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生命》午离

2、桑普山的那边有个桑普镇

　　坐落在帕瓦大陆东部的桑普镇背靠辽阔的桑普山脉，面向一片略有起伏的桑普丘陵。

　　因地处偏僻，桑普镇像是被这块大陆的其他地方给遗忘了，除了寥寥几条在土路和公路的界线旁跳跃的交通线，带来偶尔的水电站工作人员，税务官，邮递员等，住在这里的人们几乎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偶尔的偶尔也会有上了年纪的老人或是喜欢四处游历的背包客，搭着“海斯在上，终于到了”的班车，前来体验难得的“田园生活”。（桑吉大婶总是近乎尖酸地评价：行走的钞票）

　　假若从上空俯视，方圆几公里的桑普镇靠着山脉呈扇形展开，洛曼风格建筑特有的红瓦屋顶，为这个偏僻的地方点缀上了几分活力与闲适。靠近边缘的寥寥几座房屋，就像画师搁笔时随手溅下的色点，掩映在外围的淡淡薄雾之中。

　　“外围的白雾应该就是副本边界了。”当白墨下山时，曾无意间透过树木的空隙瞥见了远方的白雾。

　　眼下，在她的面前是这样一个小镇：

　　虽是白天，但在外游荡的生物却有限得可怜，间或有几个过路者，也在白墨的靠近下视若无睹，兢兢业业地扮演着背景板，没有对眼前的人给予任何回应。

　　然而路上的行人虽少，却时不时能听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包括沿街叫卖，邻里闲聊，巷里犬吠等市井必备背景音，给人一种诡异的错位感。

　　漫无目的地继续向着市中心方向走了十多分钟后，迎风忽然传来了一阵由高音喇叭发出的，带着滋滋电流声的奏乐来，其曲调之抑扬，情绪之激昂，大有一种校园运动会进行曲的风采。

　　“清仓大甩卖，瓦德先生跳楼特价。”

　　——迎着乐声走近了，一座三层小楼的建筑在一众低矮平房的烘托下鹤立鸡群。

　　门前不伦不类地摆着两家蔫了的花架，夹着一道大红横幅，上面写着的便是这样一句话。

　　下面还有一行“最后四天，最后四天，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简直像有人拿着喇叭在你面前喷着唾沫星子喊。

　　白墨心里想着之前在报纸上瞥到的瓦德先生，踏入了这个看上去还是很新的商城。

　　里面的商铺却是空空荡荡见不到个人，仿佛连店员也知道哪怕清仓甩卖也招揽不到几个人，于是干脆翘班了，留下光秃秃的柜台，来替他们等着不知何时会光临的顾客。

　　“呃，你好？”白墨不确定地看着面前这个几乎把头低进怀里的男人。

　　———-在走遍三楼后她终于认清现实：偌大的商城中的确只有眼前这个家伙。

　　沉默了一会儿，对方忽然猛的打了一个哆嗦，慢吞吞地抬起头来，仿佛能听到脊椎骨间让人牙酸的摩操声。

　　“海斯喷雾，十托克全给你了。”无精打采的声音让白墨想起了昏睡的午后。

　　但，

　　“呃，托克…？不好意思，我不是来买东西的…诶诶诶，你先别睡，请问这里有一个叫卡尔-帕比斯的人吗？”白墨用着最快的语速，硬是塞进了那人昏睡过去的前一刻。

　　闻言，男人不耐烦地重新抬起头，瞪着眼前的人，直到白墨怀疑对方是否睁着眼睡过去了时，才移开视线，继续用慢吞吞的语气嘟囔道：
　　“卡尔-帕比斯，没听说过。你以为你是海斯，或者托克，哪里还要人人都认识…”尾音渐渐低下，直至消失。

　　这家伙…

　　白墨呆愣着看着眼前的人形鸵鸟，而对方哪怕在视线的洗礼下也睡得安稳极了，甚至没多久就发出了一声长一声短的呼噜声。

　　————-

　　白墨知道这是座少有人烟的小镇，大概很难找到下一个可以交流的对象。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
　　当她带着挫败感踏出瓦德商城后，整个小镇就像被重新拧上了发条，瞬间活了过来。

　　不时有挎着篮子的主妇相偕说笑着走过，推着杂货车的小贩高声叫卖，黄色的土狗垂着尾巴小步消失在街角。一切都像白墨在现实中看到的小镇，仿佛之前的空寂无人全然是一场错觉。

　　走近其中一个小贩，白墨厚着脸皮顶着对方“不买东西还有脸来烦我”的诧异目光，又一次抛出了问题：“你好，请问这里有一个叫卡尔-帕比斯的人吗？”生怕对方拒绝，白墨边问边向小贩手里塞了一个托克。

　　——-她在踏出商城时本来不抱希望地在口袋翻了翻，没想到翻出了十来个类似硬币一样的货币，或许就是他们口中的托克。
　　试着丢了一个在地上，然后转过街角，果然走在她身后的一个主妇自以为隐蔽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捡了起来。

　　“啧，最烦那些不买东西，凭空还想要什么东西的人了。”
　　小贩说着扯出一个笑来，定睛打量了白墨几秒后，略带疑问的说，“卡尔-帕比斯…卡尔…等一下，你不就是卡尔吗？那个在老酒馆十天半月才来一次的守林人还是其他什么玩意儿的。我说你怎么有点儿眼熟。”
　　说到这里，小贩庞博不由露出一副关爱智障的嘲讽表情来：“喝醉了，自己都找不到啦？”

　　“不是，庞博，我只是好奇，”白墨斟酌着用词，“我听说这个镇上有个和我同名同姓的家伙，我只是想会会他。毕竟这种事可是难能一见，说不定那个家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少见倒是真的。”，不知庞博是否相信了自己随意的说辞，但是对方却是皱了皱眉头，似乎思索起来，“很抱歉，我的答案是没有！我每天差不多要围着桑普走上一圈，要是有什么外来的家伙我可能不知道完整的名字，但本地的人里绝对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你从哪里听说的，反正我不觉得是真的。”

　　“谢了，庞博，可能是我记错了。”白墨耸耸肩，“你知道的，喝醉的酒鬼听错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待小贩推着杂货车离开以后，白墨又转向其他路人，不出意外地得到了“不知道”“没听说过”“关我屁事”之类的答复。

　　“呼…”白墨长叹一口气，瘫倒在小镇中心广场的长椅上，腿长长地伸了伸，扭了扭因长时间行走而泛酸的韧带。

　　在现实生活中少走的路，真是现在一下子给补回来了。不过也只有在虚拟现实中才能一口气走那么久了吧。

　　“说起来现在快中午了，不知不觉已经在游戏里待了半天了。”白墨一边继续活动着脚踝，一边从口袋里掏出刚刚路过烘培店里一托克买的面包，大大地咬上了一口。

　　—————-在《第二生命》长达数页的“新手必须知道的九十九条”里，曾说明游戏时间与现实时间流速比几乎是十比一，正常情况下，在现实中睡一觉的时间基本能完成一个副本。

　　游戏中没有饱食度说明，过饱或者过饿对现实没有影响，只会影响角色的相关属性。也就是说，如果你在三天长的副本里不吃不喝，很有可能你的角色最终会饿到昏迷休克。

　　想到这里，白墨又狠狠地咬了一口面包，一边看着眼前广场正中央的喷泉发愣。偶尔有几个小孩，穿着夏天的背心，踩着喷泉的出水口，而后又迅速地移开脚，让自己裸露在外的小腿被水打湿。

　　喷泉的旁边，在广场一角竖着一座全白的，高约三米的石制雕像。
　　雕像的面容似乎是一位女性，纯白的双目放空地看着前方，下颚微微抬起，献出一分高傲的姿态。雕像左手托着一个白球，右手手心水平朝上，高高抬起。身着一袭长裙，底下从膝盖以上处斜切开来，长长地拖在身后。
　　当几个孩子踩水时，溅起的水花打在雕像的足部，使那一块的白色变得更深，在阳光下透着光。

　　“渎神，你们这是在渎神！”不知白墨望着雕像的方向发了多久的呆，直到孩子们似乎玩累了，坐在雕像拖着的长裙上休息时，一道声嘶力竭的声音忽然划了过来。

　　“邦！邦！邦！”

　　那人敲打着一面巨大的铜锣，一边高喊，“你们这些恶魔的无耻仆从，邪恶的卑鄙化身，魔神的残忍帮凶！”当！当！他又奋力敲了几下，继续吼道，“滚回你们的赤域，这里容不得你们撒野！”

　　忽然顿了顿。

　　凶狠的视线移了过来，像发现猎物的饿狼，又像是闪起了癫狂的兴奋，不过后者只是一闪而过，让白墨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还有你…”黏腻的视线让人想起了墙角泛滑的苔藓，

　　“你怎么敢直视神呢？”

　　他笑着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