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重挥三尺剑》栗子园

8、初遇灿野 有

　　有点丢人。
　　岳小凉本着不能被人看扁的原则，站起来，揉揉屁股，面不改色，对着黑暗中的那个小孩客气地挥挥手，咬咬牙转身就走，就算嚎也要留回屋里去嚎……
　　“诶！你！”
　　那小男孩叫住她，认出来了似的，道：“你来干什么！”
　　认识……？
　　岳小凉心里咯噔一声……又觉得自己怎么说也算个大小姐，虽说不得宠，但地位还是在的。于是又挺直了腰板道：
　　“我不找你……我走错路了，走错路了……”
　　岳小凉边说边溜，只想糊弄糊弄他，只觉得三更半夜翻墙越户的，此事蛮不光彩，还是别声张的好。
　　“你是后院的吴凉月吗！”那孩子倏忽间趾高气昂起来，大摇大摆走了来，板着脸道：“三更半夜的，你什么居心！”
　　居心这话说的人心生厌烦，岳小凉顿住脚步，翻了个白眼看他，又见他肉乎乎的腮帮子上还挂着泪珠，又觉得这孩子可乐，逗他道：“我听见有个娇气包在抹眼泪呢，过来嘲笑嘲笑他。”
　　那小男孩先是一愣，忙用小胖手擦擦眼泪，紧退了几步背过身去，恼羞成怒道：
　　“我才没有哭！”
　　“你因为什么哭啊？”
　　“……我都说了我没有哭！！”那小少爷气急败坏般的，低低地怒吼一声，听着奶了奶气，倒是非常可爱。
　　岳小凉虽然心生欢快，但也不想久留，摸摸他的头，笑眯眯道：“我不陪你玩啦！快点回去睡觉哦！”说话间就要跑路。
　　“等会！”
　　那小男孩喊了一声，瘪瘪嘴，不说话了，眼里又要淌泪，回过身去，英雄就义一般狠抹一下脸蛋子，噔噔噔跑了。
　　过了几秒，又噔噔噔跑了回来，抱着个毛茸茸黑乎乎的团子，轻手轻脚地搁在岳小凉的怀里，小心翼翼道：
　　“你帮我个忙行么？”

　　———
　　安定门女校是一所教会学校，校长Nathan是个英国传教士，大白胡子高鼻梁，长得像肯德基老爷爷一样。
　　这天课上正讲着英文的宗教诗，上头老师念的舌头打结嘴里拌蒜，下头学生一个个都昏昏欲睡。岳小凉自顾自抠着手。外头那大胡子Nathan大腹便便的进来，带着个扎小辫儿的小老头，看着四五十岁，精神矍铄。
　　Nathan啪啪拍了拍手，惊醒了睡梦中的小孩，操着一口蹩脚的中文道：“女孩们，这是你们新的英文老师，曹先生。”
　　那小老头捋一捋小胡子，微一点头道：“大家好。”
　　Nathan小声跟小老头子交流了几句，二人语速极快，这位曹先生的英文看起来十分流畅，岳小凉心里暗觉不妙，这眼神奇奇怪怪，该不会是要……
　　“考试！”
　　岳小凉叹了口气，教室里更是一片唉声叹气。这所学校的女孩不过是为了接受教养才来上学的，都是家境极好，受不得一点劳累委屈。这一场考试大伤元气，恐怕要歇个两三天才能再来上课了。
　　女孩们心里暗骂着，悄悄发着咒人的誓，一璧神色凝重的写题。岳小凉自然能搞懂这小学难度的英文文法填空，其他女孩可就不一样了。会唱几句英文诗，也都是鹦鹉学舌。
　　那小老头捻着胡子，在教室里来回转悠。盯着女孩们的卷子看，她们个个都拿手把卷子盖上，怕挨骂似的。他也不管，只顾板着脸，从那一个个白嫩的小手指缝里去瞧。一边看一边叹气，脸上显现出忧愁又狠毒的表情。
　　走到岳小凉身边，他眉头舒展了，默默记下她的名字，大摇大摆走上讲台。
　　“收卷！”
　　此后叽里咕噜一顿英文，自我介绍着，他是美国名校毕业，当年公费生里的翘楚。发音地道纯正，用语习惯更是同之前那个水课的老师大不一样，眼看着这教室就要被他变了天了。
　　原来他叫做曹营阙，十三四岁就留洋美利坚，这一口流利的英文正是习自美国本土。只是他留洋归来，却没有半点留学生的做派，依旧梳着清朝的长辫，带着夫子圆眼镜，长棉袍缎子面的马褂，让人看着十分奇怪。
　　那一长串英文的自我介绍终于停止的时候，教室里的姑娘们才慢慢喘过气来，目不转睛盯着他，只觉得新奇得紧。
　　“从今天起！你们的英文课我来带，作业就是背文法单词文章，明天一早考试，错一个，一个手板！”
　　他板着脸，微一仰头，把小辫儿甩在头后，紧抿着嘴，抿的下颌微微上翘，独个不可一世地傲慢着。
　　几天下来，曹先生成了所有人眼中风评最差的先生。
　　每个人手上都多多少少落了几板子，高高的红肿着。一屋子梨花带雨。其他课还则罢了，曹先生只要一出现，底下倏时间哀鸿遍野。
　　被打的女孩中当然不包括岳小凉，好歹是个考过了四六级的，小学生的文法还是不费心的。这天曹先生忽然招呼岳小凉去办公室一趟。看见岳小凉，笑意深了深，跟岳小凉招招手，“我同你有话讲，过来。”
　　他翻出一本书，纯英文，被翻的有些发黄，递给岳小凉，又拿了本英文字典递给她道：“孩子，送你本书。你的语感极好，要继续努力啊。”
　　岳小凉拿过那书，脆生生道了句谢，笑吟吟的鞠了一躬。
　　“中国之进步，当从教育始，当从你们这一辈始。”
　　岳小凉一怔，乖乖地点了点头。
　　“对了，还有一件事……”曹先生皱一皱鼻子，振奋精神，笑道：“有一桩好事，我要交给你。”
　　——
　　吴凉月好歹是个大小姐，养个小猫小狗的，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叫来大夫看着诊治了一番，原来是那小狗吃坏了肠胃。岳小凉盯着它喂了几顿药，断食了一整天，立马活蹦乱跳起来。
　　再一天下午下了学，吴凉月溜溜哒哒回屋，却看见不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着逗狗，于是跑过去拍拍那小孩儿的头，闲聊道：“它好了，下次别瞎给它吃东西了。”
　　小男孩顺从地点点头，安心地逗着狗，只是小男孩子难免手里没个轻重，把小狗rua得乱七八糟，岳小凉如是用力薅他脑袋一把，小男孩嗷呜一声，正要开骂，岳小凉半哄半吓唬道：“我薅你你疼不疼？你薅它它肯定疼死了，以后再也不跟你玩了。”
　　小男孩翻个白眼，手底下却轻了好多。岳小凉跑了远几步，拍拍手，嘴里啧啧几声，那小狗立马奋不顾身逃脱小男孩的桎梏，钻进岳小凉怀里。
　　“你你你你……”小男孩拿小手指头剁着小狗的脊梁骨，气急败坏道：“真是个奸臣！连主人都不知道是谁了！”
　　“嘿嘿。”岳小凉得意的笑了，道：“想学如何赢回小狗狗的芳心么？我来教……”
　　“小凉月！”外头少年高声叫道，像是苏志诚来了，小男孩腾得一下坐起来就要跑，正正好迎面撞上苏志诚，两人俱是一愣，小男孩红着脸喊了声九哥，倏忽间消失在外头。
　　“这什么情况…？”
　　岳小凉摊摊手，专心逗狗玩。
　　“哪来的这么条狗？丑死了！”苏志诚满脸嫌弃，自顾自挪到岳小凉身边，挨着她，兴高采烈道：“我听说，曹先生教你们英文？”
　　“是啊。”岳小凉抬眼，“你认识他？”
　　“曹先生可太传奇了！”苏志诚搓搓手，“你是不是还要演他的戏！他写了个英文剧本？”
　　岳小凉心下狐疑，“我这儿八字没一撇呢，你是从哪知道的？”
　　“吴岫玉说的啊……”他顿了顿，“她还摔杯子发脾气呢，说什么圣诞夜的短剧年年都是她今年成了你了怎么怎么的……”
　　岳小凉脑仁一阵疼，自顾自揉揉太阳穴，接着逗狗玩，绕着手指转圈圈，不搭理他了。“她干嘛老跟我过不去呢……”
　　“你放心吧，有我呢，我可一直是站在你这边的！”苏志诚忽的振奋起来，表忠心似的。
　　岳小凉笑笑，“我也没想分那么清楚，我如今不碍着她们什么，各过各的，相安无事就好了。”
　　苏志诚一怔，皱皱眉头，认真道：“你不能这么想……像我们这样寄人篱下的，平日更不该安分守己，反倒要去争才对。平静可不是让出来的，你得争到她们不敢随随便便欺负你为止。”
　　岳小凉疑惑又震惊地瞧一眼苏志诚，从他眼里读出点执拗和痛苦，若有所思。
　　不知怎么回事，打她从外头回来，就变了个人似的，沉静温柔的好多。苏志诚心想着，开口道：“三年前，你在这府里可是最最受宠爱的一个。谁也不敢惹你。”
　　岳小凉回头看了一眼空空如也冷冷清清的庭院，道：“……你确定？”
　　苏志诚回想了一瞬，一时间也是心生感慨，回头看看，道：“当时这里不是这样的，每次都有好多人。舅母一过生日，礼物就成箱成箱往里搬，舅舅和舅母两人，伉俪情深，简直是神仙眷侣……”
　　苏志诚见岳小凉听的认真，怕揭了人家的伤疤，说不下去了，笑得光明磊落，摸摸她的头，装大人模样颇有担当的道：“没事！我保护你，那个坏女人动你一下，我要她好果子吃！”
　　岳小凉心里一暖，噗嗤笑开了。
　　夕阳下，少年少女，碎金的阳光洒在二人头发上，还有小狗在旁蹦蹦跳跳，倒是十分温暖养眼。
　　墙角露着一只眼，越看越愤恨，气的羽睫微颤，倏得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