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重挥三尺剑》栗子园

28、暗潮汹涌 “

　　“诶我说……”
　　岳小凉正看着车窗外发怔，灿野回头看她，摸了摸下巴，悠悠道：“老姐，你最近话真少……孙副官一走，你怎么跟丢了魂儿一样……”
　　岳小凉心虚地一恼：“我烦我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灿野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他在的时候你俩斗嘴能斗一路……现在你都不说话！”他顿了顿，抱着胳膊佯装生气：
　　“要么……就是你想着表哥快回来了，就不想理我了……”
　　岳小凉失笑：“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一个样……苏志诚怎么招惹你了？”
　　“招惹？”灿野哼了一声，“他凭什么招惹我？他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我不过觉得他此人不坦荡，老憋着什么坏似的，瞧不上他！”
　　“你还瞧不上人家呢……人家小小年纪有志向出去闯荡，你还在这里鬼混……”
　　“看吧看吧！”灿野像是抓住什么把柄一般，指指点点：“你当年就和他不清不楚的，现在他人还没来你就替他说好话，难保你不嫁人是因为他……”
　　“诶等等，停车。”岳小凉目光搜索着街头巷尾，也没把灿野的话放在心上，叫停了车。
　　“小姐，孙副官嘱咐了，这路上危机四伏，不能让少爷小姐下车……”开车的叫小王，以孙生涛的命令马首是瞻。
　　“谁说我要下车了？”岳小凉悠悠地道，眯着眼辨认前方破衣烂衫的孩子，叫了一声，伸手招呼他过来。
　　递给他几块钱，笑道：“拿去买吃的，给他们都分点。”
　　那孩子欢呼一声，就走了。
　　灿野过来人一样的熟视无睹，宽慰着小王：“她老是女菩萨上身，你别管她了，开车吧。”
　　岳小凉目光随着那孩子游荡而去。这五年来她千辛万苦欺上瞒下，自己悄悄养着一群小乞丐……虽说是乞丐，但也有组织有纪律。算是小小江湖帮派，里头有卖报的、有跑码头的、有拉洋车的……也有一些卖货郎。
　　岳小凉日复一日的接济，等的就是能自力更生做一些事业的机会。如今先拿不要紧的小事练练手，看看这个底层情报收集系统能否正常运转。
　　她当然不指望这些人帮她查母亲的死因和给小冬报仇，但也从没指望过孙生涛……即便现在两人心中有情，她也不会把他牵扯进来。
　　她知道他们俩是两种人，孙生涛是现实的，心中只有自己，比她更适应这个时代的混乱和黑暗，甚至主动成为黑暗的一部分。而她过于理想主义，未必能被世情所容……
　　汽车开远了。那孩子拐进小巷子，抽掉其中一张纸币揣进兜里，一抹鼻涕，把里头的纸条递给了正喝大碗茶的一位少年手里。
　　少年是这群人里唯一认字儿的，他展开纸条读了会儿，叫来那个孩子，道：
　　“拉车，上三庆班门口。”

　　三庆班门口此刻人声鼎沸，原是汪戈霖排了新戏，提前来谢过各位座儿的。那少年躲躲闪闪，七拐八拐，好容易停在了小巷子里，逮着一个小学徒问道：“小豆子在里面么？”
　　小豆子是被打发出来买茶叶的，此时捧着几包茶叶，还一脸呆呆傻傻地看着他，“我就是啊。你找我？”
　　———
　　此刻的上海街头，灯箱闪耀，城市刚下过一场雨。柳柳独个漫步着，身后不近不远地跟着冰块脸的孙生涛。
　　他一身黑色褂子，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势。心中腹诽，怎么也没想到司令会带上柳柳，没名没分地把一个青楼女子带在身边，还让他陪着逛街……像什么话？
　　柳柳停在个精巧的小店跟前，笑意盈盈地踱步进门挑着首饰，一边挑一边悠悠叹道：“不愧是上海，这些东西我都没见过……”
　　顿了顿，抬眼看孙生涛一眼，笑问：“不给那位姑娘挑一个礼物？”
　　孙生涛依旧板着脸，眼底的戒备却有所缓和，想起岳小凉，心底痒痒，就仿佛被猫爪子挠了一下。
　　于是来回逡巡着，随手拿了个时兴的水晶发卡，却被那边柳柳捂着帕子笑了一顿，凑上来说：“那位小姐未必会喜欢这样张扬的……哝，这个就不错。”
　　她递上来一小截树枝样式的小卡子，亮银色，看起来是低调的流光溢彩。孙生涛一琢磨岳小凉要是在学校戴，前面那个确实也太闪了点，旋即接过她手里这件，微点了下头。
　　那位柳柳却越凑越近，孙生涛有些警惕地退了一步，又板起了脸。
　　“孙副官这是干什么？我是洪水猛兽么？”柳柳悠悠道，抬眼笑嗔他一眼，自己挑了个宝石戒指戴上，眯着眼支远了手看：“再亲密的动作你我都有过，你在怕什么呢？”
　　“姑娘自重。”孙生涛冷冷道。
　　“这个好看，还是这个好看？”柳柳半点不在意他的回避，又凑近问他，孙生涛叹口气，不回答她，转身对旁的小厮说，“这位小姐挑中什么，你就包什么。”
　　话音未落，丢下几张钞票，头也不回地先走到门口，斜靠着柱子等她。
　　柳柳挑完几个戒指，风摆杨柳地出门来，依旧笑着，孙生涛只觉得有些心惊，她一笑，眉眼间几乎和已故的柳夫人一模一样。
　　她刻意点掉了那颗有特点的痣，强化眉眼带笑的轮廓，安的什么心……
　　“孙副官盯着我看什么？”
　　孙生涛四下瞟了一眼，见没什么人，神色森森地凑近她，低低地警告：“我不管你在试探什么，最好到此为止。我不是司令，不会被你的障眼法迷惑。”
　　柳柳眼里空了一瞬，笑意浅了浅。
　　“你想做姨太太我不管你，你要是想害人……趁早死心。”孙生涛抱着胳膊，神色一如既往运筹帷幄，高傲地看着她。
　　柳柳敛了笑意，点点头，诚恳道：“我来时就有人告诫过我了，说你这人不好惹……”她顿了顿，又狡黠的笑开了：“坦白说，我此番能来，虽然司令抬爱，可我也确实使了手段。”
　　孙生涛看看表，冷冷地凝着她不言语，二人就这样毫无遮掩地对视，半晌，孙生涛率先开口：“你来干什么？”
　　“来跟孙副官，谈一桩生意。”
　　“那没什么可谈的。”
　　孙生涛半点不犹豫，却仍旧面带探究。
　　“回报丰厚。”
　　“我不缺钱。”
　　柳柳粲然一笑，坦然道，“那天那个女子，是吴家二小姐吧？”
　　孙生涛一肃，目光倏时变冷，通身都是寒气，冷哼一声：“你要是不想在街上被我开枪打死，最好别威胁我。”
　　柳柳一歪脑袋，深看他一眼，袅袅婷婷转身走了。

　　岳小凉深夜偷溜出来到了孙生涛的私宅里，托腮坐在桌边，等的快睡着时，小豆子才偷摸溜了进来。
　　“你这也太晚了……”岳小凉打个哈欠起身，小豆子却一呆，愣愣道：“真的是姐姐你啊？我还以为是外头人诓我呢！”
　　堂堂司令府小姐让拉洋车的送信，确实不大可信……岳小凉故作镇定，一努嘴：“坐。”
　　“姐姐……找我有事儿？”小豆子坐下来，眼睛却乱飘，心里忐忑，可千万别是让自己还钱吧？自己如今身上半分钱也没有了……
　　岳小凉拖着腮帮子看他，心中盘算，一个小男孩，却长了双柔媚的桃花眼，这样好看的底子，如果天天在三庆班干杂活累活，不是糟践了？
　　“那天灿野说……听你说话气口，就知道唱腔不凡，你能给我来两句么？”
　　小豆子还傻愣着，却看岳小凉满脸真诚不像骗人……眼睛看着地板，又替自己找补：
　　“姐姐爱听戏，该去请个角儿来唱，怎么……”
　　“你别害怕，有好事想着你呢。”
　　小豆子沉吟了片刻，偷眼看岳小凉一眼，犹豫了几秒，颇不自信道：“姐姐想听什么？”
　　“随便来两句。”
　　他清清嗓子，闭了闭眼，随口哼了几句孽海记，岳小凉支着耳朵听了几分钟，虽然没听懂，却也听得出他拔群的好。
　　“……家师是昆音小班的宋景瑜先生，我打小学得是昆曲……所以就唱了思凡。”小豆子许久没开腔唱戏了，此刻脸蛋有点儿红，又一脑袋毛寸，活像个漂亮的小尼姑。
　　岳小凉摸摸下巴，“那你怎么去了三庆班？”
　　小豆子叹口气：“家师重病在榻……我们园子已经十几天没开戏了，师兄弟们都在各个园子里给人掖场，我年纪还小，只能去三庆给人当个碎催了……”
　　“如今我给个机会捧你，你要不要？”
　　岳小凉也开门见山，半点不拖沓，见他目瞪口呆，眼中又有些不确信，岳小凉又补充道：“你师父的病，我可以花钱帮着治，昆音小班如果有比你强的，我也可以捧。你只说愿不愿意？”
　　小豆子深吸口气，血往脑袋顶上冲，眼前这位可是司令家的千金小姐，他小豆子的前程，对她来说兴许只是小事一桩……
　　“我我……我愿意……”小豆子咽了口水，心里却闪过另一个人的脸，他舍不得阿陶师哥。
　　“但我……我还得去三庆班……”小豆子转了转眼珠子，心虚着说：“否则应下的活不干……怕名声不好……”
　　他这话正说在岳小凉心坎里，岳小凉笑道：“这不巧了么，我就想让你呆在三庆班！平日里你排你的戏，我不管你，我只管帮你登报宣传，给你的昆音小班做金主……但我的要求，就是不许你离开三庆班。”
　　“……为什么？”小豆子纳闷。
　　“你们三庆班，可有一个姓陶的师哥？”岳小凉问。
　　“姓陶的？”小豆子转转眼珠子，“没听过有姓陶的师哥啊？倒是有个名字叫汪陶的……”
　　“是不是唱武生？打天津来？”她有些激动地问。
　　小豆子点了点头，有些不安道：“怎么？他冒犯过姐姐么？”
　　岳小凉一笑，心里没来由地有些悲哀……他连姓名的改换了？真是下定决心要斩断前尘？摇了摇头，惘然道：“我和他……是老朋友了，你别跟他说见过我，我们所做之事也要瞒着他。”
　　她心中有些猜想要验证，不能贸然跟陶春沉搭上关系……三庆班家大业大，旁人未必混的进去，有头有脸的进去又会被人提防，不如拿小豆子打个样。
　　最初救下小豆子时她便有个猜想，汪戈霖仿佛极其爱把人逼上绝路，然后再假意劝来，借此收到忠心耿耿的徒弟……她查了殴打小豆子的人的底细，暗里都曾替汪戈霖做事。
　　当年的陶春沉是不是这样？如果当时她没有救下小豆子，汪戈霖如神兵天降，来替他摆平欠债偿命的事，小豆子又会不会成为下一个陶春沉？
　　她五年来没有一天不想起那年的大雪，孤苦无助的少年，独个坐在废墟前，发出小兽一般的哭泣。
　　而那时的她表面上缠绵病榻，实际就是不敢面对小冬的死，和要守护好小冬的那个诺言。此刻再想找回当年的陶春沉，不知要费多大力气了……
　　“姐姐？”小豆子看岳小凉神色有变，试探着问，心中也好奇：“姐姐同阿陶师哥，是什么样的朋友啊？”
　　岳小凉沉吟片刻，叹了口气，被一种深深的悲凉笼罩着，半晌才悠悠道：“你记着，不管他现在如何，他是很好的人，我们不可以伤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