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与众不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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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的背影是那么的孤单和苍凉，虽然他才刚要成年，在他们那里，还只是个半大孩子，仍是可以在父母面前撒娇的年纪。可在这个年代，大哥却早已成为家里的顶梁柱了。
过早的超负荷劳动使得这个少年身形还没完全发育好，就先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腰，背脊也不再挺直。
可他却有苦说不出，只能用沉默来代替所有的话语。
想想也知道，有个隔几天就醉一回酒，对家里的大事小情不管不问的酒鬼父亲和小家碧玉出身，虽有一腔玲珑心思却在农活家务这方面并不太擅长的柔弱母亲，身后还跟了几个拖油瓶弟弟，他一定过得很累吧。
所以才用终日少言寡语来诠释生活的所有意义。
希望到了姑姑家，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能过的稍微轻松一点，可以早日露出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笑容。
两世为人，拥有叶子和自家小爸爸的共同记忆，很多之前作为叶子时想不通的事情自然而然就有了答案。
比如五十年前为何要把叶子将要成年的大伯过继给姑奶奶，如果一定要过继，为何过继的不是当时最小最懵懂的她老爸。
明明谁都知道，大孩子们早就有了自己的记忆，突然被过继到别人家，不说别的，单单是那种被抛弃的感觉，应该就很不好受吧。
即使清楚的知道姑姑就是姑姑，却偏要离开原来熟悉的家和自己的爸妈，违心的把姑姑当成今后的妈，那该是一种怎样复杂的心情。
虽然他没有经历过，但知道自己要被过继出去时，大哥一定很难过。
再比如，那个年代过继子女都是这么随便的么？
两家大人自己私底下商量好了，连手续都不用办，直接挑个日子低调的把人领走就完事了。还有孩子改户口改姓氏等等一系列在二十一世纪无比复杂的事，没想到在七零年代竟是如此的简单。
更奇怪的是，许多年来都不能生育的夫妇突然从外面领回来一个大小伙子，对外声称是自家儿子，往常那些最爱说些闲言碎语家里长短的邻里们居然会毫无反应，仿佛那只是一件如同吃饭喝水般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
由此可见，那个年代对于生养子女时发生的曲曲折折，大家都心知肚明，见怪不怪。
当然，也有些事是两世为人都没办法弄清楚的，比如叶子的大伯为何自己没改姓氏，却要求儿孙都以叶子姑爷爷的姓氏取名。
为何没几年闹饥荒，姑爷爷和姑奶奶相继离世，新家空无一人后，大伯却没有回到自己家，而是坚持留在姑姑家为二老守孝三年，并硬生生把马上就要定下来的亲事退了，三年后才另谈嫁娶，以至于从一个毛头小子生生蹉跎成个满脸胡茬的青年。
不过小金子知道，现在探究这些也没什么意义。即使明知道大哥不久后就要被过继给姑姑，不管他在那里过得如何，始终都是被割舍的那个。
而他作为弟弟，即便拥有万贯家财，也非常舍得拿出来任凭家里人支使，可他明白，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但有些事情还真不是用钱就能解决的。
比如感情，比如儿女，再比如大哥眉宇间这浓得化不开的哀愁。作为一个清醒的旁观者，他根本束手无策。
卧床休息期间，母亲倒是来了两回，一回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一回给他端了缸水，握着他的手，静静看着他喝水的样子。看着看着，感叹了几句我们家小金子瘦成啥了后，突然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吓得他连忙轻轻拍拍母亲的背，转而安慰起她来。
大概因为三哥跟他同屋住的缘故吧，倒是瞧起来最调皮同时也最活泼的三哥来得最殷勤了。一会儿进来拿个凳子，漫不经心的瞅他两眼，一会儿又推门把凳子放下。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皱眉瞪了会他，就又两手插兜吊儿郎当的出去了。
他就不明白了，一条缺了根腿已然丧失几乎所有功能的凳子，干嘛还舍不得扔掉。别告诉他是为了怀旧，切，这理由未免也太老土了。舍不得扔就算了，一个破凳子而已，居然还要在他二人无声的沟通中牵强附会的客串着某个角色？
不过话说回来，这演技，九十九分必须滴，多一分都怕你骄傲。
几次反复后，他终于忍不住粗声粗气的开口了：“喂，臭老三，干嘛呢，还让不让人好好休息了。”
听到自家四弟恶声恶气的称呼和话语，林老三不怒反喜，这熟悉的称呼，可不就是老四生气时常用的。但二哥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林老三不禁有点犹豫了。
满脸复杂的瞪大眼瞧着小金子，似乎要把他从头到脚好生瞧个清楚。
见小金子始终鼓着嘴巴一副气呼呼的样子，林老三不由咧嘴笑了：“我就说嘛，我们小金子还跟往常一样，没毛病。我看烧坏脑子的是二哥吧，说什么我跟老四平日里处的最多了，无缘无故让我来检验下小金子你是不是烧坏了～”
“唔。”
意识到不小心说漏了的林老三忙捂住嘴，不过为时已晚。此小金子非彼小金子，如今他身体里住着的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阅历有限的傻乎乎六岁小男孩了。
不就是被多疑的二哥怀疑了么，嗬，想骗过五十年前的一群小屁孩还不简单。心底有个小人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儿想，姑奶奶我上半辈子可是拥有三十年超前智慧的现代独立女性好吧，上得厅堂下得了厨房，能抱孩子还能徒手打狼的那种。
对付个把两个心思单纯的小孩而已，这点小事怎么可能难倒TA所以小金子故作不知的笑了笑，极天真烂漫的仰头问了句：“你在说啥呀，三哥，我怎么好像没听懂啊？”
“没听懂才对，你还小嘛。乖，好好躺下休息，有啥事儿记得使劲儿嚎一嗓子哦，你三哥我在呢。”三哥不由放下心，怀着如释重负的心情，笑眯眯的揪了下他家四弟唯一有点肉的瘦脸蛋儿，在对方不情不愿的“臭三哥，又捏我”的喷火眼神儿里，更加确信了自己考察的结果，转身乐颠颠儿的出去了，连房门都忘了关。
估计是去跟二哥复命去了吧，不知道多疑的二哥打消疑虑了没。但至少其他人尤其是三哥仿佛彻底忘记了刚才试探的事情般，临睡前一脸嫌弃的一手捏着个尿壶，一手捂着鼻子，刚进屋，就把尿壶远远的丢到墙角。
末了，还解气似的踢了尿壶一脚，把无辜的它踢向更远处，边踢边抱怨道：“也不知道妈咋想的，非让我把爸这个骚尿壶拎过来给你用。说你刚醒过来，身子虚，万一想起夜，有个尿壶会方便很多。免得夜里冷，出去解手凉着了，身子又该扛不住了。天呐，这尿壶多臭啊，闻一口就要少活好几年，多不划算呀，你觉得呢？”
小金子毫不迟疑的点了点头。
直到闭眼前，爸也没露过面。不过作为一个成年的魂穿者，小金子一点也不觉得失望。因为经过一晚上的观察加上脑海里陌生记忆的糅合，小金子知道，爸今天一定又喝醉了。
在她还是女儿身叶子时，就曾听老爸无意间提起过自己这位名叫林学勇的爷爷的许多光辉事迹。
比如几乎每隔几晚就会喝的酩酊大醉，饭菜可口时，必定会借故多喝两口。没下酒菜时，就是就着酒嚼几颗花生米，照样也能喝的津津有味。一家人苦口婆心费尽心思想让爸少喝点酒，嘴皮子都要磨破了，人家却根本不为所动，劝都劝不住。
而至于为什么隔几晚醉一回，不是每天都醉得不省人事，还不是因为这个年代物资匮乏的缘故。像爸这样有个打油的技术，工分比一般人挣得多一两成，再加上打油多少有点不可与外人道也的油水，这才能让爸只要努力干活就能从牙缝里省出点买小酒的钱。如果连续几天活计干得都不错，凑巴凑巴才有机会一醉方休。
可别人醉了都会老老实实的倒头就睡，他爸却偏不，格外的与众不同。
爸醉酒后不仅不会乖乖窝在家里睡觉，还非要半夜摇摇晃晃偷偷跑到外面去睡。以至于第二天早上一觉醒来，常常发现自己很是潇洒的以天为被，地为床。
而神奇的是，每天醒来都发现自己不在同一个地方。不仅如此，大半夜孤身醉酒跑出去，不但没磕着碰着，就连半夜里的寒风，似乎都对爸束手无策。因为无论夜里多么冷，第二天清醒过来的爸总是跟没事人似的，一点感冒的迹象都没有。
对于寒风的格外恩赐，作为家人，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再比如，自打小金子记事起，爸就不仅自个儿三句不离一个“酒”字，甚至还有意训练孩子们从小学喝酒，声称这样长大了才有出息。多荒谬的事情，偏偏爸荒唐起来，有时候连妈都未必能阻止。
想必今天刚好赶上爸的醉酒日吧，醉得一塌糊涂的爸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有多余的精力来看望他这个小儿子。都说物以稀为贵，家里都是男孩，所以即便是最小的儿子，也未必能让他这个酒鬼爸多点关注。因此，对于爸的缺席，他其实一点都不难过。
虽然六岁小孩的记忆十分有限，可年代不同，不得不承认的是，七零年代的六岁小孩到底是比二十一世纪的同龄小孩成熟了不少，这也让他大致领教了现在所生活的这个年代的艰苦条件。
因而，等三哥终于睡熟，他再次悄悄潜入空间，惊觉面前满目玲琅的货物和好看的衣裳，其实在这个年代根本就是跨时代的产物。
说白了，很可能一点都用不上时，他的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与众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