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重挥三尺剑》栗子园

9、温柔阿陶 天

　　天渐冷了。大院的炭火有些不足，陶家兄妹每天清晨冻的直哆嗦，陶春沉唯有哆哆嗦嗦地练功，小冬则哆哆嗦嗦的做饭。十一月十二月的北平刮的风像小刀子，小冬的手上脚上，都生了冻疮。
　　岳小凉成天忙活着排练的事，得了空才去看的小冬。看见她手上脚上的脓水，一时心里不落忍，回家里偷拿了足量的炭火和褥子，又请霍大夫开了点冻伤的药膏给了小冬。十来天下来渐渐有些好转了，陶春沉见了岳小凉，也渐渐有了点好脸色。
　　这天钱嬷嬷端坐着枯等，等岳小凉等到天擦黑才回来，钱嬷嬷皱着眉头一本正经道：“小姐这些日子偷拿的东西，我只当没看见。可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也是时候该一刀两断了。”
　　“他们才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朋友……”
　　没等岳小凉解释清楚，钱嬷嬷语重心长打断道：“我明白小姐是心善的，但老爷心里可最恨戏子，您可不能往枪口上撞。”
　　“他们对我有恩。”岳小凉道，皱着眉头：“是他们救的我，没有他们就没有我。”
　　“那小姐这些日子的接济也足够报恩了。可以停止了。”钱嬷嬷道，“何况当时小姐回家之初，老爷就给了天玺成科班一大笔钱了。足够了。”
　　岳小凉咦了一声，满心狐疑：“什么时候？没听他们说起过啊？”
　　钱嬷嬷冷笑一声，又无奈道：“市井中人都是这样，更何况是下九流，有你的便宜能不占么。也就小姐心善，把这也当了真交情了。”
　　岳小凉自然是不相信的，可有些依稀不可辩的念头，出现在她脑海，没等细细思考，只听得门外苏志诚喊道：“走啦！排练啦！”
　　岳小凉晃晃脑袋，算了，不管了。
　　彼时陶春沉接到个消息，天津有个老先生办堂会，就爱看武生。经纪人特地叫了他去垫场。小冬正兴奋地准备着，小腹却猛地坠痛，一身一身冒起冷汗。
　　葵……葵水？
　　许是冬天的水太凉，她又日日洗衣做饭沾凉水，葵水初潮来得异常凶猛，痛的惊心胆战。扯的布条又供不应求，她虽然听岳小凉科普过葵水这回事，心里有点准备。但终归是个孩子，心里又怕又羞。只顾咬着后槽牙强忍着，窝在被窝里瑟缩成一团。
　　陶春沉天天早出晚归奔饭辙，夜里回来一瞧陶小冬憔悴苍白成了这个样子，也吓着了，一下慌了神。着急忙慌地要去请大夫，却被陶小冬羞恼地拦了下来，陶小冬憋得脸通红，终究没说出口，只弱弱地求他去找小凉姐姐。陶春沉没招儿了，只好星夜黑灯瞎火的，奔向司令府找岳小凉想想办法。
　　陶春沉是有些功夫傍身的，想着惊动的人越少越好，几个腾挪转身就翻进院里，要找到岳小凉的屋也得耽搁一会儿，快走了几步，却看见远处来了打更的小厮，忙隐在了暗处。
　　依稀听见有个声音低低啜泣，陶春沉自然不想管，刚要走，却听那屋里说话声说什么小凉月的，又停了脚步。心下生疑，退后两步往门缝望了一眼，之间烛火摇曳之间，正有个小女孩低低颤着双肩，像是刚刚哭过一场。
　　“你放心好了，她能躲过人牙子，她也躲不过明天，圣诞的风光自然是你的，都是你的！”一个华服女人上前，轻声细语哄那女孩。陶春沉心底一沉，想着此事恐怕与岳小凉有关。
　　快走几步，边走边找。
　　却没成想一抬头，正对上岳小凉正在房顶抱着狗，翘着二郎腿看星星。
　　陶春沉心下一喜，正要上屋顶去找她，却发现她身边还有另外一个十岁多的男孩，又立刻心里暗叫不好，隐在了屋檐下。
　　“那颗……”岳小凉哈口气搓搓手，百无聊赖道。旁的孩子眯眯眼，十分有把握道：“北极星！”
　　岳小凉拍拍他的头，满意道：“不错不错，记性不错。可以走了吧，冻死我了。”
　　“我就一点儿也不冷！”那孩子摸着狗头，傲娇起来，撇撇嘴：“你身体也太差了！”
　　岳小凉冷笑一声，打个哈欠：“你最近挺欠揍啊？你当心我给你偷偷养狗的事捅出去，咱们一起炖狗肉吃！”
　　“你敢！？”
　　“你试试我敢不敢。”
　　那孩子泄了气，思索一瞬，犹豫地开口道：“其实，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什么秘密？”岳小凉裹了裹衣服。
　　“我知道你失忆了，所以你可能不知道我是谁……我隐瞒了我的身份，其实我是……”那小孩故作深沉顿了顿，道，“我是岳灿野。”
　　岳小凉闻言打个哈欠。
　　“……”那小孩看她没什么反应的模样，叹口气，看来她脑子撞傻还没恢复，一时间想不起来，语重心长地道：“我是司令的儿子，你弟弟。”
　　岳小凉点点头，平静中甚至带着点困。
　　那小孩脑袋上倏忽间生出三个问号，惊奇道：“你早就知道？”
　　岳小凉翻个白眼：“你当我傻吗？这府里我不认识你你还能不认识我？能对大小姐颐指气使的小屁孩，自然得是主子才对。”
　　那小孩哼了一声，道：“那好，别怪我没提醒你，我讨厌苏志诚，你以后少同他玩！”
　　“为啥呢？”
　　“因为我讨厌他！”
　　“你讨厌他和我跟不跟他玩有什么关系？”岳小凉觉得可笑，故意逗他道：“我又不讨厌他。”
　　“你……你自己选吧！”岳灿野皱起眉头，一副霸道总裁模样，起身抱着狗就走，狗子被突然架起来，惨叫一声。他走一半再回了个头，年纪不大，架势倒足。
　　“你自己选吧，你要跟我，还是跟苏志诚做好朋友。”
　　说完就走，靓仔冷漠，绝不回头。
　　岳灿野十岁上下的样子，奶声奶气，语气却故作深沉，岳小凉心里又气又笑，自顾自摇摇头，直起身子揉揉腰，打了个哈欠，刚抬头，眼前晃过一道黑影，对上一双熟悉的眸。
　　“诶？陶……”
　　“没空跟你聊。”陶春沉心系小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扛起岳小凉就走。
　　这一路嗖嗖嗖，不消半柱香功夫就到了大院，打房顶窜跳腾挪，果然比陆地上规规矩矩走要快得多。被放下之后，岳小凉脸还通红着，还好这肉身姑娘还小没有胸，否则岂不是让他占了便宜去。捂着被他肩胛骨硌得生疼的肚子，咬牙诶呦几声，才从陶春沉嘴里得知是怎么一回事，忙进了里屋看小冬。
　　小冬正浑身是汗，紧咬着牙，在被窝里辗转反侧。岳小凉叹气，陶小冬本来就瘦，如今发丝沾在额头上，眉眼紧紧皱在一起，看着实在可怜极了。
　　“你去拿个干净的毛巾给我，还有热水，汤婆子。”
　　陶春沉应声而动，几分钟后就准备了齐全，岳小凉扶了小冬起来，灌了许多热水下去。
　　“她这么热，出了这么多汗，还喝热水？” 陶春沉着急道。
　　岳小凉回怼：“你来过癸水啊？”
　　陶春沉脸臊得一红，不说话了。
　　岳小凉掀开被子，那薄被早已经被她的冷汗打透了，床单上有些脏兮兮的印子，岳小凉想了想，推了陶春沉出去，让他守着门。自己一个人把汤婆子搁在小冬小腹上，嘱咐了几句布条的塞法，拿毛巾擦了擦她腰腹的冷汗，换了床干被子盖上，捂紧了。
　　“你不用担心，这是必定要疼一下的，下次你就知道如何爱护自己了。”
　　岳小凉摸摸她的头，陶小冬觉得有点力气了，泪眼朦胧，迷迷糊糊道：
　　“小凉姐姐，你就是我的亲姐姐！”
　　就这样换水擦汗的，守了半个时辰，陶小冬终于沉沉睡去。岳小凉也起身伸伸懒腰，轻声对旁的陶春沉道：“这些天别让她沾凉的，别让她喝凉水，也别让她干重活……多休息睡觉，热水要时时刻刻备着……”
　　陶春沉点点头，一路送了岳小凉到门口，心里有些感激，也早把她当做自己人了。真心开口道：“这次多谢你。”
　　“害，小事小事！”岳小凉笑道，“有困难，找凉哥！”
　　黑夜里不算明亮的月光照在少年侧脸上，平日里看着棱角分明的一张脸，如今看着温柔了些。他长得是很好看的，眼底有层层涌动的暗流，微微抿唇笑了，什么凉哥？又沉吟了须臾，认真道：“我有时候觉得你……不像个十一二岁的黄毛丫头。”
　　岳小凉心咯噔一声，哈哈一笑。就在那只手搁在自己头毛上的那个瞬间。他白玉一样的手晃过她的眉眼，高出她半个头的挺拔身段和终于对她露出的那一点点亲昵笑意，让她没来由地，有些动心。
　　去你妈的，岳小凉在心里砍自己两刀，你斯德哥尔摩了？
　　“对了。”陶春沉皱起眉头：“你家里有姐妹么？”
　　“有一个姐姐。”岳小凉忙道，语气故作正常，忧心忡忡道：“不过处的不好。”
　　“我今天路过一个小小姐的屋，她跟一个年纪不大的夫人，说什么小凉月逃得过人牙子，也逃不过明天的。”陶春沉认真道，“你明天要小心，可能会有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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