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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镇中的它们(2) 嗜痂之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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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怒吼穿透力极强,如同利刃,遥遥穿过冰冷的河面,激起层层涟漪,最终抵达云予竖耳,激得他尾巴炸成了扫帚,僵立在半空中。
被惊到的显然不止云予。待声波平息,各家各户都推开门窗,探寻声音的来源。
“谁啊?这大清早的,又没生意,还要扰人清梦?”
“听声音像是前街的顾婶。”
“婶什么婶,人家没比你大多少。我平时怎么教你的?没点礼貌。”
“嗷嗷嗷!我错了别揪我耳朵……”
小心翼翼地跳出窗,云予走出逼仄的小巷,正碰上同样前去凑热闹的祖孙。一路跟着他们上了桥,云予了解到声音来源应该是住在他正对岸的一个女人。
女人名叫顾柔,在镇上打理一家扎染铺。顾家本是祖传了扎染的手艺,奈何到了顾柔父亲这一代,独生女性格泼辣,不愿偏安一隅,成年便拖着行李去往大城市。顾父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眼看着家族手艺即将式微,顾柔又带着一身霜露赶了回来。
石桥中央,比姥姥高出一截的少年,挠头悄悄低语。
“听阿哥说是失恋了,被城里的人渣给骗的……”
顾柔回家,接手了父亲的扎染铺子,还迎合潮流开了间网店,在镇上混得风生水起。颇有经商头脑,又单身未嫁的顾柔,本应该成为镇上说亲的热门对象,可败就败在,过去顾柔的强势性子深入人心,没少跟街上的妇人们骂过街,这也就是总有不懂事的小孩私下喊她“婶”的原因。
其实,镇上的人大多也能理解顾柔。自幼丧母,父亲又寡言木讷,命运的巨轮狠狠碾过,要么束手就擒自此跌入泥沼,要么从中磨练出布满棘刺的外壳。
很多时候,选择都是被迫的自愿。
刚,是在表面;而柔,藏于阴暗之隅。
过了桥,河边的平地上已围了少些人,两三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怎么啦这是?”
“又来呀?哎哟,这不是造孽嘛!”
“这次还扔到顾家门口,这变态真是越来越嚣张了。”
这些人表情里都写满了又是如此的了然与难以苟同的叹息。
云予悄悄迈上一步,只见在用红漆装裹的老旧木门的不远处,有一个堆得高高的社区垃圾桶,成堆的垃圾上放着个红色塑料袋,虽封了口,但让利器从边上划开了个口子,露出血色的内容物来,还落出一些,挂在桶身的边缘。
垃圾桶是统一的绿皮,此时却被塑料袋里流出的鲜红色不明物体,染上了半边颜色。云予定睛一看,这不明物体犹如血染破碎的肥大蛆虫,软绵绵地垂落一旁,瞧一眼就令人生厌——这是一袋才被剖出不久的内脏,隐隐还在散发着腐尸的恶臭味。
“呕——”
有人受不了这股腐朽恶臭的味道,看了一眼就远远绕开了。
云予伸出前爪,刨了刨地,锋利的指甲在水泥地上留下了一道道白色印记,勉强止住了呕吐的恶心感。
“这次又是哪一只?我瞧着这几天也没少呀?”
“是街头的大白下了崽,一窝有七八个,这几天反而没看见几只了。那人该是找的猫崽下的手。”
问话的人咂舌摇头,想说什么,余光一瞥又闭了嘴。
起先引得镇上人侧目的顾柔,此时倒是面色平静,葱白的指尖拎着又一个红色塑料袋,往垃圾筒上一抛,正正落上之前的那袋内脏上。一时间,因为重物的挤压,那袋子上的破洞里流出了更多沾满污血的滑腻软肠,甚至还隐隐露出了猩红一片的脏器。
周围人瞧见了热闹,不打算再染血气上身,推桑着就要走了。而顾柔拍走掌间污渍,在将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家门口的俩塑料袋都拎进了垃圾桶后,冷笑一声,环顾四周。
“过去你这么做,是见不得光有失人性的变态嗜好,虽然令人不齿,但法律管不着、我们也抓不到,如今,竟给了你蹬鼻子上脸的机会。”顾柔的声线偏高,还未来得及散尽的人都听清楚了她声音里的寒意,“我不管你是欲意恐吓,还是陷害,最好还是藏住你的老鼠尾巴,给我抓到,让你身败名裂还是轻的。”
这话虽是讲给藏在镇上的变态听的,但在场的人在对上顾柔如凝寒冰的凤眼时,却莫名有些心虚。
这虐猫事件,确实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但镇上多为垂白之人,老一辈的思想大多迂腐而利己,在非必要时,绝不会去沾惹可能对自己有危险的事情。事发后,大多数人也只是嘴上说说,极少真正地查寻过这幕后黑手。这也就助长了凶手的焰气,短短三年,光是看到的被残忍虐杀的猫,就有七八只。
有人义愤填膺地附和着顾柔,也有更多的人转身便走了。
顾柔扫视一周,没再说什么。
门前的浊物虽已扫走,心中恶气却未消尽。
她不再看着镇上人散去的背影,而是干脆地转身跨进了门槛。
只听“嘭——”的一阵关门声。
镇上的人以背影回应过去几年间的污血与顾柔的愤怒,而顾柔以紧闭的门扉回应沉默的背影。
原本热闹的场地恢复了平静,除了垃圾桶上两个夺目的塑料袋,周围一切都如往常一样宁和。
但云予已经无法保持宁和了。
他迈着小短腿,哒哒地走近了那个垃圾桶,顿时,血腥之气扑面而来。勉强适应了会,云予还是败下阵来,屏住呼吸。
“喵啊呜——”
随着奶音的助力,云予颤颤巍巍地立起身子,攀在垃圾桶桶身上,艰难地伸出小肉爪,可还是离顶上的红色垃圾袋有些距离。
正苦恼着,却见有风刮过,把塑料袋的带子吹离了位置,正正垂落在了云予的爪子前。
真是瞌睡来了,老天就给递枕头了。
云予眼睛一亮,唰地亮出了锋利的指甲钩住袋子边缘,将顾柔最后扔来的袋子小心翼翼地勾出来了些,又将袋身划破了一个小口。
完成这一系列高难度动作后,云予微松了一口气,但在他看清楚袋子里露出的东西时,心倏而收得更紧了——那是一只小狸花猫的尸体。
虽然从镇上人的对话中,云予已经大致了解了情况,但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了。从遮遮掩掩的红色塑料袋内部,云予勉强看见,这只小猫的肚子上被剖开了一个大洞——这些是能从之前那个塑料袋就能猜测到的情况。但令云予心惊的是,伤口的附近还有被火烧的痕迹,不仅毛发都被烧尽,连皮肉也成了炭黑焦黄而凹凸不平的模样,与旁边如鸡皮疙瘩般鲜红而冒水泡的部分交相辉映,极是骇人。
云予没有再看下去,心情蓦然沉重起来,不仅是为了惨死的小猫,还是为自己往后的处境。
古有嗜痂之癖,以反复鞭挞旁人满足其怪癖;如今,以恶为美,嗜血作乐的人又将发泄的倾口指向了不通人语的生灵。他们自以为所作所为只要不触犯法条戒律,就是问心无愧,可以为所欲为,但又可曾看到,在他狰狞欲望的背后,回响了多少与人类无法互通的痛楚嘶吼。
人类经过了几百万年的进化,终于摆脱兽性,可偏偏有人,以戕杀为乐,自甘返祖,自愿化作豺狼之徒。
他们藏匿在人类社会中,然而不管有多么融入,也不能磨灭在某个无人的角落他们褪下人形画皮后的怪物模样。
而现在,在这样一个小镇上,云予变成了猫,却瞧不见潜伏于暗处的人形豺狼。
待这场于人类眼中的闹剧收场,还是清晨,暖阳堪堪攀上山头,照亮了蔚蓝天空,却暖不了这一方水土。
云予离开了顾家旁的平地,一只猫心事重重地踱过石桥。
他这几天为了养伤,一直呆在黑猫主人的家中,被难得的安逸时光磨坏了脑子,几乎没有去细想,他的伤到底是从何而来,又是被谁所伤。
只是隐隐记得那只沾染了油墨的手,以及年轻低沉的男声——他会是镇上人口中,残忍杀害流浪猫的变态吗?如果是,那为何自己只是伤了后肢,还能安全地躺在河边,被黑猫带走呢?
难道,是有人无意间救了他?
云予思绪飞远,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走到了石桥一边的阶梯上,脚下不慎踏空,一骨碌地滚下了下桥的楼梯。
幸而石桥年代久远,被过往的行人踏平了棱角,还有湿软的青苔替他垫了背,即便措不及防地将阶梯滚了个全套,也没有多少痛意。
云予摊躺在地上,尝试着伸展手脚,没有感觉到有摔折的地方,正要松口气,却听得身旁有路过小孩的嘲笑。
“哈哈哈哈哈,爷爷你快看,这只猫好蠢啊,都翻不过身来了,像只乌龟!”
“小猫是摔成这样的,丫头。”
“哦,原来是摔蠢的啊。”
“……”你才摔蠢了!
云予暗地里狠狠磨牙,想要拯救自己四脚朝天的不雅形象,可刚刚翻过身,就感觉自己的后颈被什么尖锐的物件夹紧——这是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他曾无数次感觉到的触感。果然,下一秒,他就四肢离地,被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黑猫叼了起来。
“啊!爷爷,小黑要把蠢猫猫叼走了!”
“嘿,小黑看见你欺负他的小猫,所以来救场咯。”
“我没有欺负小猫嘛!它刚刚的模样的确很蠢很搞笑……”
“……呜呜爷爷,你看,小黑刚刚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