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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她又不是美杜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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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怕不是个疯子。
这是白墨在看到面前这个神棍的第一印象。
明明已经到了夏天的下午,一年中最热的一个时刻,但面前的男人仍穿着吸热性能极佳的黑色长袍,全然不顾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滋出来,不断的滑进厚眼镜背后的微微泛着红色血丝的眼睛里,使得眼底的红色更蔓延了几分。
他的脸色黝黑又苍白—明明是暗色的皮肤,却愣是让人看出几分虚弱的苍白感来。
倘若将长袍换成西装,厚底眼睛换成黑框的,手中击打着的铜锣换成腋下夹着的公文包,那么这个男子看上去就像任何一个被朝九晚五的工作蹉跎去生命活力的疲惫中年人。
但是此时,在这张脸上,愤怒代替了麻木,癫狂挤走了倦态,不停响起的邦邦锣声,和着眼镜反射出来的微光,将夏日洒满阳光的空间扭曲得令人头晕目眩,仿佛一脚踏进了色彩的碎片里。
这是个疯子。
第二个念头姗姗来迟,就好像很是费了一番力气,才奋力挣脱开扭曲的时空,喘着气到达白墨的脑中。
邦邦!
震天的响声裹挟着低下的“怎敢直视神”的质问,一股脑儿的涌过来。于是念头,锣声,低语,三者纠缠不分地撕打着,直到看到对方随机露出一个略显狰狞的笑。
白墨恍惚了一瞬,努力从混沌的波涛中探出头来。
方才还在玩水的孩子,忽然一下子跑没了踪影,面前的古怪男人却是走得更近了。
他不再敲锣,直直的盯着白墨,像一条瞄准猎物的毒蛇,用着目光在可怜的猎物身上缠绕起一圈,又一圈。
一种别扭的,仿佛每一个字都不在它本来应该在的位置的语调响起,“忏悔吧,无神怜惜的羔羊。颤抖,无知所投下的阴影。畏惧吧,”
他终于收回了跗骨的目光,微抬起下颚,看着前面,又好像什么也不在看,同时一字一顿道:“软弱的,徒劳的先行者们。”
结尾近乎是一种唱诗的语气。
语罢,这位神棍先生迅速脱下全部表情,不待白墨有所回应,又敲着锣走开了。远远的,传来:“海斯在上,神明的尊严不容侵犯,崇高的女神将永不饶恕…”
这个神棍来得突然,走得倒也是痛快。仿佛是一瞬间,又仿佛过去了一辈子,与那个神棍相伴而来的恍惚感,才如潮水般完全消退了下去,显露出底下的空虚与茫然来。
“哎呀别管了,那就是个疯子。”一道女声忽然响起来,在这片空白上用橘色的画笔厚涂上了色块,让白墨无端想起了在午后,把自己塞进懒人沙发里,任凭阳光斜打在脚前的地板上。昏昏欲睡,使人安心。
白墨转过头去。
总有一些人,就好像用模具复刻出来的一样,让人第一眼看过去,就能在心里把他们划好分组,贴上标签。即使萍水相逢,素昧平生,也能在相遇的那短短一瞬间,猜测出这类人的大致性格与人生轨迹,使他们的形象陡然变得鲜活起来。
就比方说桀骜不驯的非主流少年,比方说颓废的中年上班族,比方说眼前的这个有着令人难以退却的热心肠的大婶。
棕黄的卷发…显富态的身材…颜色鲜艳的花色衣服…bingo!
白墨一边维持着脸上的面无表情,一边无聊地在心里,对着依次打上勾的小本本,满意地点了点头。
“自打出现那会儿就一副神神叨叨的样子。要我说的话,肯定是被外面的脏东西冲坏了脑子,”圆脸大婶根本不需要你的回应,只管自顾自地吧啦吧啦径直往下说。
“海斯在上!我这样说可没有什么不敬神的意思,但是讲真的,那什么劳什子海斯,还不如下一场雨来得痛快呢…”
“话可不能这么说。”另一道声音插进来,打断了喋喋不休的女声,“桑吉~大~妈。祸从口出,乱说话,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要我说也是,”话锋猛的一变,“疯子的话,听听也就算了,谁会和一个脑子不清爽的人较真呢?”一个眼生的男人耸耸肩。
“就是!”“没错!”“哈!”“哦,海斯在上。”嘈杂的人声响起来了。
不知何时,许多方才神龙不见尾的小镇居民,此时一个一个地都冒了出来,不惜顶着不算舒服的三四点钟的太阳,也要一窝蜂地出来看热闹。
不知不觉中,白墨的身边围上了一群伸长脖子的人,就像被人捏住脖子的鸭子,死命地往这里看。
……
当白墨身处这“热闹”中心,顶着形形色色的目光,又为可能的线索,坐如针毡地挨了一会儿后,这群人见一个当事人已走,另一个木得像个雕塑,很快失去了对疯子的异常兴趣,将谈话的内容转为了让人失望的天气,晚饭之类的。让白墨听了一会儿,终于确认了内容的注水,失去了再听下去的兴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