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之两世歌》月初华

7、湮水海怒（一）

　　南泽以南，有水名湮，其色泽黑，嗅之有淡腥气味，每逢七月末便无故翻起大浪，能覆船只，直至十二月初稍止，其间无人敢出海，称之为海怒。
　　——云逝浮游记事

　　七月的清晨，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照了下来，给海面上的所有事物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偶尔有几只白色的雪鸥从天空中飞过，留下的几道弧线斜斜的划破了那一片纯澈的蓝色，海面上却很平静，只在海天交接之处，隐隐透出一种奇异的暗蓝。

　　罗浮镇西的码头上，一个穿着深蓝色短打的清秀女孩站在几艘帆船边，苦恼的看着那些忙碌的船工，一只白色的鸟站在她的肩头上，头一点一点的昏昏欲睡。

　　“小姑娘，你上不上船啊？今天可是出海的最后一天了，再不走就得等到明年了。”

　　皮肤黝黑的干瘦老人检查着帆布，一边看向岸上的她，好心的大声提醒道：“南泽在八月到十二月都不会有人出海，你如果要去其他地方今天就必须要上船了。”

　　“……”

　　蓝衣的女孩抿了抿唇，又伸手摸了摸肩上的鸟儿，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往搭在船边的木制跳板走去。

　　“小姑娘，你是在等朋友吧？”

　　接过她递过来的银子，收钱的张大娘和蔼的笑道：“这几天都看你来转悠好多次了，我家老头子就在那里念叨，不知道你到底是要去哪里。”

　　“恩，我是跟朋友失散了，所以就想多等几天看看。”

　　短发的女孩抬头笑了一笑，原来她正是一个人独自上路的炎璃。三天前她发现那个天真的小女官海叶不见了之后，虽然是有些着慌，但还是冷静的在附近找了一找，然后又询问了下客栈老板。在得知没有人见过她的离开后，她仔细想了一想，打算自己还是先来到这里——若是海叶打算找她，一定也会在此等她。

　　只是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会来找她，还是已经回琉伽了……

　　想着，她的眸光稍稍一冷，很快的却又恢复了原样。

　　“小姑娘，你一个人是要去哪里啊？”

　　刚好心提醒过她的老张检查完船帆走了过来，一边和气地笑道：“现在世道不好，一般人没事都不会出远门了呢！”

　　“我是要回家。”

　　炎璃抬头笑了笑，又好奇道：“如今的世道不好么？”

　　“是啊！唉！各地都在打仗，走到哪里都不太平啊！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完！也不见女神大人出来管一管，唉！”

　　这位经常出海的老船工摇了摇头，叹息道。

　　“老头子，别乱讲，女神大人也是你可以说的！！”

　　张大娘闻言忙拧了他一下，怪他对女神大人的亵渎。

　　炎璃笑了笑，心中却是五味杂陈，一路走来，这里的人对两位女神均有着极大的崇敬与信赖。可是却没有人知道，其实真正的女神大人早已经离世，而她这个被硬抓来的所谓守护女神的转生现今也在离开的路上……想着，竟莫名的涌起一股淡淡的负罪感。

　　“我说……”

　　张大娘回过头，正好看见她的神色，不禁愣了一愣，这个女孩子，明明不过清秀的相貌，此刻却似乎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柔和气势，那双清澈的茶色眸子，竟给了她一种是神族的错觉。

　　可是，这样的容貌，明明不过是普通人的模样啊！想着，她揉了揉眼，再看果然已经没有先前那种感觉，果然，是她看错了！

　　“小姑娘，你家是在哪里啊？”老张看着她问道，这一路经过的地方颇多，最终停留的地方是西方大陆的边境。但因为如今少有旅客会去到那边，所以基本上如果没有人特意要去，他们也就尽可能的不去那里了，毕竟那儿如今实在不太安全。

　　“我要去龙泉镇……这条船的最终目的地不是西边的末迮么？”

　　炎璃皱眉，有些担心自己弄错了船，因为一路都听说这儿的船基本上都最终停靠在西方边境海域，所以刚刚上来的时候也没有问上一问。不过当初海叶曾跟她说过，若是要去西方末迮的龙泉镇，从这儿搭船走水路是最快也最安全的，不比走其他地方，都会要绕上许多的弯路。

　　“那倒不是……”

　　老张摇了摇头，眼角的皱纹里流露出明显的担忧，“可是小姑娘，那儿如今魔物众多，听说前一向还有邪王大肆屠城，杀死了不少人，你现在回去实在不安全。”

　　“这么严重？”

　　炎璃被吓了一跳，心下也有些担心，顿了顿，却又笑道：“没关系，我去了那儿就直接回家，不会招惹其他的人或事的。”

　　“……就怕你不去招惹它们，它们会来招惹你啊！”

　　老张叹了一口气，摇头转身去检查船上的其他东西。倒是一旁的张大娘见她被吓着了似的便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地笑道：“哎，你也别听老头子瞎操心，那边虽然是乱了点，但我听说末迮还是挺太平的，毕竟有守护女神大人在，那些魔物不敢那么猖狂的！”

　　“……恩，谢谢！”

　　炎璃抬头对她笑了笑，然后转头若有所思的看向大海，可能她一开始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姐姐，姐姐，糖糖！”

　　一只肉乎乎的小手突然伸到了她的脸旁，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颗圆圆的小东西就塞进了她的嘴里……甜的？

　　炎璃回过头，看见自己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来了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脸红扑扑的，像个小苹果似的，于是不由得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好乖，你叫什么名字啊？”

　　“玲玲。”

　　小女孩笑嘻嘻的回答，一面好奇的伸手想去摸她肩膀上的白色鸟儿，又对旁边的一着花布衣裙的中年妇人偏了偏头，“娘娘，大鸟……”

　　“呱——”

　　正无聊打瞌睡的呱呱被突然惊到飞起，扑腾着翅膀在头顶上飞来飞去，一面对着她不爽的叫了几声。

　　“……妹妹乖哦，大鸟不喜欢别人摸它的，恩？”

　　深知这只坏脾气的鸟儿一不爽起来是会咬人的炎璃忙抓住那只乱动的小手，一面逗她转移注意力道：“玲玲长得真漂亮！今年多大了啊？”

　　“……四岁。”

　　有着一张苹果脸的小女孩咬着另一只手的手指，含糊的答道，那双黑亮的眸子还是恋恋不舍的盯着呱呱看。

　　“哦！”

　　炎璃笑了笑，忍不住又碰碰她的脸。

　　“…孩子皮了点，不好意思！”

　　一直在一旁宠溺的看着她的中年妇女终于忍不住伸手抱过了她，又对炎璃不好意思的笑道。

　　“没关系，”炎璃对她笑道，一边又继续逗那个小女孩，“玲玲搭船是要去哪里啊？”

　　“红望！”

　　这次小女孩倒是来了劲儿，奶声奶气的大声道：“玲玲要看婆婆去。”

　　“是枫湾。”

　　那花布女人在一旁解释，又对炎璃笑道：“她阿爸一直不放心我带她出来，说如今这个世道乱，不过她姥姥想她想得紧，念了好几次了，我这次是硬带她来的。”说着，眼里是有些无奈却又幸福的笑意。

　　“……有人惦记的感觉真好。”

　　静默了半晌，炎璃抬起头微微笑道，目光却有些黯然。此刻，她的家里人不知道有多么着急呢！她就这么一声不响的就消失了啊……

　　“是啊！我打算带她看完了姥姥就马上回去，她阿爸一直惦记着呢！”

　　没有留意到她的神色，中年女人又含笑道，脸上有掩不住的甜蜜。

　　炎璃微笑，将目光微微转向那小女孩，在看到她用胖乎乎的小手抱住她母亲的脖子，然后咯咯直笑的时候，竟觉得自己从没有像现在这一刻那样想家，想妈妈……想得她似乎突然有了种想哭的感觉……

　　而船，马上就要开了。

　　“小姑娘，喝点汤吧！”

　　夏日的午后总是特别的炎热，即使是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面，也烤得人似乎要焦了般。不过好在从刚刚起就开始有微微的清风吹过，带来一丝微薄的凉意。

　　今天已经是出海的第三天了，炎璃无聊的趴在木制的围杆边，看着那墨色的水面发呆。在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后，她回过头微微笑道：“石大姐，玲玲睡了吗？”这两天她可是完全见识到了那个小丫头的折腾能力，一般的大人都在这几日的航行中有些晕了，她却还是精力充沛的在船上跑来跑去，闹得无比欢畅。

　　“是啊！玩了大半天终于累了，现在在船舱里睡得正香呢！”

　　夫家姓石的和善女人笑着点了点头，又将碗递了过去，“我看你总在外面呆着，也不怕晒，但还是要多补充点水，所以就给你送了碗汤来，是林嫂熬的，味道还不错，你尝尝？”

　　“谢谢。”

　　炎璃笑了笑，伸手接过了那碗汤，心里微微有些感激。在船上的这两天，船上的其他人都对她十分照顾，也许是因为看她一个年轻女孩单身上路的缘故，有什么好吃的该用的都会送一份给她。前一天晚上那个叫珠的哑巴女孩还给了她一床被子，指手画脚了好半天，意思是海上夜里冷，让她小心不要冻着。

　　“唉，明天上午就能到枫湾了……”

　　有些出神地看着远方海面一会儿，石大姐微微叹了一口气，又对她笑了笑道： “小姑娘你是说你要去末迮吧？那到晚上基本上也到了。”

　　“恩。”

　　炎璃点点头，将碗递给她，此时脚下却突然一个晃动，让两人差点跌了一交，不由得齐齐抬头往船头方向看去。

　　“不好……不好了！！”

　　正掌着舵的老张喃喃看着前面，突然全身一抖，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般恐惧地惊叫起来，“是海怒！！海怒啊！！天！今年怎么会提前了？？”

　　“……海怒？”

　　炎璃站稳了身子，有些迷糊的往前面看去，只见此时在水天交接之处突然出现了一片墨色的云层，翻腾在水天之间，远远看去仿佛有一只看不清楚的巨兽蜷伏在那里，于是不由得有些惊奇道：“咦？要下雨了么？”刚才还好好的啊！

　　“……怎么会……怎么会……”

　　看着那变色的天际，石家大姐有些呆了，仿佛受了极大刺激般，碗“铛”的一声从手中掉在了地上。她却也顾不得去拾，转身就发了狂似的奔进了船舱，厉声唤道：“玲玲——！！玲玲……！！

　　“怎么回事？”

　　炎璃被她的情绪给感染了，虽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心下却有些忐忑不安了起来。她回过头，看见船舱里的人在刚刚的那一声惊呼后，竟全都慌乱地跑了出来了。二十几个人挤在船板上颤抖着看着天际，竟全都是一脸恐惧极至的神色。

　　究竟……是怎么回事？

　　刚想着，已经变暗了的海面上空突然砸下了豆大的雨滴，打得人身上生疼，炎璃惊叫一声，慌忙要找个地方去躲，却猛地生生停住了迈向船舱的脚步。

　　——甲板上那么多人，竟没有一个动一下，似乎没感觉到下了雨般，仍是眼眨也不眨的恐慌地盯着那黑云的源头，海天之际。

　　此刻，饶是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心中也害怕起来了。到底是怎么了？竟让所有人都一脸恐惧至此？？趴在她肩头睡觉的白色鸟儿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叫了一声飞起来，在她的头顶上空有些浮躁地盘旋。此刻，船底下却突然一晃，船身开始剧烈的颠簸起来。

　　“啊——！！”

　　炎璃心头一慌，脚下顿时失去了平衡，狠狠摔到了船板上，而此时，船上没有防备的其他人也乱七八糟的摔成了一团，连掌着舵的老张都被刚刚的变故震荡得脱了手。可是船身却更加激烈的晃动起来，几乎有快要被掀翻的趋势。

　　怎么……怎么会突然起了这么大的风浪？

　　炎璃顾不得等身上的剧痛缓和一下，就忙死命抓住了旁边的船杆，有些后知后觉的隐隐体会到众人在害怕什么。

　　“呜……救命，我还不想死。”

　　猛然间，有细碎的哭声从混乱的人群中传了出来，然后越扩越大，竟变成了凄厉的哭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可怖。炎璃死死抓住船杆，抬眼往海面看去，在模糊的光线中，似乎可以看见在前面不远处，海水正疯狂的往那团黑云的地方涌去，而这艘船不受控制的顺着水流往那个地方旋去，一个黑色的浪头突然朝这个方向打来，她的身上全都湿了。

　　“娘娘——娘娘——哇——哇啊啊——”

　　小女孩熟悉的哭声从某个角落传来，刺得人心里发疼，炎璃忙转头看去，只见在刚刚的浪竟将不远处的石大姐给打到了船下，此刻正死死抓住船的边缘浮沉，几乎就要被海水给淹没了。

　　“天拉——”

　　她惊叫一声，顾不得其他的松开了船杆爬过去，在刚碰到她的手的时候，船身却又是一个剧烈颠簸。她只觉得身后有人抱住了她，而眼前的筋疲力尽的女人却是再也抓不住了，被接着而来的浪给卷了下去，远远的消失在了海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