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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神山 浩浩人间, ...

  •   33.
      日曜星君褪去腰间最后一层单薄的天衣,光洁的肌肤因为泛着一层浅粉。
      他躺在床榻上调整呼吸,痴痴笑着问自己的顶头上司,说帝君既然记得西北的酒,是不是也能记得小引?

      帝君未曾回答,说再怎么样,你也不该从老君那里偷取迷药,这些药量换作是旁的神仙,怕是要散尽一身神力。
      星君固执地说天枢我不管,这件事再怎么说也是你享福,你欠我的,得赔我一样东西。说着拎起帝君腰间的软玉,指腹轻轻摩挲着。

      天枢看他满脸疲惫,还眼巴巴想着自己的玉,只想快些把人哄睡着,轻声问:“喜欢吗?”
      王引点点头,哭肿的眼睛眨巴两下又把玉放了回去:“嗯,它好好看。”

      “那就送你。”他轻轻拍拍对方的背脊,说:“明日雕上你的名字,好不好?”
      王引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抹眼泪,钻进他的怀里说:“也要写你的名字。”
      天枢亲亲他的侧颈说:“好。”

      可惜次日,天枢只见到了空荡的日曜宫。
      众神都说,日耀星君犯了大错被天道贬下凡,需入轮回三千年。

      贪狼星君还告诉他:“帝君,那时我说要来请您帮他度过这一劫,他说……”
      “他说与您没有任何交情,自己甘愿受罚,只愿有朝一日重返九天,再亲自请罪。”

      天枢垂眸,看向混沌不堪的人间,果然捕捉不到任何神的气息。
      可是他还有很多问题未曾问出口。

      也就是说,王引叫他等吗?

      就如同当年在地牢里,小将军跌跌撞撞跑进来叫他即刻离开朝歌。
      天枢看着他衣袍不断渗出的血液,听见他惶恐地说:“王城外有我在北满最后的亲信,他们能送你离开。你、你得回家,你得回家!”
      “那你呢?”
      “我?我和你没什么交情,他们不会怀疑我!你走,赶快走!愣着做什么?我叫你走啊!走啊!”小将军口中说着催促他的话,也说着劝阻自己的话:“刀剑无眼,战场凶险。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如果……但是如果有那一天,如果我能为自己活一天,我一定去找你……好不好?”

      好。
      王引。
      那我再等你一回。

      中天星辰闪烁又霎时熄灭的那天,九天四海一片混沌。
      只有人间万万凡人跪地朝拜。

      那一日,持续多年的天谴骤然消失。
      就如同有神降世。

      34.
      前一秒被神仙夸了两句,后一秒王引就傻乎乎被荒草丛绊住脚,脚踝被划出几条细小伤口。
      见状天枢不顾劝阻,将他抱起来就走。

      他小幅度挣扎着,心想着待会到了神山山顶,这样多不好。
      却听头顶男人沉声道:“乖一点,王引。”
      他便识趣地窝在神仙怀里不动弹了。

      “听说神山与星君有关系?”王引趴在天枢胸膛上,声音小小的,像是在试探:“那王乾是怎么把玉送上神山的?”
      天枢似乎在思索什么,只问:“你想问的是什么?”
      这下子,他的嗓音几乎要低到尘埃去:“我……我想问,如果星君向着王乾的话。”

      王引怕对方不高兴,补充说:“我是说万一星君站在王乾那一边,您……您是不是还帮我?”
      问罢,整张脸都藏进天枢怀里去。
      男人收紧自己抱着他的手臂,眼见着神山上的枯树出现在视野里,笑着回答:“当然帮你。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王引紧张起来。
      “只不过你知道的,你的祖宗日曜星君可是很厉害的。”

      “那你们俩、你们俩谁更厉害?”他抬起眼睛,黑亮亮的瞳仁直直看着天枢。
      “嗯……”男人将他的身体向上托了托,听见一阵清脆的铃铛声,随后笑着说:“平日里我比较厉害,可是星君哭起来就不好说了。”

      王引皱起眉,尽自己所能礼待祖宗:“还能哭啊?他、他靠哭的话,是不是有点……不好。那、那他哭的话就能打赢您吗?”
      天枢依旧在笑,就算已经到达枯树下也未将人放下,思考后才作答:“只哭过一回,却能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闻言,他撇了撇嘴,心想着祖宗啊祖宗,就算你是我祖宗,也不能靠着哭欺负神仙哥哥啊。

      只不过王引并不知道,神仙哥哥那晚因为星君哭着乞求,可是心甘情愿屈尊降贵,垂下头捧着星君的两侧大腿肉帮人擦擦洗洗。
      伺候不好了,星君便会哭,喊着帝君你就是混蛋,刚刚怎么那么大力气?!

      小巫师被稳稳放下,背脊倚靠着枯树,裙摆任由山风吹得凌乱不堪。
      “如果到时候星君还那样的话,我会劝他的。”
      他的侧脸映照着夜晚明亮的月光,说:“再怎么他也是我祖宗,总不能偏心成这样。”

      天枢应声说好,随后告知他神山上的确有守山的地仙,这些年发生的事情,你大可以问他。但在我叫他出来之前,你要做好准备。
      男人补充道:“毕竟那个秘密,被埋在这里太久了。”

      王引只是点头。
      紧接着,天枢缓缓收拢手掌,随后荒草之中升腾起一抹金色光芒。
      他本想看清楚神仙会用什么符咒,却只能看懂那是一道普通的神力。
      可分明下一刻,地仙出现在他们面前。

      大概就是靠绝对力量将地仙拍醒拎到二人面前,王引如是想。

      被拎过来的地仙像是早知道会有这一天,老骨头逆来顺受就跪地上磕头。
      似乎像是磕上头了,也给这边的王引顺道送了一个响的。
      他怕折寿,磕磕巴巴让对方起来,又说这位神仙是好神仙,你也不需要紧张,只要如实回答我的问题,日后我给你盖庙!

      地仙老头慌不迭说不用了,视线找到身旁一言不发的天枢,获得允许后才松了口气。

      如此王引才心安理得提出自己的第一个问题:“我的玉,就是我八岁那年星君送来的玉,被王乾抢走之后现在碎成了两半,听说另一半就在山上?”

      地仙满脸疑惑,答道:“那枚玉并不是星君送来的,可的确是碎成了两半。原因是王乾并非它的主人,被神力拖带,难以维持正常凡人的命格,当时北满人正巧找到了申公豹遗落在凡间的咒法,于是借此将那枚玉劈成两半,一半镇压在村寨中抵抗邪术带来的反噬,另一半则送上神山平息神的怒气。”

      “神的怒气?这山上……除了你还有别的神?”分明大家只是传说神山上只不过是有日曜星君留下的封印,以用于警告后代切不可以用特殊的通神能力祸乱世间。
      “是。”地仙的目光再次找到他身旁的男人,嘴里哆哆嗦嗦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还有……还有……”

      最后是天枢直截了当道:“还有星君。”
      他垂眸看向王引的脸:“日曜星君。”

      王引又问:“星君怎么能一直在这里?他不是应当在九天吗?”
      对方的神情提及此事竟露出些藏匿不住的愠怒,“星君早在三千年前就不在九天了。”

      天枢的嗓音第一次那么冷:“因为私自修改凡人命数,日曜星君被罚入轮回三千年,而这里是他第一世身死埋葬的坟墓。”
      王引不禁眉头紧锁,“这座山?”
      “不。”他抬起手,轻轻抚摸那株干枯已久的银杏树:“是这棵树。”

      人间帝王身死,都以山傍身,可他是神。

      王引思索着,如此一来,很多事情都能说得通了。

      “所以族长和长老说的话是真的?他们是因为星君不再庇佑族人了,所以才退而寻求他法,最后便找到了申公豹留下的邪术。”
      “姜老头也说过,他说星君暂时指望不上。他的意思是说,星君早已经不在九天了是不是?”

      可这一切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只因为他请来了天神,拿到了玉?族人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不,如果是这样,他又怎么会被污蔑、被驱逐?
      所以事实是,他们根本就是不在乎,不在乎族中的孩子是否能够请神。

      “那他们想要什么?”王引第一次感到迷茫起来。
      “不,不对。”他尽量保持镇定,偏过脸来重复天枢说过的话:“三千年……”
      星君已经下凡三千年了,他不是第一年不再九天,从前北满世世代代的族人为何没有去寻求其他术法自保?换句话说,为何从他们这一代人,才开始忙不迭地临时抱佛脚?

      “上神山。”
      王引终于想到这里。
      是啊,这代人与先人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他们其中有人上了神山。
      不光自己,王向山和王乾为了请求神仙原谅,将那玉佩拿到山上,违反了祖训的同时,他们究竟看到了什么?

      地仙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山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天枢仿佛能读懂他的心声,解释说:“那块玉佩,指引王向山父子来到了银杏树下的地庙,在那里,他们发现了祖先们保守已久的秘密。”
      “秘密?”王引反应了片刻,最后缓慢吸了口气,仿佛如梦初醒,自顾自笑了起来。

      同时他终于对这个秘密做足了准备:“是啊,我似乎自以为只有这一代北满人是畜生了。他们不但不希望有人能请神,反而惧怕请神。他们……”

      他的视线自中天那轮明月路过,最后停留在天枢的侧脸,沉沉问道:“究竟对星君做了什么?”

      35.
      “所以你真强了帝君才跑这儿来的??!!”太岁神三个脑袋九个大,急得在天池边来回转圈,嘴里念叨着:“诶,你听说哪吒的事儿了吗?没有?诶呀,你成日在九天真不知是来干嘛的。总之你真得走了,尽快走,现在即刻下凡躲躲是最好不过的了。”

      “不就是前些日子,哪吒与南天门一仙官发生口角,一风火轮差点把人脑袋削了,被帝君判去朔山看守桃木……”日曜星君揉着腰很是不服气,心想着帝君那种心软的神仙,能怎么惩治他人?
      只看他昨夜那么指使对方,最后哭泣时,大帝也会轻轻吻他的背脊。没办法,谁让成神之前他就是最温柔不过的人呢,再怎样封神成仙脱胎换骨,注定也是个嘴硬心软的。

      “朔山桃木,出幡三千里,其枝问东门为鬼门。”直到贪狼星君出现在仙池边,他拎着一面明镜,摆在两人面前,继续道:“那地方万鬼出入,平日只有神荼与郁垒看守,哪吒那犟种只待了一个月就认罪服输,给人家仙官赔礼道歉去了。”

      太岁于是退后一步,拉开了与王引的距离,只断言:“你这可是强迫了帝君做那档子事儿……怕不是要被罚去看酆都地狱?!”

      日曜咂咂嘴,未发觉自己此刻有多笃定那人不会如此,说出的话如同撒娇:“他敢?”

      说罢,不等身边的太岁继续诅咒,转过脸冲贪狼星君道:“你是来问我擅自篡改凡人命途的事情吧?没错,那些北满后代本该死在一场天灾里,可是我偷偷下凡,送给了他们半卷术法。他们其中有人能借此通天,带着族人逃过此劫。”
      他笑着垂眸,“放心,我已经准备好赎罪。我会即刻去人间,你帮我封住仙骨,隐藏气息。三千年,足够了。”

      贪狼星君看了他一会儿:“星君为七政四余之首,掌管二十四万雷部将兵,更是帝君近臣,这九天,除去三清四帝,无人能处置您。”

      王引却并未接话茬,只看着镜中那些纷乱交叠的人影,苦笑着说:“自从封神后,你主凡人命数,有时候瞧见熟悉的,会不会也想起从前?”
      不等对方回答,他注释着明镜又道:“我会。我时常想起以前,想起朝歌,那时候真苦啊,每个冬日都觉得自己要活不下去了……”

      “你看……人间刚下过雪。”
      从前,王引的娘亲还活着的时候,时常跟他讲,他也是出生在一个冬日的雪夜。

      他瞧着那些积雪,不知怎么又回忆起十七岁那年冬日里,自朝歌启程返回西北的队伍里,有人牵着一匹马停在他看守的城门处。
      那人帮他捂手,笑着说小引,哥哥明年还来看你。
      王引只觉得自己被捂热了,捂化了,他穿着冰冷沉重的铜甲,小心翼翼回复着答案:“好,我等你……”

      可现在不同了,一切都不同了。
      他不再是雪地里看守城门的小将,他成了太阳神,随时能够融化九州的雪。
      可他也不难发现,这一切,关于成神的这一切,都在冥冥之中背负着不可取缔的代价。
      只不过他王引最倒霉,因为他曾经几乎一无所有,能用来交换的,只有那双捂热他冻僵指节的手。

      早知道是这样,他无论如何也不会交出来。

      日曜星君扬起的唇角不知何时滑过一道泪痕,这使得他那云淡风轻的模样悄然支离破碎。
      可天池旁的两人并未发现,他们只听有人轻声道:“不用去请帝君了。”

      天池旁侧,王引褪去天衣。
      刹那间,明镜昏黑。

      浩浩人间,太阳西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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