回家后,母亲怪我太没规矩,在修家做客中途便跑掉,实在不合礼节,父亲则替我辩白:“小孩子嘛,爱玩也正常,活泼一些总比太古板强。”
次日,禾雀来解府找我,看到禾雀一脸严肃,我问:“怎么这么急,招呼还没打就来了?”
“今日我大哥带了一队警察去海派寻人,结果我大哥前脚刚进门,钱老爷后脚也就到了。我大哥要审问那日舞台上的几名舞女,结果被钱老爷拒绝,说这样会给海派带来不好的影响。我大哥坚持要人,话也说得够委曲求全了,但钱老爷的儿子又说,那日的混乱早已结案,而且并无人员伤亡,再查,就是引起百姓的恐慌。”
“他们道德绑架逼迫你大哥放弃追查这个案子,这是要掩饰什么。而且他们既从中获利,又给了警察一个下马威。真是嚣张。”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