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罗门谎言》张为为

7、第七章

　　“真是痛苦的等待啊。”
　　“真是痛苦的等待啊。”
　　“真是痛苦的等待啊。”

　　风又开始嘶吼了，夹杂着从远处飘来的嘈杂声，可嘈杂声一再重复，最终变得愈发清晰。不，这不是风声，是有人说话的声音。

　　辛巴有点畏惧。爷爷显得比他还要紧张，面部肌肉微微抽搐，身体却像石像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的眼神冒出冷光，似乎一场战斗即将打响。

　　是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辛巴慢慢确定。想到这里，他大脑一个激灵，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色瞬间由畏惧变成巨大的喜悦，他立刻推开房门跑向院子。

　　雨已经停了，只剩下芭蕉叶子不时滴下几颗水珠。风嘶吼了一阵之后也闭紧了嘴巴，周围变得安静起来。辛巴粗壮的喘气声在院中游荡。

　　“你弹奏的琴声让我沉醉不已，我已经17年没有听过如此曼妙的曲子了。”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

　　辛巴激动坏了，前几秒他还在为爷爷骗他的事情失望不已，可现在爷爷讲的故事竟然神奇地发生了。他虽然还有巨大的疑惑，被爷爷和音乐家的关系搞得一头雾水，可现在爷爷故事中的另一个主角——男人的声音真实地出现在眼前。

　　辛巴被突如其来的喜悦层层裹住，他几近疯狂地用双手比划着，想告诉这个看不见的男人，是的，刚才的琴声是他弹奏的，他也等了他12年。

　　爷爷也走到了院里，他看到辛巴正高兴地手舞足蹈，紧张的表情松弛了一些，但仍然像在纠结着什么，思绪被千丝万缕的蛛网罩住，始终走不出来。

　　“好久不见，我的老朋友。”男人的声音又响起了，却是向着爷爷的方向。

　　“好久不见。”爷爷淡淡的回答。

　　一场意想不到的对话就这样发生了。

　　辛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心中的问号仿佛巨型怪物一口把他吞噬。

　　爷爷和男人认识？

　　他的大脑快速地飞转着。

　　这怎么可能，爷爷和男人唯一的联系就是风洞的故事。故事的主角只有两个人，除了男人，就是音乐家。如果他们认识，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除非，除非。

　　辛巴愣住了。除非爷爷就是音乐家！？

　　他看向爷爷，正好和爷爷四目相对。爷爷的眼神里只剩下释然。

　　“你就是音乐家。”

　　爷爷点了点头。

　　“所以你没有骗我。”

　　爷爷仍然点了点头。

　　爷爷两次简单的回答，换来辛巴的更大的惊喜。

　　“可是，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就是音乐家啊。”

　　辛巴还是把最大的疑惑吐了出来。听到最后一个问题，爷爷刚刚释然的脸又变得凝重。他的目光躲开辛巴，眼中流出的哀伤仿佛要坠入地底。

　　“后天晚上凌晨，在卡卡西尼山峰顶，我等你。”男人的声音响起。辛巴和爷爷不约而同地点了 点头。

　　辛巴不明白为什么爷爷也在点头，但爷爷坚定地告诉他，“我也要去。”

　　之后的整个晚上辛巴都没有睡着，想到自己马上就能开口说话了，他兴奋地难以入眠。12年的等待，12年的坚持，他本以为此生再也无望，没想到男人却突然造访，并将赐给他一个正常人的生活，让他不再自卑，不再受到排挤，重新燃起生活的希望。

　　他开心地笑了，同时感到对爷爷巨大的愧疚。这位老人为了鼓励他学习音乐，不顾镇民们疑惑的眼光坚持了12年，自己还几度怀疑他，怀疑他讲的故事，质疑他让自己学习音乐的动机，忽略他为自己付出的心血。

　　慢慢的他睡着了，可仿佛只过了一会儿爷爷就叫醒了他。外面的天已朦朦亮，月亮虽没退去，太阳在海里却跃跃欲试。爷爷和辛巴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开始了最后的行程。

　　一路上辛巴满心欢喜，仿佛就要获得新生一般。他有一肚子话想告诉爷爷，可爷爷一路上异常冷静，他看着爷爷严肃的脸没敢多去打扰。

　　毒辣的太阳到中午愈发刺眼，滚烫的空气不断翻滚，拍打着辛巴的脸颊，没多久他的额头便流下汗来，头发被打湿。随着不断攀爬，山势高了起来，周围也凉了下来。第二天晚上，他们终于快要到达山顶。天色很暗很暗，辛巴俯瞰贝尔小镇，它静静地蜷缩在卡卡西尼山的怀抱里，马上就要进入沉睡。他跟着爷爷的脚步不断向上，风声变得大了起来，凉意不断侵入身体。

　　午夜，他们终于迈上卡卡西尼山的顶峰。如他第一次来时看到的，峰顶有一块地势较平的草地，绿油油的草长得很旺，快要没过他的膝盖。今天山上没有起雾，他和爷爷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个深不见底的悬崖，他们站在悬崖边上，目光投向对面。

　　“进来吧。”男人低沉的声音幽幽响起，在静僻的峰顶显得格外嘹亮，同时悬崖对面一道发着白光的拱形风洞出现了。

　　声音落下，风洞里传来一阵窸窣之声，紧接着比胳膊还要粗壮的枯藤竞相而出，几条较粗的枯藤和若干条毛细血管般粗细的枯藤相互缠绕在一起，最终像爷爷故事里讲的那样编织成一架悬空天梯，架起通往风洞的路。

　　爷爷和辛巴走了过去，爷爷一副驾轻就熟的样子。辛巴望着脚底深不见底的黑暗，畏惧地抓紧了爷爷的手。

　　在他们落地的一刹那，风洞里不断飞翔的音符点亮了翅膀。辛巴认出了这些音符，就爷爷故事里提到的那些，它们井井有条地飞翔着，风洞里同时飘起美如天籁的曲子。

　　他的目光被洞里的一切吸引，尤其是中间端坐着的那把大提琴。大提琴的琴身又斑驳了，一副饱经沧桑的样子。琴弓从洞顶飘了下来，最终落在大提琴身上拉动，大提琴开口说话了。

　　“你可否真的愿意把创作的曲子赠予我，当然了，作为交换你马上就能得到天籁之音。”大提琴说到。

　　“我愿意。”辛巴已经迫不及待。

　　“那么你呢？”大提琴把方向转向爷爷。

　　在爷爷的故事里，天籁之音的交换只需双方同意就行。听到大提琴询问爷爷的看法，辛巴愣了一下。他把头转向爷爷，目光里写满不解。

　　“确实，这是个严肃的问题。”大提琴再次说话了，语气中夹杂着一些同情。

　　爷爷没有看向辛巴，他眉头紧锁着，呼吸有些局促，他的大脑好像在迅速思考着什么，但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其实我早就想好了，17年前就想好了，可真到了这一刻，自私的灵魂还是让我犹豫一下，不过，这个自私的灵魂终将死掉，就是现在。请你开始吧。”

　　爷爷说的话，辛巴越来越听不懂了，“17年前”、“灵魂”、“死掉”，这些字眼让辛巴的大脑一片混乱。可大提琴好像明白了爷爷的用意，听爷爷讲完，它犹豫了几秒，之后便拉出一声巨大的哀鸣。

　　仪式开始了。

　　发光音符猛然飞了起来，辛巴紧张地等待着。按照爷爷的故事，这些音符中会有一颗飞到他的头顶，随着大提琴的一声拉响震碎为星火，渗入自己的身体和灵魂。辛巴的眼神随着音符游来游去，可没有等到音符向他飘来。

　　他正疑虑，就在这时一道光芒从爷爷的身体里燃起，先是肩膀开始发光，最后头顶也冒出星星白火，这些星火向上汇聚，飘出爷爷的身体，最终幻化为一枚发着光、奏响着天籁之声的音符。

　　从爷爷身体飞出来的音符迅速飞到了自己头上，辛巴对眼前的一切还来不及反应，大提琴拉动的节奏便开始加强，琴弓厮磨着琴弦发出嚎叫，高低音阶不断转换，最终嗡的一声巨响燃起，被震碎的星火飘到自己的头顶和肩膀。

　　一切安静了下来。

　　风洞的光不见了，音符不见了，大提琴也不见了，只有爷爷矗立在身旁。

　　“爷爷。”

　　一个清脆嘹亮的男声响起。

　　“爷爷。”

　　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夹杂着喜悦。

　　“爷爷，我能开口说话了。”

　　“我能开口说话了，我终于能开口说话了！”

　　辛巴激动地跳了起来，他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眼泪在眼眶打转。他向爷爷走去，紧紧地抱住了他，放声大哭起来。爷爷轻轻地拍着辛巴的肩膀，眼睛里噙满泪水。

　　夜深了，辛巴和爷爷下了山。

　　一路上辛巴开心地说个不停，爷爷一句话也没说。

　　再后来的一年，爷爷也始终没有再说过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