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露端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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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怎么，作业没带？”叶晚抱着手，很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明天早上老吴第一节课哦~”顾然笑眯眯的补刀道。
老吴，高一五班数学老师，以其天花乱坠糅合了多种方言的口音著称，第一次上数学课时，顾然花了整整十分钟询问前后左右老师不断重复的两个字是什么，顾然天生脸皮薄，跟陌生同桌问句话都要酝酿个沧海桑田，在初中也创下过与同桌整整三天没有交流的记录。
好在她虽然如此，说话倒是一点不脸红，不说话的时候神色平静的水花都翻不起来，不管心里尖叫的多高，只要一开口，必定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从天文论到地球圈，从认知革命侃到科学革命，还能推荐两本书。因此强行挣来个“高冷”、“健谈”的标签。
然而当时她完全无暇顾及自己矜贵的面皮，把前后左右问了个遍顺带混了个脸熟，奈何前后左右都一头雾水，无论大方说话的还是脸红的跟滴血一样回答如同蚊子哼的，生生开起了一堂别开生面的讨论会。
直到一位与老吴方言杂合军主力所在地同源的男生斗胆猜测道：“哎，我觉着这个词好像是‘集合’啊。”
“‘集合？’你逗我呢，他说的明明是是‘解革’啊。”他同桌的男生嗤之以鼻。
“你看啊，如果是集合那这个概念不就说得通了……”男生不服的拿起书本争论，却在众人充满怀疑的目光下弱了气势，憋得脸红脖子粗。
“素以（所以），则个叫解革。”六十多岁的返聘老教师宝刀未老，声色能赶上九华山的洪钟，看见台下的学生一堆一堆扎在一起，迟钝的察觉到了冒犯，于是吹胡子瞪眼的叫道：“干满呢？”
他叫完才想起来自己因为四中的高额工资返聘，前天上任刚刮掉心爱的鲁迅式一字胡，老教师沉浸于高数半辈子，严谨肃穆到像块钢板。内心却还跟四五十年代的进步青年一样崇拜鲁迅先生，老先生少年时也做过一场文学梦，奈何文学天赋着实不高，国中一年级还只写得出“太阳像个红彤彤的大火球”这等辞藻，只好停止追梦，不过内心的鲁迅剪影一点没褪色，胡子是老先生精心修剪，每每给学生讲题摸摸胡子，都能体会出文学大家的快乐，聊以自娱。如今察觉已经无法完成“吹胡子瞪眼”这个动作，只好伸手抚摸下巴上的花白胡茬，怅怅然追忆手感。
台下的学生被吼得一激灵，原本都转过去的后脑勺齐齐转了回来，跟猫头鹰似的看向台上的老教师，又齐齐被吓了一跳。
老教师人高马大，此时低着头摸胡茬，若不看表情能拗成一座亚洲“思想者”，尽管他面上戚戚焉，上半张脸却还奇迹的保持着“瞪眼”这个动作，把本来就满是褶皱的面颊生生扭曲成个半酸不苦的倭瓜脸，仿佛台下的学生只要一靠近就能来一场真人版“植物大战僵尸”。
老先生好容易从峥嵘岁月里抬起头来，就瞧见台下三十几张惊恐的面容，自觉失态，干咳了两声，严肃的点点黑板：“坎（看）！”
台下的诸多“僵尸”，循声看去，墨绿的黑板上写着一个A∪B,老教师指着它重复道：“则个教解革。（这个叫集合）”
顾然：“……”
学生们：“……”
还真是“集合”啊？？？
先前不以为然的男生拍了拍自己的同桌，怀着崇敬的心情诚恳道：“同学，你真是太厉害了！”
那男生手里还拿着数学书，听了这番推心置腹的夸赞嘴角一抽，随机四面八方都扫来尊敬的目光，他只好干巴巴的笑道：“过奖，我也是一不留神走上了天才翻译的道路。”
虽然老教师方言十级，大家记个笔记都得凑齐天时地利人和，保不齐哪天那一位同学灵感爆发听懂了一段造福全班；又保不齐哪天翻译们状态不佳，那大家只好翻书自学，顾然在应试教育的压迫下早习惯了被驱赶着走，没想到到了高中被生生逼成了个自学的人才。老教师在上方口若悬河，台下的人埋头看教辅，时不时小鸡啄米一般点头敷衍两下，有人仗着老教师眼花缭乱看不清睡得当场暴毙；更有人直接放弃准备回家补习。
经历了如此磨难，到了选数学课代表的日子所有人都战战兢兢生怕自己是那个幸运儿。老先生口才不佳，但精通压迫之术，加之人到暮年清闲自在，每天变着法儿的折腾这帮学生，数学作业险些奔着整数页面去，动不动七八页的酷刑压下来，学生们如同小鸡仔一般任人宰割。
与此相对的，数学课代表自然要满足老先生的各种多事儿，还要承载全班的怨念，一时间大家抢着竞争别的岗位，好以“有公务在身”推脱这份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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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天，今天写《死亡六月》P21-P29，我不如去死。”开学以翻译之术闻名五班的男生叫郑棋，人如其名，小平头，方眼镜，身板正好，一米七几的身高，是个整齐干净的男生，人也正好，顾然看他总有种这个人“斤两刚好”的奇怪感觉。不过郑棋数学造诣出众，开学摸底测数学五班第一，中考的分数也颇为令人艳羡，目前是数学课代表的最佳候选人。
“那好，我提前预定您的作业，未来的课代表大人。”顾然插嘴道。
经过开学那场别开生面的研讨会，顾然这一圈人倒是很快的熟稔起来，说话自然也放开了。
郑棋听见这个称呼顿觉不适，垂死挣扎道：“说不定不是我呢，或者我去竞选劳动委员当背锅侠好了。”
优哉游哉的顾·语文课代表·然停止了他的妄想：“早就有人了。”
“要不然我去当宣传委员好了。”郑棋继续妄想。
顾然拿着书拍拍前桌男生的肩膀：“周清次，郑棋要抢你饭碗。”
周清次回过头来，笑嘻嘻道：“老郑对不住，哥们儿先登一步。”
初中体育从没过及格线的郑棋异想天开道：“那体育委员呢？”
话刚出口，他就察觉了周围的鄙视目光，恼羞成怒道：“不行么？！”
顾然好笑的压下嘴角，怜悯道：“当然可以，只是你同桌已经通过申请了。”
郑棋同桌李和云，那个开学不以为然的男生，又高又瘦，简直像根麻杆，身高直逼一米九，哪怕坐着也能居高临下，在顾然看来他简直瘦脱了形，好在上天赐他一副尚算不错的皮囊，加上他白的像张餐巾纸，又会穿搭，居然传出去一个“鲜肉”的名称，开学便出了名。
可惜这人长得实在不对顾然的胃口，在她眼里这就是一只活脱脱的花孔雀，每天捯饬自己过了头。李和云开学初或许抱着一副开屏的心把周围的女生示好了个遍，当然也包括顾然，结果顾然仰着头回了他一句：“你多吃点啊，营养不良对身体伤害很大的。”估计当时李和云一颗纯粹的少男心碎了一地，之后倒是老老实实的没再作什么幺蛾子。
于是每每看到成群结队来班门口看李和云的小姑娘，顾然都会觉得这些孩子不是因为李和云瘦脱了形泛起母爱就是因为他长得个高所以朦胧美。
“李和云？”郑棋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他深感世界的残酷：“他还没我结实呢！”
顾然从包里抽出化学书，附和道：“是啊，一开始我也这么想，可没想到人家一千米三分十一，三级跳年年第一呢。”
“……”郑棋一下就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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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不是，你们是不是姐妹。”许葳白了一眼她俩。
“哦？那怎么了？”顾然继续掏书。
许葳期期艾艾道：“今天我值日，忘去买宵夜了。”
顾然：“……”
叶晚：“……”
许葳眼巴巴的看着她们俩：“今天晚上是河粉哎……”
叶晚奇怪的看了她一眼：“那你就去啊。”
顾然贴心的提醒道：“现在是十点十七，咱们十点二十五晚自习，而且你俩都还没洗漱。”
叶晚听了瞪一眼许葳：“听见没！还河粉，海粉也别想了，都几点了，食堂关门了！少吃一顿又不会死。”
许葳站起身来就穿鞋，嘴里叨咕着：“我怕黑……食堂好远……室友好无情……嘤嘤嘤……”
敢情刚才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当回事儿。叶·暴躁·晚如是想。
但随后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穿外套。
顾然看见，翻了个白眼：“叶晚，你的原则呢？”
说着她从挂钩上摘下校服外套，也站了起来。
叶晚装着没听见，冲许葳道：“我们俩都陪你去，要是食堂关门了你不许嚎，或者回来被生活老师发现了……”
许葳只听见前半句眼睛就亮了，举手道：“我自觉领罚，这一星期的地都我拖了。”
三个人关上寝室门，穿过洗漱的人流，轻声打开楼道门，冲了下去。
啧，你就宠她吧。顾然看着叶晚的背影腹诽了一句。
去食堂的近路就是穿过形如摆设的行政楼，因为是摆设，所以自然只有几盏应急小绿灯在发光。
许葳看着面前的黑暗，河粉的诱惑终于还是压过了恐惧，话虽如此，也不过是占了那么一点点上风。她正哆哆嗦嗦的要迈腿，手臂上陡然多了一只手，叶晚的声音响起来：“你争点气，别怕了。”
顾然看了看时间，也轻轻笑：“快到点了。”
她话音方落，许葳就一个箭步冲了出去，连带着叶晚一起，满屋里就听见她俩的脚步声，还有叶晚暴躁的怒斥。
啊哈。顾然在自己心里轻轻笑了下，快步跟了上去。
食堂倒是还灯火通明，三三两两的男生在排队买宵夜，毕竟食堂边上就是男生寝室，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要不是许葳在食物的诱惑下爆发力翻番，她每天也得排上好长的队。
许葳冲过去排队，顾然自觉地停下脚步在旁边的餐桌旁坐下来，开玩笑，她可不想让人觉得她也是来买宵夜的，整个食堂只有她们三个女生，男生们看许葳的眼神已经够诡异的了。
叶晚也停下了脚步，站在顾然身边。顾然抬头看她一眼，居然从她脸上看出来几分郁郁寡欢，随口问道：“咋了叶哥，遇见什么事了？”
叶晚没说话。
顾然奇怪的瞥她一眼，又道：“数学作业没写完？没关系我借了郑棋的……”
“我跟李和云在一起了。”叶晚猝不及防的开口道。
“唔咳！！”顾然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叶晚倒是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没引起旁人的注意。
“唔唔唔唔唔唔！”顾然示意叶晚松手。
叶晚松开手：“小声点我的小祖宗。”
顾然拍拍自己的胸口，艰难的咽下一口口水，复杂道：“怎么回事啊？这才开学几星期……”
叶晚的表情看上去更复杂：“就开学第一个星期，你知道我黑，羡慕长得白的。我那天值日就顺口夸他好白，就聊上了，他要我□□我也给了，上个周六表的白。”
顾然的右眼皮突突的跳了几下，她一阵不祥：“你怎么说呢？”
叶晚抬起头来，眼神茫然了一瞬间：“我答应他了。”
顾然：“……”
虽然自己天天吐槽李和云这只花孔雀只能找另外一只更花的孔雀，但是在顾然心里，叶晚着实不是那只孔雀。
顾然一时觉得自己像个引领迷途的情感专家，她静了静，问：“你喜欢他么？”
叶晚看着顾然，很久才回道：“大概吧。”
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回答，顾然看着叶晚，一腔话在喉咙口滚了七八遍，终究没说出来。
顾然一向不吝于对朋友的恋情真实评价，毕竟她年纪轻轻破了半角红尘，青春期似乎像她手中一只蚂蚁，还没露头就不留情的被扼杀于摇篮中。少女那种青涩的特殊情愫她半点没尝过，对着那些无脑的恋情全部不以为然，奈何当事人当局者迷，顾然苦口婆心的劝导也只能在姑娘撞了南墙后发挥马后炮的作用，一不小心还会搞僵这一段友谊。
所以她不说了，乐得旁观。但是叶晚不大一样。
究竟是因为还不大熟所以不好说出口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顾然斟酌了半天，没捏准。
“我来啦！我跟你们说这河粉真的好好吃……”许葳兴高采烈的拎着袋子跑过来，完全没注意到叶晚和顾然间沉默的诡异气氛，只把便利盒捧过来，调料的香气与河粉本身的焦香顿时散发出来，确实比那些半咸不淡的炒饭好多了。
美食确实能舒缓心情，即使你不大想吃也是一样。顾然拧起的眉松开了些，如是想。
再穿过一次行政楼，气氛顿时沉了下来，叶晚随口接了几句许葳的话茬，没忽略走在最后的顾然的沉默。
叶晚其实并不是个虚荣的女生，也没有顾然看都看厌了的恋爱脑，她答应的糊里糊涂，心情也不清不楚，所以她需要个人帮她捋一捋。
很显然许葳不是这个人选。叶晚看了眼前头的人，暗自摇头。
笨蛋。她在心里把这个名称按到许葳身上，心情稍稍愉悦了些。
鉴于许葳在美食面前的超常发挥，三个人来回都是用跑的，居然堪堪在准备铃前回到了寝室。十点二十五到十点三十是晚自习前的准备时间，专门给事儿多的人预备，譬如许葳。
一进门许葳就跳到她和叶晚的床之间的大台阶上，埋头痛吃。
寝室不让打包饭菜回来，生活老师又在检查晚自习预备情况，许葳着实是在作死的边缘频频试探。顾然把阳台门开了，又开了栅栏窗户，让味道散出去。
隔壁突然传来生活老师那比常人高八度的声音：“都几点了？！平时不管它，现在找别的同学救有用么？你们不是这层楼的吧？生活老师是谁？没教过你们遵守时间吗？？？”
听起来像是其他楼层的女生下来找陈晗拯救绿萝的，不过太大意了，这都几点了，好歹也藏一藏别被发现啊。顾然得出结论，伸手解窗帘。
“所以，我跟李和云在一起，你……有什么想法么？顾然。”
生活老师的声音和大概是那几个女生的道歉声纠缠在一起，单薄的木门什么也拦不住，叶晚的声音倒是清晰的入了顾然的耳。
顾然心里震了一下，就听见“啪！”的一声，回头一看，许葳坐在台阶上，嘴里还塞着满满的河粉，面上目瞪口呆，手里的便利盒翻在地上，撒了一地的油花，半碗河粉躺在地上，好一出凶案现场。
而叶晚也才慢半拍的转过头来，情绪一半沉浸在自己的话里，一半被扯出来震惊。
半晌她反应过来：“喂许葳……”
她话音未落，许葳从台阶上一跃而下，居然很身轻如燕的避过了下方的“现场”，看也没看那可怜河粉充满诱惑力的躯体，几下嚼完了嘴里的残余咽下去，于是扑到叶晚身前刚好问出口：
“你跟谁在一起了？”
少女一改向来温吞的性子，声音陡然拔高，带了几分急切。
你有在听啊，顾然的心里浮起这样古怪的一句话，转念她又想：我干嘛觉得她不在听呢？
而还没等她心里这句话完全浮起来。电光火石间，3033寝室的门被“咔！”的一声推开，三个人不约而同的扭头看向门口。
顾然：“……”
叶晚：“……”
许葳：“……”
哦豁，完蛋。
生活老师蔡阿姨正叉着腰站在门口，目光直直盯着地下的“现场”，面上黑压压一片，很快她抬起头看过来，顾然生生惊出一身冷汗。
她倒是不特别害怕蔡老师，只是老师身后还站着五六个人，门框边露个头的是陈晗，还有几个面生，估计是刚刚被训的几个女生，都面露复杂的看着她们。
太丢脸了，顾然心想。
而最主要的，几个女生中有道讶然目光，赫然是……江亭。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露端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