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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命丧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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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有三餐,农家的猪往往生长周期比较长,起码一年起步。养的好的话,过年宰杀的时候肉又多又肥美。猪肉一般都是拉到供销社,按规矩分钱。
运气好的话,还可以以不错的价格卖给镇上办喜事的富户。甚至有时候手头不算太紧,还可以自己留下些不好卖的肥肉炼油做油渣。
如此,一家几口小几个月的油水就有了。
当然也可以自己留下点改善生活,让馋了一整年肉的娃娃们好好开开荤。但除了一些衣食无忧的富贵人家或者当年出栏的猪格外体肥膘壮外,一般人家都不会随意这样做。
饭都吃不饱的年代里,猪肉留给自家崽子吃,无疑太奢侈了。要知道,这些猪肉承载着一家人来年大半的支出,满载着全家的希望。
除非当年猪肉价格比较高或者猪够大够肥,在娃娃们殷切的眼神下,将将留下点不好卖的边边角角让孩子们偶尔沾沾荤腥倒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这样的情况实在不多,毕竟一家一计来年的生活可就指着圈里的猪呢。
所以,农家的猪地位之高有时候不是那些家境殷实的富户们所能理解的。可不得好好的用心养,养的越肥越好,肥了才有过年开荤的可能。
辛劳了一年,身体早就透支了,谁不想多沾点油水开开荤?就是被妈在锅里炼了一遍又一遍早就没有多余的油可提炼的油渣炒出来的饭菜都格外香,更别提鲜美的猪肉了。
不过话说回来,大肥一天要喂三顿,顿顿都这么能吃,让他这么个还在读书的半大小子天天去坡上割大把大把粗粝的猪草,岂不是要了他的小命?
后来,等他在二哥的指导下,勉强掌握了薅猪草的要诀,终于能满载而归不由有点小兴奋时,却又被看似简单的剁猪草劈头泼了瓢冷水。
林老三欲哭无泪。
而听二哥说,这还不是最考验人的。
最考验人的是,冬天万物凋零,连往常生命力异常顽强的杂草都被冻得直接歇菜了,根本没有猪草可薅,只能用一家人从牙缝里省下来的红薯、红薯叶和糠替代时,在刺骨的冷水中一点点清洗掉红薯上裹着的厚厚泥沙,然后把硬邦邦的红薯剁成小块儿装进盆里,端去填满灶间最里头那口巨大的锅,用刚从井里挑的还冒着热气儿的温水没过红薯堆。
提前把火烧旺,等水烧开,再不停添柴,持续煮上一个多小时,直到把红薯蒸熟。等晾温后用铲子一点点捣碎,最后和着糠搅匀,一小桶一小桶端去喂给大肥才是最考验人的。
等大肥摇着尾巴吃得正欢时,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冻得通红,早已失去了知觉。接着,冻疮就找上门来了。
可即便两手溢脓,疼得钻心,却仍免不了用冰冷的河水清洗红薯这一磨人的步骤。养猪是农家最主要的经济来源,容不得半点马虎。
那时他还天真的问过二哥,既然嫌水凉,为啥不直接用井里暖和和的水洗红薯。冬天的河水多冷啊,不把手冻坏才怪。用刚挑的还冒着热气的井水不就好了,干嘛舍近求远,跑去那么远的河里挑水。
既费工夫又冻手,这不是典型的出力不讨好嘛。
二哥一听,但笑不语,只摇摇头高深莫测的说,“你还小,不懂,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井水多宝贵啊。”
二哥的解释在这里戛然而止,大概是想让他自己去领会吧。
他是真不懂,“井水又咋滴,还不是跟河水一样一挑一担子啊,有啥好稀奇的?”他很快不懂就问。
“不懂别瞎说,总之记住我说的就是了。你这么机灵,今年冬天估计你就知道到底为啥了。”二哥缓缓道。
二哥所谓的一系列经验之谈,目前只用到两个,他都已经觉得仿佛身体被掏空了。以后大哥走了,二哥进生产队干活自顾尚且不暇,如何能帮他?老四又小,还是妈心尖尖上的,更帮不了他啥,看来以后家里的一切大概都只能靠他自己了。
失去了才懂得珍惜,没二哥在家里管事的日子可怎么熬呦,想想就脑瓜疼。回想以前的自己,放学了就可以跑出去疯玩,根本不用担心农活和家务那些糟心的事。顶多在农忙时节,家里几个主要劳动力忙不过来时,偶尔被抓去当个苦力。
往常有爸妈和大哥二哥,仿佛天塌了都有他们几个高个子顶着,怎么也轮不到他这个小矮子操心。除了老四,他就是最小的。凡事只要不太过分,哥哥们就都会让着他。想想那时候的小日子,还真是够滋润的,让他不由有些怀念了。
亏得他之前还一个劲儿的羡慕二狗子身为他们家年轻一辈唯一的男丁,被姐姐妹妹们宠得无法无天,成日里不是抱着胳膊在村里横行霸道就是俩腿一翘倒在树荫下睡大觉,什么活计都不用干呢。
其实仔细想想,作为家里唯一的男孩,他爸妈不知道对他期望有多高,可以说他就是全家人的骄傲和希望。如果他不好好学习,还像现在一样吊儿郎当混日子,总有一天被他那暴脾气的酒鬼老爸得知了他在学校里的胡作非为,怕不得把他吊起来一天三顿打哦。
往事不可追,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正是因为从前过得太潇洒,如今才会对即将到来的艰难困苦万分抗拒,这就是他放学后磨磨蹭蹭迟迟不愿回家的原因。
可眼看离大哥过继给小姑姑的日子越来越近,有些事情无可避免,恐怕终究是躲不过的。所以,带着满肚子疑问不解偏偏又无人可问询的他干脆放学一回家就认命的主动拿起了菜刀,甩着膀子使劲剁。
仿佛要令满腔愤懑都命丧刀下。
等他好不容易剁完,揉揉发酸的手腕和胳膊,以为终于能歇会儿时,二哥又以明天如果想多睡会不被人骚扰,就趁下午天气不错提前把明天的猪草薅好的烂理由,诱惑他明日事今日提前毕。
也许是睡会儿懒觉的诱惑太大,又或者是他盲目自信,以为自己割猪草的功夫已然炉火纯青,铁定能提前完成任务。一时热血上涌,他居然真的听了二哥面无表情的怂恿,扛上大背篓就义无反顾的大踏步迈出了门儿。
可惜的是,他到底预估失误,太过自信。要知道刚剁完猪草的两只膀子灌了铅似的,又酸又胀,连刀都握不紧,更别说卖力割猪草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天都要摸黑了,他才将将割了小半篓。要不是眼尖的大哥收工后路过阳坡底下,远远瞧见他可怜的模样,朝他喊了一嗓子,还主动爬上阳坡接过他背上的背篓,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拖着沉重的步子挪回家呢。
而更要命的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见老四优哉游哉的躺在床上发着呆,想到自己的悲惨遭遇,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可低头瞧了眼老四的楚楚可怜样,想起他是个刚从阎王殿前捡回命的小可怜,并不比自己好到哪里去,便只好叹口气,把原本的心酸委屈统统嚼吧嚼吧重新咽回肚子里,转而专心想起自己的心事来。
见三哥自从推门进来时吊儿郎当的问候了句“呦,老四,终于舍得醒了啊”后,就抱着胳膊兀自坐在床边儿对着空气沉默的发了好久呆,小金子突然玩心大起,捏着嗓子喊了声:“林安~邦,老师找你。”
“啥?老师在哪儿?快起立!”
老师来了,那还得了,简直比狼来了还要命。
被这声呼喊瞬间拉回现实的三哥忙下意识的起身站好,面上满是掩不住的慌乱。
小金子见状,不由捂嘴偷乐。看来他果然没猜错,他这个三哥除了爱搞点小动作外,其实骨子里还是很怕老师的。
见老四捂着嘴笑而不语,三哥环顾了眼四周,很快反应过来,哪儿有什么老师啊,所以他这是被这臭小子给耍了。
没好气的瞪了眼老四,三哥翻翻眼皮想,瞧这调皮捣蛋样儿,一点都没变,他刚才一定是眼花了吧。
还楚楚可怜呢,他这分明是皮痒了欠扁啊。
要不是看你大病初愈,二哥刚才再三交代过不要跟你疯玩嬉闹,免得伤了你还很脆弱的小身板儿,看我不以牙还牙,变本加厉给你还回去。
到时候准得叫你知道你三哥我的厉害,哼。
林家四个儿子,老大老二年纪相仿,中间差了一大截儿的老三又和老四又相差不多。所以,就是用脚趾猜都知道,晚上跟他睡一张床的会是他这个调皮的三哥。
果然不出所料。
这晚,直到夜深人静,三哥的呼吸声愈趋平稳,小金子才心事重重的望了眼熟睡的男孩儿,轻轻摩挲了下笑口佛的大嘴巴,悄悄进入空间里。
这一次,小金子的心情比前两次复杂多了。
由于母亲的格外照顾,他一直躺在床上没下地。中途,二哥进来给他端了碗饭,被他再三推辞说已经吃饱后,不悦的端着碗出去后,再也没进来过。
大哥也来了一次,沉默的在他床尾站了一会儿,一句话也没说。直到他被盯得快发毛准备继续在脑海里循着记忆搜索话题时,大哥却轻轻叹口气,在他开口前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