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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能让伤患笑? 我拉着爹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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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着爹跑向林中,看到眼前的场景不禁一怔。不是没见过杀人,两年前那野蛮的赫与族为了小小的一块耕地,和隐缈族又打了一仗,我和浔趴在一处可以俯视他们乱斗的屋顶上,看村里有名的酒鬼被赫与族的人一锤打死,那血溅了抡锤的人一脸。回想当时阿浔苍白的神色,我知道,他在隐忍。眼看自己的族人与敌厮杀,却帮不上一点忙。阿浔的痛苦我懂一点,却又不能完全理解。
放眼现在我眼中的场景,不似那天看到的杀人场面的野蛮和血腥。那个站在一地淌血的尸体中冷俊的少年,宝蓝色锦衣在风中翻飞,他的容貌并不是受伤男孩给我的惊艳,却有着另一种冷然的美,如雪山上千年的冰莲昂然绽放。只是,一般人怕是看不久他的冷脸,一个不小心就给冻住了。他的黑眸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泉,加之四周肃杀的气势,仿若站在高处俯视众生的王者。
鲜血溅在他的宝蓝华服上,说不出的诡异华美。他收了剑,感受到我的视线,低头俯视我,眼中有着一贯的冷漠。
我绝傲地与他对视,艰难地伸着脖子,长到现在,第一次感到自己真的,很矮。本来,按照爹的身高,以及和阿浔不相上下的身形,我是不愁长不高的。不就是等么,总有一天,我也能像爹一般顶天立地。
然而,当我看到那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屑和嘲讽时。坚决的对视变为一声“哼”。转头看向地上的男孩,阿浔在他身旁神色镇静地扎着针,仿佛周围那一地的死尸并不存在。他们边上站了一位身材修长,面容刚毅的灰衣男子,担忧地看着地上的男孩。
男人转过头来,眼神飘过我头顶,看到我身后的爹,神情激动。似乎见到了死而复生的人般,那男人一脸不可思议地快步向我们这边走来。两片薄唇哆嗦着,念念有声:“尘逍……尘逍……真的是你——”
“爹,爹,你快去看看他。”在男人即将走到我面前时,我跳起来朝爹嚷嚷,并用力拉着爹的大手往男孩那边走去。
“沨……我先看看他,再做详谈。”爹被我拉着,走过男人身边时说。
从我的角度看去,那个叫沨的男人,已然掩饰了他方才过激的神情。跟上我们,站在一边,看着我爹的身影出神。
蓝衣少年收了剑,也靠近我们,但身上仍保持着警惕。
爹拿出麻药洒在男孩腹部的伤口上,伸手凝力,迅速拉出那枚倒钩暗器。喷溅而出的鲜血溅到了我脸上,一阵滚烫,我的心莫名地一紧。
“擦擦。”阿浔安静地靠在我身边,拿出一块白色方巾给我。我没有动,心痛在一点一点蔓延,很难受,“唉——”阿浔轻声叹息,细心地为我擦拭起来。
我感到那蓝衣少年探究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停留,自动忽略,抓起了躺在地上的男孩冰凉的手。这么快,他的手已经转冷,但愿我能传递给他一些温暖。
爹眉头紧锁,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又埋首在男孩腹部伤口上谨慎处理起来。
我的悬空状态一直到爹抱起男孩才有了着地的感觉。站起来时,脚下一软,幸亏身边的阿浔扶住了我。
我朝他嘿嘿一笑,软语出声:“浔哥哥——”
阿浔嘴角明显一抽,随即任命地蹲下身,弯腰。我很无耻和无赖地趴上他瘦弱的背,自动忽视那蓝衣少年眼中越发浓重的玩味和探究。那个灰衣的男人则张了张嘴,也不说什么,跟在爹身边,不时摇摇头。
我趴在阿浔背上,心痛不再,很安心,然后,睡着了。
一阵凉意袭来,忽地睁开眼,发现身上的薄被不知何时被我踢到了地上。外面天已全黑,想起那个男孩,想起蓝衣少年,想起灰衣男人……披了件外套,下床推门出去,直接往爹的书房走。
“爹……”开门,发现只有爹一个人坐在烛下看书,微弱的光线在爹的脸上跳动,把他烘托得有些不真实,“爹,那个受伤的男孩呢?”
“在客房睡着,已经没事了。”爹淡淡地应着,招呼我过去,我直接跳进爹的怀中,“绮儿,爹有话跟你说,你——要好好记下。”
“嗯,爹,你说。”我很难得乖巧地坐在爹的腿上。
从爹的话语中,我知道,今天遇到的灰衣男人便是我十分好奇的朝廷大官。我不意外爹曾是玉罗王朝的文状元,只是竟不知爹和那个叫归海沨的男人是自小长大的童年玩伴。而归海沨是和爹同一年中了武状元。然爹因为一些事在辞官退隐时遭到了追杀,被迫离开了中原,那便是我三岁时的记忆。而那归海沨,按照爹说我应该称之为伯伯,因他年长爹三岁,他娶了公主,当了驸马,现在还是个大将军。
至于那蓝衣的少年尚梓逸,则是去年文武双科状元,似乎很受朝廷重视,只是不知为何来了这边界游说部族臣服朝廷。这些我不去想,我比较好奇受伤的男孩是谁,叫什么名字。
可是爹只说他是中原大户人家的一位公子,叫他小伦便是。
好吧,爹说的永远是对的。
尽管我知道,他让我不要和小伦有太多的接触是因为小伦的真实身份不容许。我一直以为我是很单纯的,但事实相反。看到小伦锦衣上的龙形绣纹,他腰际的双龙玉佩,他淡黄色的内衣袭裤,以及他的气质,他眉宇间不时透露出来的高贵。我很想忽略这一切的一切,所以,我只能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离开爹的书房,我拿了些吃的,去了客房。这个时候,我又有些感谢那放暗器的人了。如果他不是伤得那么重,就不会因为不适宜移动而留在我家。
看着他苍白的俊美容颜,我没了胃口,坐在他的窗边,撑着头,静静地看他。
麻药的效用过去后,小伦被腹部的伤痛醒,他睁开眼,看到床边女孩精致的容颜,舔了舔干燥的唇,嘴角浮出一个虚弱的笑。刹那间,洒进窗中的月光碎了一地。
“醒醒,我要喝水。”他说话,声音有些嘶哑。
我睡得浅,一下惊醒在那,望进那抹茶色琥珀,许久才反应过来:“嗯,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小伦一直在我家养伤,当然都是我给他换药、包扎。
上次阿浔撞见我给小伦涂药,一脸不可置信,好像看到了不咬他的娄,不会拍他头的碧姨,不会飞的鸟,不吃草的马……我能理解他的吃惊,毕竟,在接触药材以来,只能分辨和使用各类毒药的我,早已经被他归纳到毒死人不偿命的巫女一族。
手指蘸着爹配好的外用药,轻轻涂抹在小伦腹部的伤口上。听到他轻微的吸气声,我小声地问:“还是很疼么?”
“不疼,这药效果挺好的,估计都不会留疤。”小伦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难以沟通,至少比那个尚梓逸好太多了。上回他留在我家吃饭,平常能塞整整一碗饭的我硬是没能吃下半碗就退席了。
“疤还是会有的,不过我会让它消失。”我笑着看入他的琥珀眼眸。
“哦?”他挑眉,显示他的怀疑。
“以前,我爹身上曾经全是伤疤……”回忆起那时爹的破碎不堪的身体,我有些难过,“所以我从碧姨,嗯,碧姨就是阿浔的娘啦……我从碧姨那里学了蛊术,然后钻研把人体的伤痕过继到蛊物身上,后来做了很多实验,就成功了,呵呵。”
“你……多大开始学蛊术?”他问我的时候,有些犹豫。
“三岁半吧,反正能认字了就跟着碧姨开始学。”抹完药,我托着他稍稍坐起身,开始包扎。纱布绕过他的腰身时,我们的脸靠的很近,我可以感受到他呼出来的气息洒在我脸上时的温热。
“很香。”小伦突然说话,我怔怔地停下来,看他。他白皙的脸上又染上了浅浅的粉色,红润的唇近在咫尺,“你身上很香。”
我眨眨眼,笑开:“是药香么?”
他的琥珀眸看了我半响,开口:“是,也不是。”
“嗯?你们中原人讲话都这样酸的么?”我绕完最后一圈纱布,打好结,学着他的话,又讲了一遍,“是,也不是?”
“呵呵——嘶——”小伦笑,然后是显而易见地触动伤口,满脸委屈无从发泄,扭曲了他俊美的容颜。
“嘻嘻,笑吧,痛死你。”我看着他呲牙咧嘴地憋笑,心情很好。
“我死了,你舍得?”他终于忍下了笑意,嘴角含着淡淡的笑,问我。
“有何不舍,反正,你死了,我还能让你活过来。”我笑着与他调侃。只是没有想到,年幼的我们这次不经意的玩笑,竟一语成谶,甚至赔上了娄的生命。
我们的笑声很短,因为顾虑到小伦笑起来会触动伤口。每回换药,爹都会慎重地嘱咐我,不要让腹部上有伤的患者笑。可是,每次,我都未能遵守。
在我们谈笑风生的时候,爹的书房里,归海沨和尚梓逸正与爹密谋着什么。完了,归海沨就摆出长辈的身份让尚梓逸先行离开,自己则与多年未见的故友开始叙旧。
“美依她……”归海沨犹豫着开口,“华维后来甚是后悔当初做了那样的事,你现在还怨我纵容了她么?”
爹不说话,眼神平静,只是那一闪而过的悲伤还是落入了归海沨眼中。
许久,爹叹息:“沨,我从来没后悔与你步入仕途。唯一令我遗憾的是,我未能保护好美依……你对公主的情义至深,该是明白我之于美依的。”
“我明白,所以,你就不能给我和华维一次机会,我们都想为你和你孩子补偿当初的事。至少,接受我们的这份心意。”归海沨从怀中掏出一个菱形小锦盒,递给爹。
爹的视线凝在那锦盒上,有一瞬的失神:“和玉……若是当年,你们肯拿出和玉,或许……罢了,过去的就别再提起。这和玉,本就该属于我家,留给绮儿吧。”
归海沨见我爹愿意接受,很是激动:“尘逍,跟我们回去吧,现在的皇上必不会怪罪你的,而且,还有华维在。我们,我们可以——”
“我之所以在这里听你这些话,是顾及我们曾经的情分,你且不必为了那周阳家的人来规劝我。他们既对我起过杀意,现在又何必假惺惺地求你来周旋。”爹打断归海沨的话,平静的言语仿佛在叙述他人的事。
“唉,我知道,你终是不愿原谅他们……只是你真的要在这蛮荒之地了却此生么?当初,我们违背你爹的意愿,执意出谷考取功名不就是想要成就一番事业么?可现在,你却宁愿躲在这里,着实叫我失望。”归海沨讲得激愤异常,就差没有吹胡子瞪眼睛了。
“不要提我爹,我已与他断绝关系。再者,我在这里是被周阳家的人逼的。周阳皇族气数将尽,终有一日,必遭……。”爹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语气也不甚好。
归海沨心一紧,忙打断他:“你这话万万不可在外人面前提起——”天下敢这样无视皇族的人,怕也只有他这个倨傲的挚友了。思及此,归海沨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哼,沨,是你太愚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我家客房里可是还躺着玉罗王朝的皇太……”眼角瞄到窗下一个瘦小身影,爹闭了嘴,往窗边走去。
阿浔捧着周长比他身高还长的大竹栅,上面铺满了药材。他清澈的眼眸对上我爹深沉的目光,丝毫不退缩,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尘叔,我来收药材,可能要下雨了。”
“嗯。”爹应了声,看着阿浔走远,关上窗,不再言语。
“尘逍,你仍是活在过去。”归海沨说完,离开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