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咒何殇》S的華麗

1、妖女？巫女？

　　“阿浔，你给我站住，再跑，我放娄了哦——”看着前边渐渐跑远的小小身影，我不禁跺了跺脚，脚裸上的旋音银铃清脆作响。两手上宽大的袖子挽起，用与衣裙相同青色系的丝带系着，以防止下滑。我很不雅的叉着腰，嘟起嘴来。
　　果然，前面的人闻言很快退了回来，稚嫩的嗓音带着委屈，他看向我的眼神清澈而单纯：“我不跑，绮儿不要放娄咬我好不好？”
　　“嘻嘻，亏你还长我一岁呢，怎的这么怕娄。”我嗤笑他，这个十二岁的少年是我在这里最亲密的朋友。他是隐缈族原族长之子三乌浔，族长在和另一个部族的征战中阵亡，现任族长是后来推选出来的。浔的母亲阿单碧瑾，是族里有名的巫女，十分倾慕我爹，连带地也对我相当宠爱。
　　我的记忆是从三岁开始的，很久远亦很清晰。我永远不会忘记，三岁那一年跟着满身是伤的爹辗转躲进这边界荒芜之地，为当时采完药下山的碧姨所救。此后，我们便在碧姨的照顾下，在隐缈族一住八年。期间，碧姨在教授阿浔蛊毒巫术，对他这方面毫无天分感到非常失望之际，意外发现了我对蛊术的兴趣和资质。而相反地，爹的医术却很合阿浔的胃口。于是，两位长辈很默契的教授对方孩子毕生绝学。
　　娄是巫术中毒蛊的极致，外形似蛇又不是蛇，它通体白润，乍看如一条白玉，两颗乌黑的眼珠顶在头部，像是两粒黑玛瑙。平常眯着眼处于沉睡状态，非常之无害。娄被视为隐缈族的神物，鲜少为人们驯服。不知是阿浔倒霉还是我运气好，五岁时我们拉着他进入娄田，竟让我们发现一条受伤的幼娄，阿浔医好了它，它却只认我。为此，浔曾气愤地说要再去寻条雌的来治治它。我无害地看着他清澈的眼眸笑，好啊，到时你的雌娄臣服于我的雄娄，再生一堆小娄。
　　此时的娄在我怀里正睡的香，我也懒得唤它醒来。走至浔的身边，抓起他的手，朝他笑开：“听说中原的朝廷派了人来收复我们这一带的氏族部落，去看看那大官长得啥样。”
　　“可是，我要去问问娘——”阿浔小声地抗议。
　　我不耐地打断他，“多大了，还这么粘着你娘，学学我，独立点。”
　　“你很独立吗？尘叔不是管你管很严的？”阿浔颤颤巍巍的反问。
　　“哼，在外面爹可管不住我。”我昂首挺胸，分外自豪。
　　“哦——在外面啊……”阿浔若有所思的感慨，眼神飘向我身后。
　　空气中伴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在我闻来却是一阵凉意袭来，我慢慢地转过头去，脖子一缩，乖巧地喊了声：“爹——”心里恨死阿浔了，臭小子，终于被他摆了一道。
　　“绮儿啊，既然爹在外面管不住你，为了方便为父管教，日后你就少出门吧。”低沉浑厚的声音，有着不容忽视的力道和威严。爹一身白衣，面容俊逸，如若不是眉宇间的那份沧桑，和鼻下那道狭长的一字胡，竟不似三十好几的人。无外乎碧姨会倾慕爹整整八年了，我的爹绝对是这一带部族里最俊美潇洒的男子。
　　“呃，爹，绮儿瞎说的，您大人不计小孩过，听过就忘了吧。”我讪讪地说，眼角余光瞄到阿浔嘴角微微翘起。心里哼哼：得意吧你，等我自由了，有你受的。
　　“哦——绮儿似乎忘记你那过目不忘是承袭自谁的了？所谓子不教，父之过，现在就跟为父进屋好好受教去吧。”爹侧身，示意我先走回自家大门。
　　我转头对阿浔做了个龇牙咧嘴的鬼脸，并用自认为非常恶毒的眼神恐吓了他一下，看到他瘦小的身躯抖了抖，才悻悻然踏进我家大门。
　　爹俯身对阿浔说了些什么后，风轻云淡地跟在我后面也走进门。
　　没有看到站在原地的阿浔清澈的眼中溢满的笑容和一闪而过的担忧。朝廷派人来这边界，不知会激起什么波澜，十二岁的他，内心的波动，远没有表面的单纯。
　　小小的少年负手而立，仰望天空。只到肩头的黑发，随意地披散。三乌浔，继承了隐缈族最尊贵姓氏的少年，俨然已有了一族之长的气势。

　　我受教的结果是禁足三日。
　　在我再三央求外加讨好以及绝对不闹事的誓言，爹才在他的水墨画中挥了挥手，允了我外出。
　　出门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去找阿浔算账。臭小子居然一次也没有来看过我——不会是勾搭上现任族长的胖丫头了吧？
　　边想边迅速走过林间小路，当初打算在隐缈族定居下来时，爹就选了个偏远村子的角落居住，以致我们家总是分外地冷清。村里其他孩子都不愿意和我玩，一则他们一直当我是外来孩子，有距离，二则住得远，比较生疏，三则我曾经对一个欺负我的男孩施了腹痛蛊，痛得他好几天下不了床。因而，我臭名远扬，加之后来动不动爱放娄出来咬人，我的名声更加糟糕。有“隐缈小妖女”的美称。
　　今日的树林似乎有些不同寻常，我四下张望，忽地害怕起来。自从三岁时有了在树林里被万箭齐射的经历后，每每孤身穿越树林，都会让我习惯性惊惧。脚步开始凌乱地跑起，旋音银铃清脆作响。
　　失去重心跌向一具柔软的身躯时，我挥了挥手，什么也没抓住，径直狠狠地摔了下去。
　　身下垫底的温热身躯很柔软，但过大的冲击还是让我摔在上面的鼻子很痛。不管那人痛苦的闷哼声，我趴坐起身，摸出娄，幸好，没有被我压到。
　　放了娄回怀中，向那人看去，是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孩子，趴在地上，如果不是听到他微弱的呻吟声和方才感受到的体温。我会以为他是一具尸体。
　　他的衣着并不是隐缈族的装扮，也不像其他部族的。我知道，那是中原的人才有的衣着。帮他翻了身，我皱着的眉松了松，旋即又拧紧。
　　如果说阿浔的容貌有着部族中人的清秀灵美，若水般通透，如兰般出尘。那么眼前的男孩，简直就是粉雕玉琢而成的娃娃，两道纤细俊秀的眉毛，小巧而坚挺的鼻子，薄唇紧抿，即使闭着双眼，也能看出他的容貌何止是俊美足以形容的。
　　看着他梳的男童髻和男式锦衣，我犹豫着掀起他的外衫，褪下长裤，拉起他的袭裤，往里瞥了眼。真的是男孩？！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男孩呢？
　　我杵在原地发愣，直到手腕附上一片温暖。惊异地转头看去，望进一潭茶色琥珀。脸腾地灼烧起来，怔怔地看着他把视线移到我另一只还抓着他袭裤的手。
　　“啊——我……”迅速跳起来，却踩到自己的裙摆，再一次跌倒。闭起眼，感觉一双羸弱却有力的手臂托住了我。微微睁开眼，脸红继续加深，那张绝美的脸近在咫尺，只是没有原先的白皙，泛着浅浅的粉色。
　　“咳——咳——”他蹙眉，由胸腔发出猛咳声，托着我的手也随着颤抖。
　　“你怎么了？”我坐起身，想扶起他。
　　他咳完，靠着我坐起，虚弱地开口：“你竟不检查我身上哪里有伤——”他漂亮的茶色琥珀眸又向被我褪下的长裤瞟了眼，眼中有着无奈的笑意。
　　“呃，我，我就是好奇，以为你是哪里的小妹妹穿了男装来这林子里睡觉呢。”我说出我的想法，不想男孩不怒反笑，紧贴着的胸口清晰地感受到了震动。
　　“哈哈，小妹妹……咳，咳，哈哈——”他边咳边笑，好像听了什么笑话一般，弄得我一头雾水，接着又断断续续地说，“哼，想我堂堂一国……堂堂男子汉，刚过了十三岁生辰，竟然，咳，咳，竟然——”
　　“啊！喂，你不要晕啊！”可能是太激动，男孩居然晕厥了过去。我在心里哼哼：瞧你又弱又嫩，还十三岁呢，鬼才信。
　　想归想，我放下他，准备帮他把衣服拉好，然后找阿浔来把他搬回我家。
　　正拉上他的长裤，就听见一声抽气，熟悉的童音传来：“哇哇哇——小绮儿，你怎么能偷看人家小弟弟呢！”语气之义正言辞就像我爹教我说：绮儿啊，你怎么能把“家”写成“象”呢？
　　“别瞎说——”刚听到阿浔的惊叫，确实令我羞愧地缩了脖子，但手一滑，直接掀开了他上衣，视线凝住，一阵心悸袭来。
　　“我怎么是瞎说，你分明——咦？”阿浔走近我，也看到了男孩腹上深陷皮肉之中的那枚暗器。
　　我的手顿在那里，头脑一片空白，只觉得那放暗器的人实在阴狠。这种暗器前端有着大弧度的倒钩，辅以内力直接打入人的皮肉之中，前几个时辰出血量几乎没有，却是穿堂破腹的痛。时间一长，大量的血外流，如不及时挽救，此命休矣。
　　看他伤口边缘开始渗出的血渍，恐怕是方才我连续跌在他身上两次，又引他情绪激动，大笑的后果。
　　“阿浔，怎么办——”我第一次这么无助地向阿浔求助。
　　阿浔诧异地扫了我一眼，又看向男孩腹部的伤口，眉头紧锁。“看来有些时候了，不好搬动他，我先为他扎针止血，你速去找尘叔过来一趟。”阿浔沉着冷静地作出判断，这样的他是我所陌生的。
　　但没有时间给我多做思考，我迅速站起，提了裙子撒开腿往回跑。风呼呼地刮过耳际，视线在上下跑动的颠簸中，有些凌乱，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振荡。
　　那时的我并不知，正是这个绝美异常的男孩，日后羁绊了我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