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溪河的畔》刘大行

17、十六 周末，我先

　　周末，我先打车到清华中学，之所以这样，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反正不敢踏进校园。
　　周四的那场雨之后，气温骤降，周末都是刮着凉风，下车后顺着花溪河缓缓前行，在未见到林雨涵之前，我边走边看着河水，此前一直未注意，一直以为花溪河的水是往学校方向流去，此刻细细观察才知水流是向东北方向流。走在河畔，时时注视着花溪河的那一岸，参天的树木密密麻麻，严实地遮住了那里面所有的东西，即使近在迟尺，可一直未曾到过，让我更加好奇。
　　林雨涵走到我跟前，转过身来和我一样向河的对岸望去，很欣慰的是，她面向我的时候，还保持着微笑，当然，成年人的微笑并不能表露真实的内心。
　　“时间还早，去对面看看怎么样？”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然后动身往下游走去，经过一个细窄的吊桥，我们到达对岸，林中只有一条不规则的羊肠小道，道上的草已经淹没了鞋子，看得出已经很久没有人的足迹踏过这里，我们沿着小路往树林深处走去。
　　林雨涵走在前面，我们几乎没有交流，她偶尔回头看看我，像是检查一下我是否还在她身后，我紧紧跟在她的身后，始终保持着原有的距离，几缕阳光在树林中穿梭，但无法完全照进来，周围阴森昏暗，杂草丛生，不时也可见到几多野花，狗尾巴草盘错交结，越往深处走，道路变得愈加模糊，最终的尽头是一棵茂盛的参天古树。
　　林雨涵停在树下，驻足原地，四周张望，确定没有路之后，转过身来凝视着我，脸上绽放出花儿般的笑容，露出两排整齐的皓齿。
　　“我们到哪儿了？”林雨涵开口问我，自从李智夹在我们中间以后，或可以追溯到到带她见到小雨那天晚上，她的话就变成了奢求的珍宝，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能清晰记得，像是藏在藏宝箱里去了。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后退可以出去。”
　　我看着她的脸，仔细观察着她轮廓的每一处，目不转睛，林雨涵也注视着我，就这样发展成相互对视，中间仍有不远不近的距离，就如小雨说的那样，我和林雨涵之间也有着同样的枷锁，而我更清楚我们之间的两道枷锁，似乎已经被紧紧锁死，而且找不到钥匙。
　　渐渐地发现，林雨涵眼中慢慢出现一些晶莹泪花，在她的情绪带动下，我几乎也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过我在竭力克制，可最近发生的许多事，一想起来总会无法控制，这次见到林雨涵，我明白亏欠她太多，开始是我，结束也会是我。
　　不知不觉间，眼泪顺着内眼角溢出，还在极力控制，而她此时已经哭出声来，满脸都是泪水，如果没有我一开始去打扰她，不会有后来的关系，如果没有我带她见到不该见的人，不会有后面的瓜葛纠缠，如果没有我犹豫不决，她不会从内心背负起任何包袱。
　　“后退真的可以走出去吗？”
　　林雨涵哭泣着说，整个身子开始颤抖起来。
　　她问得一点没有错，我也想知道这个困扰多时的问题，退回去如果可以走出去，那该退到哪里，重新来过时又要避开谁？
　　看着林雨涵哭得伤心欲绝，我用尽全身力气挪动脚步向她靠近，她见我往前走一步，便往后退一步，并且说道：“你不是说后退就可以走出去嘛？你现在这么做又算什么？”
　　泪水流进口中，身子不断往后移动，直到靠近那棵参天大树，没有了退路，我上前给她一个拥抱来试图安慰她，她在我怀中慢慢瘫倒在地，树下的草长得十分茂盛。
　　我们坐在树下浓密的野草上，她靠着我的肩膀哭泣着，我能感受到她有多痛苦，也应该极度恨我，树林里的风一阵一阵吹过，时而猛烈，时而轻柔，四下野草如同波浪一般，一浪接着一浪，平息下来时，四下鸦雀无声，死一般的沉寂。
　　林雨涵憋屈了太久，所以哭得彻底，我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我只能跟她说很抱歉，语气并不能准确表达出我对她的歉意。确实，我深知是我对不起她，对不起她的感情，也对不起她的善良，所有的事情和人发展到现在都失去了控制。
　　“对不起，对不起。”林雨涵连说两句对不起，我揽着她颤抖的身体，给她擦干了眼泪，可是，她的泪水已经变得不受控制，哭得累了，也有些困倦了，将头枕在我的腿上，目光向着我们来时的小路，我扶着她的肩膀，直到她在泪水浸润中进入梦乡。
　　下午四点的时候，我们乘车到达李智被关押的地方，那个位置在半山腰，是巴南区唯一一家戒毒所。
　　车到半山腰便停了下来，原因是上山的道路正在修整，所有车辆禁止前行，我和林雨涵向山腰走去，道路隐秘，被林间的参天大树笼罩着，阳光穿过树叶投射下来的斑点在地面上浮动，倒是多了些春天的气息。
　　花了大约十五分钟，才走到戒毒所所在位置，“巴南区戒毒所”几个灰黑色的大字十分深沉，门卫问我们来意之后，给里面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出来个工作人员带我们进去。
　　建筑非常气派，主体是一栋六层大楼，两边各有一排房子，里面设施整洁如新，中间是一座非常漂亮的花园，花园里出了一棵高大的松树，周围是各色花草。
　　工作人员带我们到二楼的一个明亮宽敞的房间等候，房间从中间被一道铁栏栅架起的玻璃分开，每个间隔不到15厘米，工作人员给我们倒了两杯水，让我们待在这儿不要乱走。
　　等待期间，一阵尖叫传来，与其说尖叫，不如说是惨叫、疯叫，整个声音持续了三分钟，透着无限的悲凉，林雨涵被惊吓到了，双手捂着耳朵，埋着头，我走过去安抚她，握紧她的手，其实这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声把我也听得心生恐慌。
　　门外脚步声临近，两名工作人员带着李智进来，他身穿统一的制服，头发被剪得很短，耷拉着脑袋跟着进来了，我与他目光对视时，他的眼里流出一丝振奋的目光。
　　林雨涵松开我的手，看了李智一眼，转而又看了我一眼，她的表情像是有些吃惊，李智看见林雨涵之后，目光在她身上就没移开过，激动地想往前靠近，不过被两名工作人员架住了，和我们的中间也有栅栏，工作人员将他固定在位置上之后，便退后站到门口去了。
　　李智也只是看着林雨涵不说话，林雨涵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李智，三人谁也没有打破沉默，最终还是我先开口跟他打了声招呼。
　　“我不想听你解释，你直接告诉我结果就行了。”我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他抢先打断，我没想到到这时候他的态度还是如此执着，我更没想到他会觉得是我促使这一切发生。
　　“现在结果还重要吗？”林雨涵责问他，像是在给我开脱。
　　“怎么不重要，我现在还有必要听你们解释吗？”
　　李智目光坚定地说，这次再见，他比以往更有主见了。
　　“告诉你结果又能怎样？你自己都成这个样子了。”林雨涵从来不知道他吸毒的事情，当刚才工作人员告诉我们事态的严重性时，她一脸惊讶和失望。
　　“至少让我明白自己最后做的值不值。”李智固执地说。
　　“不管如何，你也不应该再这么做了，你曾经也答应过我。”我说的这句话林雨涵也最多一知半解，工作人员更不可能了解到什么情况。
　　想起那晚他初次遇见林雨涵，在我面前跪着发誓，举止虽说只是朋友间的玩笑，但是我相信他当时说的话是真心实意的，当时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
　　“你不也答应过我了吗？可你怎么做的？你难道不是自私吗？”他情绪过分激动。
　　我从未否认过，这件事上我一直犹豫不决，我不想插足，内心更不想帮助他，对于他而言，确实也是一种自私，而我，始终能做的就是不去联系林雨涵。
　　“你可以责怪我，我不出现才是正确的。”林雨涵帮我解围，导致李智更加愤怒，可是他无法面对林雨涵释放出来，因为从他的眼睛，还可以看到对待林雨涵的渴求，他看林雨涵时，目光如水，看着我时，目光如剑，伴随寒星冷月。
　　“雨涵，我很快就会出去了，我每天按照他们所说的去做，而且我也没有瘾，你能等我吗？”
　　李智的语气充满着哀求与渴望，我甚至觉得我不应该在这里，单纯为了见李智的话，可是我在这里，更多的原因是因为林雨涵。
　　“你可以告诉我你刚才说的怎么做才算是值，怎么做是不值吗？”林雨涵问。
　　“没必要知道了，之前的一切都没必要了，我不想你了解我的过去，我们有的是未来。”
　　尽管他怎么哀求，林雨涵始终没有对他承诺什么，激动的情绪在无望的等待中平静下来，最后李智说想跟我单独说两句，于是林雨涵起身先出去了。
　　“刚才对你那样，对不起，我是故意的，我想或者还会有点可能，哪怕是最后一丝希望。”
　　“没什么，这本是我铸成的错。”
　　“我想知道她当时是否确定没有接受我的意思，一点可能都没有，对吗？”
　　他对于这个问题显然有些急切，他也知道我是他和林雨涵面前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他始终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于是我把当时的一切情形都告诉了他，我把林雨涵的态度也告诉了他。
　　在我们三人之间的关系就像一个陀螺游戏，李智把这个陀螺一鞭子抽到我脚下，我无奈之下，将陀螺又打给了林雨涵，林雨涵本来就不愿意参与这游戏，所以陀螺又回到我的脚下，最后这个陀螺停止了旋转，整个游戏也结束了。
　　李智了解了林雨涵的态度，神情落寞地起身离开，口中一直念着“值了，值了”，苦笑着离开了房间。
　　工作人员把我们两人喊道一处，再次强调李智的严重性，并跟我们说刚才不应该把气氛搞得那般紧张，会影响到他接下来的行为。
　　我明白这层意思，林雨涵听了工作人员的意见后，也为刚才的言语感到歉意，工作人员让我们再好好想想，留点希望给李智，帮助他尽早康复。
　　林雨涵看着我，似乎像从前一样等待我的决定，我给她一个坚定的眼神，她看着我似乎变得更加痛苦，一时之间，伤感的氛围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传递。
　　“请您代我转告他，康复后可以去找我，谢谢您。”
　　林雨涵迟疑的言语逐字吐出，说完带着难以言喻的感伤出了门，我一时愣住，在原地像是被黑洞逐渐吞噬，整个人毫无缚鸡之力。当工作人员问我还有什么要说的时候，我想了想，让他代我转告李智早日康复。
　　我随后也走了出来，林雨涵站在松树下，望着松针，我为刚才她为我解围的事道声感谢，她像没有听我说话一般无动于衷，转过身向六层大楼看去，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师傅在窗口看着她，目光依然那般充满落寞，那扇铁窗，伴他孤独，风渐起之时，我们离开了。
　　“现在心情怎么样？”林雨涵问我。
　　“比在里面好多了。”我说。
　　“他对爱情如此偏激，完全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即使经得起风吹雨淋，也难经得住流年光景。”我们一同向外走着，她将声音压得很低，低得近乎自言自语。
　　“你是不是也很自责？无法阻止他，也无法成全他，只能看着他一路错下去，毫无办法。”林雨涵问我。
　　“是有些自责，毕竟跟我脱离不了干系。”
　　我这样回答，可是我又没有后悔我做过的事，可能是故意掩饰内心的那份内疚，担心一旦后悔起来，整个人会失去坚持下去的理由，所以这样不后悔的理由就是不后悔本身，将内心封锁起来面对当下。
　　“我想去看雪。”林雨涵突然回头看着我说，却没有一丝表情，极其平静。
　　“我从小到大没有见过真的雪，人们都说雪是纯白无暇，我想将雪放入手心，看是否能在我手掌中融化。”
　　“我可以带你去。”我说
　　“就当了结一切？”
　　我一时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她的问题，稍等片刻，她又重新拾起话题。
　　“如果可以的话，四川就能看到，或者如果想看绵柔的雪，我们可以去苏州，去金鸡湖畔，去拙政园，去周庄，如果想看鹅毛大雪，我们可以去青海，深冬时节，坐在辽阔的青海湖畔，看雪悄无声息的下落，也可以到塞外，蒙古草原，或是东北的大兴安岭，北方的雪都很厚实。”她平静地想象着这些从书上或者电视上看到的景象，却没有一丝喜悦的神色。
　　“如果你想去，我都可以陪你去。”我觉得我更多是在对她进行弥补。
　　她瞬间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又重复了刚才的那一句话，她听后微微一笑，转过身朝前走去。之后，直到坐上车到校门口，已是夕阳西下，这期间我们没有说过一句话，尽管她有很多话，也都放在了心底，在车上，她一直向远处的夕阳望去，窗户半开，风吹起她的秀发，不时打在我的脸上。
　　在清华中学校门口停下时，落日只剩半截身子，在天桥上，林雨涵一直看着落日慢慢沉下，晚风悠悠，红叶从花溪河畔飘过来，路边的黄桷树窄小嫩绿的树叶翩翩起舞，此时不远处的校门口，车水马龙，已有不少大一新生源源不断提前到校，有人面色紧张，有人灿烂如花，有的拖家带口，有的孑然一身。
　　我看着林雨涵，她注视着落日，像个懵懂的孩子，第一次看到日落，依依不舍，直到完全被山头遮住，才动身向校园走去，沿着花溪河畔的小路一直往前走，我跟在她身后一同进入了校园。
　　“我想去喝酒，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快要到她的宿舍楼下时，她停下脚步，默默地说到，于是我们一起到之前去过的那个酒吧，到酒吧门口时她又提出先吃点东西，我们又去找吃的，学校门口到处都是吃饭的餐馆，她却带我走了很久。找到一家比较偏僻的餐馆坐下，餐馆只有我们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吃着饭，她给我夹了两片肉，全程并没有交流。
　　吃完饭，我们沿着校门口马路边的黄桷树下的石板路向前漫步，我还是默默跟随着她的脚步，她偶尔回过头来看我，对着我莞尔一笑，表情很干净，但是我感受不到她内心的快乐。
　　又是绕了一大圈，最终进了那间酒吧，还未正式开学，人不是太多，只有几个学生模样的男生女生坐在一起开怀畅饮，我们靠近窗户坐下，她点了两杯“爱尔兰之雾”，并没有问我。
　　三分之二的黑色液体，上面三分之一像是白色泡沫，所谓的“爱尔兰之雾”不过是爱尔兰威士忌兑水加冰，再加一片柠檬，她今天的举动和以前大不一样，也许是最近发生的事情，既影响到了我，也感染到了她。
　　台上依旧是上次那个女生在演唱，恰巧在我们坐下后同样演唱着《时间煮雨》，不知这家酒吧是故意走文静低沉路线，还是因为此时人少不适合欢快富有节奏的摇滚音乐，或者无意为之，总之又让我遇见了这首歌，那边几对男女在那儿玩着狼人杀游戏，不时传来欢呼声。
　　“累吗？”林雨涵问。
　　“不累，还好，你呢？”
　　“你听错了，我说的是最近的境况，听说你的一个好兄弟走了。”
　　应该是从李智那儿听到的消息吧，我想。
　　“那倒是有一些，休息了一段时间，稍微好点了。”
　　“为什么如今生活这么好，而很多人一旦安静下来，都会有些孤独呢？”
　　“可能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生活吧！”
　　“那你想要的生活是怎样的？能说说吗？”
　　“具体很难描述，大概就是每天有事做，不无聊，也不棘手，偶尔发生一些有趣的意外，身边也应该有可以待在身边的人。”
　　林雨涵听了之后，拿起酒杯独自喝了一口，没有说话，深情地看着我，我也如此，她的眼里有着无限的美好，只是现在丢掉了些往日的快乐。
　　“我时常觉得对你不公平，不应该让你感到有所负担，这样对你不好，现在看来对自己也是一种折磨，本该咬咬牙狠下心放弃一些东西，了却一些愁绪，这样即使一开始会很心痛，但也许过段时间就会被另一种生活取代。
　　我是一个很普通的女生，我一直都不知道怎么走过来的，也就今年感觉对生活有些理解，也是直到最近才想应该有个人用来依靠，因为普通的人都会有这种想法，所以有时很纠结，也会伤心，但又放不下，也忘不掉，我本以为我的记性很差，直到真正将一个人记到了心里，才发现好难忘却，我也曾为我丢三落四对自己生气，可现在觉得健忘也是好的习惯，健忘的人应该要快乐些。”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也喝了很多酒，我一直听着她的倾诉，陪着她喝酒，思维不曾移开一步。
　　夜里，外面又下起了雨，雨水不大，在夜灯的照耀下，细雨如针，晶莹剔透，她朝着窗外望去，眼睛里闪烁着泪花，她跟我说，她好想让我带她去看雪，然后便泣不成声，酒吧里的人都走完了，只有老板看着我们。
　　“你可以骂我一顿。”此时的心情十分沮丧，因为她的难过而沮丧。
　　“我从未想过我们的关系会沦落到骂你的地步，不论好坏，你会对着皎洁无暇的月光破口大骂吗？你会对着冬天的暖阳破口大骂吗？”她十分委屈，眼泪竖着滴落，我递上纸巾，她并没有接受。
　　“雨涵，我们还是在一个校园，还可以经常见面，你有任何事我都会答应你。”
　　“一心追求大海的人，会因为涓涓细流而流连忘返吗？若是以前，即使你的可怜，我也会欣然接受。”她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接着将话题转移到了小雨身上：“小雨还好吧？你要好好对待她，她是那么纯洁的一个女孩子，那么可爱，那么美丽。”
　　“她很好，和你以前一样快乐，我想你也像从前一样。”
　　“我和她差别在哪里？”
　　“很难说清楚，有时候，我在她身上看到你的影子，某些方面，她像极了去年之前的你。”
　　“难道是我们遇见的时间不对吗？”
　　“我没后悔遇见你，而且十分感谢上天让我遇见你。”
　　“如果我和小雨和你相识的时间调换一下，你是不是就选择了我？”
　　“可能吧，即使不调换，我也无法忘记。”
　　“一辈子吗？”
　　“下辈子有记忆的话，也不会忘记。”
　　那天，我和她睡了，没有一句话的对白，也没有任何征兆，一切来得那么顺其自然，我们都清醒着，即使她喝了足足四杯，直到进入她身体那一刻，她才因为疼痛难忍发出声来，我的记忆中她的泪水没有停止过，伴随着整个夜晚。
　　早上的阳光刺进眼帘，睁开眼，发现只有我一人，整个房间没有她的身影，给她的电话也无法拨通，只剩下我一人瘫在床上，这种感觉，如同孤独的人在傍晚醒来，第一眼面对的就是夕阳西下那般凄凉场景。
　　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出的光色也随着阳光的逐渐强烈变得暗淡无光，房间很大，我重新蒙上被子，不见一丝光亮，在无边的黑暗中迷失了方向，渴望又不敢期待再次醒来时她在身旁。
　　再次回到公司，才发现所有的一切都变了模样，不再是熟悉的地方，曾经教我如何追求女生的师傅如今在另一个牢笼里待着，曾经一起敞开心扉、开怀畅饮的黄梁去了另一个世界，一直营造欢乐氛围的邓主管被调离别处，彭冰和冯龙在师傅进去之后没过几天就离开了，鸭子到底被开除了，不过他实现了他的愿望，将一个新来的女生给睡了，公司新来了很多人，她们的眼神依旧朝气蓬勃。
　　祚国、周维和吴越还在，吴越告诉我再过半个月就要去他姐夫的场子上班了，周维暗地里和一个新来的公主又谈起了恋爱，祚国说他三天两头因为个人与公司的矛盾吵架，问我还要待多久，我说最近想回家一趟，这两天就准备订票了。
　　傅菡蕊陪在一个看起来像个人物的人身边，见到我后，低下身子靠近那个人的耳边说了些话，之后便朝着我走过来，询问我这些天跑到哪里风花雪月去了，说着学起狗的样子在我身上闻来闻去，跟我聊了一大堆话，临走时问我今晚到哪里过夜，我说没有计划，她便告诉我想到我那儿，我跟她说了黄梁自杀过后就没有别人愿意回去的情况，她反倒不屑一顾。
　　“黄梁和我关系还不错，我们之间无话不谈，你是他最好的哥么，我和佳心姐是他最好的姐么。”
　　无奈她执意要跟我一起回去，我只好答应了她。
　　当晚赵总找了我去他办公室，可能最近我经常不在公司，他有话跟我说，或许要把我辞退。
　　“你也要走了吗？”没等我坐下来，赵总就开口问我，眼神中带有一丝失望，无以言表。
　　“是的，赵总，就在这几天，正好也要和你说。”
　　“最近公司发生了很多事，很多人都已经离开了，黄梁的自杀让我们很惊讶，对于你，是个不小的打击吧？”
　　“已经过去了，没什么事。”
　　“离开之后去哪里？”
　　“我想回趟家，我还有学校。”
　　“哦，我差点忘记了你还要上学，以后还会过来吗？”
　　“以前一直认为以后也可以一直在这里，可现在不行了，那个想法已经改变了，我不会再回来了。”
　　“我明白了，以后有空也可以到这儿玩玩。”
　　赵总说完，我就出去了，最后一句还没有回答他，我还能再回来吗？我自己也不知道。
　　夜里，傅菡蕊和我一起往住处走，一路上月光皎洁，四下无人，地面被照得如同白昼，我们提着一瓶洋酒，喊起超市的老板买了点花生、饼干、水果等食品，老板告诉我已经二十多天没人深夜敲门了。
　　“你还在难过，看得出最近过得不是很好。”傅菡蕊对我说，我和她将桌子搬到阳台上，两人对着月光喝着酒，抽着烟。
　　“已经好多了，只是留了一些悲伤。”我说，一旦想起来一些事，还是需要极力地控制自己。
　　“你知道吗？他给了我一笔钱。”傅菡蕊提醒了我，我才想起卡里无端多出来的钱，这么多天以来，我一直没想起来这件事，像是没发生过一样，仍过着以往的生活，只是增添了一些难以抹去的回忆。
　　“我并不缺这些钱，我赚的钱已经够我用二十年了，佳心姐也是一样，可黄梁也给了她一笔钱。”傅菡蕊说着甩了甩头发，对着月光把半杯酒一口喝尽。
　　“也是你们应得的。”我说。
　　“你知道我要干什么吗？在接下来的时间里。”
　　“难道你也要离开？”
　　“我要把黄梁说的那些没去过的地方再走一遍，国外太远了，就国内那些地方。”
　　“什么时候，有人陪着你吗？”
　　“说走就走了，就一个人。”
　　“那你男朋友呢？”我问。
　　“我和他分手了，分手时还麻烦了你。”说着跟我碰了碰杯。
　　“何谈麻烦？”
　　“他死缠着我不放，我告诉他我和一个男人睡了很多次了，我从头到脚都给过那个男人。”
　　“很多次有点夸张了，也没从头到脚那么过分。”
　　“这么较真干嘛！”
　　“哦，很抱歉。”
　　“算了，如果待会没有醉得一塌糊涂，剩余地方给你补上，其实就是拿你当作挡箭牌，而且只有说得那么夸张，他才会觉得十分恶心，那样才会干脆。”
　　“也是。”
　　不知什么时候喝完的酒，也忘记了什么时候上床睡的觉，只依稀记得，睡梦中被她吵醒，她从黄梁的床上爬下来趴到我身上，全-裸着身体，细滑的胴体裸露在月光下，对着我说：这下所有的都补给你了。之后就昏昏沉沉睡过去了，我一直睡到中午，夜里像是做了个梦，起来时她已经离开了，我在床头发现她留下的字条。
　　“当我醒来时，突然想到立即启行的，在重庆生活了二十个年头，今天正好我生日，不管你怎么想，我也已经动身了，所有的东西都没带，只身一人，连行踪也不会带上，你不用联系我了，我原来的电话卡，从你们房间马桶里冲走了。”
　　到卫生间洗漱过后，发现手机上三个未接来电，是陌生号码，我以为是傅菡蕊换了手机号码又打电话给我跟我说那张字条是跟我开玩笑的，除了她，暂时我也想不到别人。
　　我打开未接来电的号码，重新拨打过去。
　　“是刘鸿笙吗？”我一听像是推销产品的电话，于是就挂了，十分失望。
　　没等几秒，那个电话又重新打了过来。
　　“你现在赶来花溪医院吧，林雨涵昨夜服用安眠药自杀了。”
　　我听后立即挂了电话，没有听她继续讲下去，草草穿上衣服，出了门，钥匙也忘记带了。
　　到医院时，见到医护人员，被告知病人夜里12点左右服用的药，直到今天上午十点才被发现，抢救无效，已经宣布死亡，医护人员带我到林雨涵的房间，里面陪在她身边的是一个女生，我一看到的时候觉得在哪里见过，她给了我一封信，是林雨涵留给我的。
　　林雨涵安静地躺着，全身被白布遮盖着，我走上前去，看着白布下的整个轮廓，身高体型相符，我小心翼翼揭开白布，她一脸平静，没有一丝血丝，画着淡妆，也没有十分苍白的样子，只是失去了生命的气息，像是沉浸在安静的梦中。
　　我顺着她的身体掀开整块白布，她穿着那件浅绿色圆领连衣裙，上面各种花朵和鸟儿，记得她说过平时舍不得穿这件漂亮的连衣裙，要等最重要而且是最开心的时间再穿上。
　　脚上穿着浅蓝色的休闲皮鞋，颜色鲜艳如新，和连衣裙的图案十分相搭，她的手冰凉，我搓了搓双手，把她冰凉的手握在掌心，我竭力去张开口喊她的名字，却喊不出声音，她也始终纹丝不动，感受不到我传递给她的温度，她也没有一丝回应。
　　诺大的房间十分空旷，我声嘶力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四周白色的墙面下端一米高都被粉刷成了绿色，墙面上方写着“逝者如斯，节哀顺变”八个大字，逝者当如斯，可如何能节哀顺变，我仍旧握住她的手，试图小心揉搓能够唤醒她，可是房间里的温度太低，我的努力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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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了好一会，也不知道用什么来称呼你，若是用你的名字，过于太生疏，若用你好，不免过于客套，我也唐突地想过用“亲爱的”三个字，像别人一样暧昧的态度，但又拿不出这份勇气，所以最终留了一行，你若是有什么好的想法的话，可以补上去，或者就一直空在那儿保持原封不动。
　　说实话，我能想象到你看这封信时的心情，表情也可以想象得到，因为我注意过你的每一个细节，梳头发时总是先往后梳，然后往前，穿外套时永远先是右手，听音乐时把耳机线藏在衣服里面，出门时总把鞋边擦得干净，以及左手端酒杯时小拇指不碰触杯璧。。。。。。
　　总之，在你不经意时，我一直注意着，你的一举一动。
　　谢谢你一直喜欢着我，这是我一个人时总是莫名笑出来的理由，在遇见你之前，我也曾感叹过社会不公，别人能拥抱太阳，而我却连月光也无法触及，别人能欣赏漫天星光，而我却连荧光夜无法直视。后来，我才认识到，这些只是个人而言，当拥抱到太阳时，也脱离了地球，失去了万物。
　　回头看去，以前是多么的幼稚，至少我自己这么认为，即使人生最后这个选择还会让很多人说我很幼稚，你也可以如从前那样嫌弃我的愚蠢。一认识我时，我什么都不懂，不过那时很开心，你会帮我承受一切，不过，随着时间向前迈开步伐，我才发现以前我只需要把苦恼和麻烦告诉你就可解决所有，而现在那个你不在了，所以我觉得自己慢慢懂得一些不曾理解的东西，比如有些东西失去了才能明白它的真谛，例如到底有没有来生，活着的人永远无法得知答案。
　　后来我也相信，真正的爱，只有一见钟情且两厢情愿，追求得来的爱并算不上真爱，爱情和友情有很多重叠，它们的四分之三都是在一条直线上，在最后四分之一才开始分道扬镳，而真爱确实不经历友情，从头至尾都是一条孤独的直线。
　　我经常做梦，梦见过溪水里嬉戏的鱼，梦过树梢上缠绵的灵雀，梦过花海中舞蹈的蝴蝶，最常梦见你。
　　直到有人撕开我们的关系，我还在想着一直围绕着你做圆周运动，可又怕你的一个加速直接将我甩开，还好事情并没往那方面发展，你还是放不下，对吧？我对此深信不疑。
　　一连串的人出现在我们中间，接着一连串的烦扰来袭，本来爱情是个二元方程，只涉及到两个人，可偏偏突然掺进来其他人，使得这个方程变得复杂许多。
　　对于他，我感到歉意，尽管我什么也不做，伤害依然到达他心灵深处，就像古语中说：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没有办法，即使我不愿看着他那般结局，可已然发生，他爱得如此贪婪，导致最后恨也如此痛彻心扉。
　　有时很累，很累很累，想永远一个人待在某处，没有人走进心里，在那里泛起涟漪，一个人走路，一个人独坐，一个人开心，一个人难过，一个人去海边吹风，一个人去远方朝圣，一个人坐在梧桐下等凤凰，一个人站在窗前等天明，没有他，也没有你，只有我独自一人，忘记日出，忘却日落，一个人在路上，最多不过在一个人的心里徘徊。
　　有时候也会孤独，那时想沉浸在海洋深底，越深越好，或许深到不可探寻之处，就是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没有泛滥的感情，也看不见泪，没有欣喜，也没有失落……
　　至于如今处境，我想并不是一两个人的事情，我想你会很难过，我知道你的心里承受更多，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呈现了太多的假象，倒映出的万家灯火，可这背后有着无边的落寞，给了灯红酒绿，也有黯然愁绪。即使成佛成仙之人，我想也会有孤寂的时候，说起成佛，我想起一个人和一句话，后来我独自一人又去了一次华岩寺，净虚大师给我说了一句话让我记忆深刻：抓住了就放在手里，紧紧握住。抓不住就放在心底，默默喜爱。
　　刚开始我遵循他的说法，试着去远离你，不过，再次相见的那一刹，所有的努力全部白费。
　　到最后我似乎明白，我们之间有一座桥梁，我原以为只要我一直前行，就会走进你的心里，可是当我到达桥梁的另一端时，我才发现面前还有一扇门，当我想推开时，发现门上还有一把锁，而我寻寻觅觅也无法找到那把锁的钥匙。
　　如果可以，好好对待小雨，再见，下辈子但愿不再遇见！
　　好好活着
　　2013年8月30日
　　我逐字逐句地读完，试图将一字一句刻在心底，反复看着手中的信，努力回忆着她的一切，她仍安静地躺着，纹丝不动，将我一人扔在一边。
　　下午两点多，她的父母一路赶来，阿姨已经哭成泪人，她的样子和林雨涵一摸一样，只是加了一层岁月的痕迹，她的父亲温文尔雅，眼眶中泛着泪，等他们进去后关上门，她的母亲彻底失去了控制，哭泣声透过门撞击着我的心。
　　第二天火化后，她的父母给了我一小盒骨灰，我不知所以，她母亲拿出同样一张信纸，给我看了最后一句话：爸爸妈妈，原谅我最后一次的自私，把我的骨灰分一些给他，请他埋在花溪河畔，那儿是我最怀念的地方。
　　我从她父母手中接过黄色的盒子，带着她前往她灵魂安放的地方，和我一同前行的是她的那个室友，她顺道回校。
　　“她拒绝了所有人，我们问她的时候，她总会说会等到一个从内心深处去呵护她的人，可她之前从来没有具体提起过那个人的名字，直到她离开的前夜，她高兴地告诉我们她遇到那个人了，她当时笑得十分开心，没有一丝保留，穿着她一直保存的那件最美的裙子躺在床上，像个美丽的公主，大家都以为她从今以后真的是被爱包围起来了，谁也没有注意到是爱杀了她。”
　　她的室友在花溪河畔对我说完，便沿着河畔向学校走去。
　　我独自一人带着她走过花溪河下游的吊桥，沿着前日我们走过的小道向丛林深处走去，停留在那棵参天古树下，在前日我们相拥的那一小块草地上坐下，怀中抱着她，四下万籁俱寂，除了清风拂掠草丛。
　　泪水顷刻之间放肆而出，歇底斯里的失声痛哭，倾泻出对她所有的感情和歉疚，惊扰了一大片鸟雀，我抱着她放到腿上，脸颊紧贴着她，在失控的泪水中回想着她的模样。
　　风逐渐变大，一阵接着一阵，我想着前几日我们也在起风时离开，是她说风起了我们就走，现在，似乎她在告诉我：风起了，她要离开了。
　　我小心翼翼打开盒子，打开骨灰罐，伸手抓起一把伸向眼前，顺着风的方向，慢慢放开攥紧的手，骨灰随着风的方向，飘向花溪河畔的每一个角落。
　　我起身继续朝前走，眼前没有路，凭着感觉判断花溪河的位置，林雨涵想沉睡的地方，应该是河畔的一个位置，就在那个黄桷树正对面，因为我记得她有一次跟我在河边散步的时候指着对面几簇红色花朵，说那里很美，我想那里就应该是她想停留的地方。
　　一直走到树林的尽头，看见河水时停下，此处风景幽美，阳光充沛，向右侧的花溪河望去，对面就是我们经常走过的河畔小路，正对着那个茂密的黄桷树，远处能看见那个简陋的岗哨，就在原地，找来铁锹挖出一个不深不浅的坑，将她安放在此处，按照她的愿望，将她的灵魂也放在这里，这个位置想必她会喜欢，等我再次路过对岸的小路，她便能看见我，我也能看见她。
　　多想下辈子愿做一个无名乞丐，将一串佛珠绕在脚脖处，等你看到这样一个乞丐时，那就是我，你若不愿相认，我便转身离开，你若愿识，就问那个乞丐从何处而来，如果他说’从河畔而来’，那便是我，赎罪也好，悔过也罢。
　　当我停留在河对岸的黄桷树下再看林雨涵一眼时，被一簇特别的植物吸引驻足，几根直挺的花茎，上面绽放着鲜红如血的瓢状花瓣，花瓣像是往四周绽开的蒲公英。
　　我重新绕过吊桥，回到林雨涵身边，才发现眼前的这几株便是曼珠沙华，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彼岸花。
　　上次去华岩寺，林雨涵不知在哪里看到信息，细心跟我介绍了一番曼珠沙华，我清晰记得当天她坐在华岩寺的湖边，拿着本书向我介绍此花。
　　“我们说的彼岸花，正规的名称叫曼珠沙华，来自《法华经》中梵语’摩诃曼珠沙华’，在佛教中是天上之花，是天降吉兆四华，曼珠沙华，摩诃曼珠沙华、曼陀罗华、摩诃曼陀罗华之一，经中称见此花者，恶自去除。”
　　她还给我讲了其中有关于曼珠沙华的两个故事，一个是关于一个奇丑无比的鬼的故事，那个鬼爱上一个美丽的女子，可女子不爱他，因此鬼将那美丽的女子囚禁。后来，一个武士救出女子并与之坠入爱河，用剑斩杀了鬼，血溅草丛，接着便在原地开出一朵红黑相间的花，花开在地狱中叫“忘川”之地，那里是逝去的人忘却今生情愫，转世投胎的地方，那花被称作“彼岸花”。
　　还有一个传说，相传以前有两个人的名字叫“彼”和“岸”，相生爱意却被上天阻隔，他们违反天条，偷偷相见，被天庭惩罚，让他们变成了花和叶，长在一株植物上，但却让他们永不同时出现，结果这种植物有花不见叶，叶生不见花，以此来诅咒他们永世不得再见。
　　有一天，佛路过时见到此花，感叹之余，将这株花带到彼岸，可是在前往彼岸途中被“忘川”河水打湿，花色变得纯白，褪去的红色滴落在河水中，终日不断哀嚎，令人闻之悲动，后来地藏菩萨怜之，便拿出一粒种子丢进“忘川”河边，春分和秋分前后开花。
　　林雨涵讲完故事说到：“我宁愿相信彼岸花是黄泉路上唯一的风景，花香有魔力，能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当人逝世后灵魂度过忘川，便忘却生前种种，将生前一切遗留在彼岸，往生者根据彼岸花的指引通往幽界。”
　　眼前倏然出现的彼岸花，让我想起林雨涵说过的话，想到将一簇彼岸花移植到她的身边，希望能够唤起她今生的记忆，若是再能相见，就一直在忘川河畔等那个人，若是不愿相见，那就迈开脚步渡河，到达地狱轮回转世，这一次，终于可以让她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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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自一人孤坐窗前，连酒杯也无力举起，傅菡蕊留下的字条仍在床上躺着，黄梁的床上空空荡荡，拿起笔写好辞职信，写完之后便倒头睡去，此时才19点多，太阳也才刚刚落山，可我已经无力面对这一天，躺在床上，闭上双眼，竭力忘却全世界，思维的缝隙中仅留着一个人的回忆。
　　我看见前方一座新坟，一位女子站在旁边流着泪，注目视之，那人原来是林雨涵，她转过身来注视着我，泪水沿着面颊簌簌流下，一阵莫名十足的悲伤涌上心头，我在原地向她喊着“雨涵、雨涵……”
　　她依旧在原地伤心落泪，无论我如何挣扎，也无法迈开步伐，只得在原地挣扎，那坟前的木碑上刻着一行字，依稀可见，我定睛看完之后，林雨涵却已消失在原地，我竭尽全身之力呼喊着她的名字，她却再也没有出现。
　　我待在原地，细针般的野草迅速生长，不一会儿，丛密的野草将我的视线遮挡，不远处的那座新坟被淹没在野草中，我向天空仰头望去，努力遏制自己那即将流尽的泪水，瞑目良久，声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我一听便知是小雨在喊我。
　　待我转过身来，却发现空无一人，我在原地四处张望，也不见她的身影。
　　“你能来见我一面吗？”
　　许久的梦境被一个电话惊醒，此时是早晨七点，是小雨，接通之后，她只对我说了这一句话便挂了，声音也没有往日的轻快愉悦。
　　我立即向她的住处出发，到那儿时，她站在楼下等我，见我后表情也没有一丝变化，肩膀挎着包，身旁还有一个稍大的布包，里面放满了衣物。
　　“我要走了。”
　　待我走到她面前，她抬头对着我说道，湿润着的眼睛平静中带着浓浓的悲恸。
　　“为什么这般着急？”
　　我听到她说要走，心中一阵恐惧，源自莫名的预感。
　　“刚刚接到电话，现在就要走。”
　　“去哪儿？”
　　“我不想跟你说，你无法接受。”
　　我们相视沉默，过了许久，她起身准备离开，最近的时间发生太多事情了，我也无法保证小雨不会有所改变，她再离开，我甚至都没有勇气去问，我感觉到她的这次离开和以往不同，她的眼里没有一丝丝犹豫，整个人也是失去了往日的阳光。这次离开或许永远不会再见，这些只是我的担心，却不知道原因，最后我还是忍不住去问她是什么原因。
　　“她是我表姐，一直没有和你说，我们约定好的。”
　　她的眼睛看着我，多么相似的眼神，我的头像被寺庙里的钟椎重重一击。
　　“你…你是说…雨涵？”
　　“是的，她是我表姐，雨涵姐的妈妈是我小姨。”
　　小雨见我难以置信又不敢接受的表情，她内心的痛楚也在这时被表情全盘托出，接着她又继续说道。
　　“她比我大一岁，比我姐小不到一岁，她就像我和我姐两种性格中和出来的人，小时候我们三人在一起长大，两家人都把我们三人当成亲闺女。”
　　此时小雨努力克制着自己的眼泪。
　　“你知道吗？雨涵姐一直呵护着我，在她身边，她可以把她的所有给我，她是姨妈的掌上明珠，从小就活得像一朵娇艳的花，可是我在她面前，她把我当成了一朵花，安静地呵护着我，事事都会为我着想，她可以把她最喜欢的食物分给我，可以把她最心爱的衣服送给我。总之，她的东西我想要的，她从不吝啬，这点或许我妈都未必比得过她。
　　昨天，爸爸给我打电话告诉我她走了，你知道吗？到现在我都不敢接受这个事实。”
　　她嗅了嗅鼻子，依旧在极力控制着情绪，小雨不相信雨涵的离开，我也不敢相信她说的这些。
　　“我怎么会相信？你们这么久从来没有跟我提及过，而你几乎从未提起过她的名字。”我问到。
　　“你带雨涵姐见到我的那个晚上，你没有发现有什么不一样吗？”
　　我极力地去平静下我的情绪，回忆起那天晚上的情景，后来进去之后发现她们两人像无话不谈的姐妹一样，林雨涵看着小雨满眼喜爱之情，没等我坐下，小雨便起身离开了，此时我才明白，按照小雨的秉性，没有可能会出现那样和谐的一幕。
　　“还有疑问吗？如果不敢相信，你再想想之后一些事情，或者她知道的一些事情。”
　　“李智的事情是雨涵告诉你的？”
　　“是的，我问雨涵姐的。”
　　“黄梁的事情呢？”
　　“我告诉她的。”
　　“我们出去约架也是你告诉她的？”
　　“不然呢，你以为李智？”
　　听到这些，我只能和小雨一样，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我不能在小雨面前爆发，对她本身就不公平，之前的那些疑惑，有一些都明白了，包括小雨知道我抽烟的习惯，林雨涵知道我去酒吧玩乐，以及在学校的一些事情。其中也有一些涉及到胥意的挑拨，彭冰语无遮拦，周维的玩笑，一系列的事情大体呈现出原委，让我得以了解之前的一些猜疑，也让我产生了无法原谅的歉意，可惜一切都晚了。
　　“那雨涵忽然间对我冷淡，故意避开我，不全是因为李智？”我问到。
　　“当然，并不是另一个人唐突地闯进她的世界，她就会接受，如果那晚她没有见到我，她也不会那样改变，她还会如以前一样待你，可偏偏那个人是我。
　　现在想起来，她当时骗了我，她并不是真正的开心，也是为了我，那晚她应该很难过。”
　　“所以她那晚让我自己选择？”
　　“她知道自己当时无法抉择，没有勇气，她自己也会放弃，不过她想让你选择，换做别的东西，她会毫不犹豫，对于你，是她第一次犹豫，最后还是将你推给了我，然后她再远离你，这样就可以成全了我们了。”
　　“那如果我那晚选择她了呢？”
　　“那你会带她来吗？”
　　也是，可是那晚直到最后我也没有给出答案，李智的举动也是改变我们三人命运的开始。
　　“记得姐姐小时候老说我和雨涵姐两人一样幼稚，现在想来，她也就是在上了大学，从国外回来之后成长太快了，她的天空不再像以前一直那么晴空万里。”小雨回忆起来，也苦笑说着。
　　“是的，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的世界也是充满天真和温馨，现在想来，我宁愿不再遇见她，即使遇见了，我倒非常希望她中途彻底放下，那样至少比现在好。”
　　“你错了，她一开始就欺骗了自己，接着也骗了我，后来也骗了你，可她并没有骗得彻底，最后弄得自己无法自拔，雨涵姐应该无法承受自己对内心的欺骗和隐瞒，她内心的善良也害了她。”
　　“她说和我之间有一座桥，桥的一端还有一道门，门被一把锁紧紧锁着。”我想起她信里的话，我才意识到我之前的理解都是错的，现在才彻底明白。
　　“那个锁就是我吧？”
　　“是的。”
　　“她真的是累了，如果能像花儿一样快乐，她怎么会结束自己的生命。”小雨说着，泪花溢出眼眶。
　　“是我害了她。”
　　“对于她的离开，我们都是侩子手。”小雨接着又问我：“雨涵姐有跟你表达过我们的关系吗？”
　　“她说如果可以，让我好好待你。”
　　“如果可以......还可以吗？”
　　小雨的哭泣像是对这几年的憋屈爆发一样，可是哽咽难鸣，情绪无法得到彻底的释放。
　　“好了，我也不应该再留下了，雨涵姐说的没错，而我们两人之间，有着更多的枷锁。”
　　“你已经决定了离开？”
　　“离开只是暂时，离别才是永远。”
　　说话间一辆出租车来到跟前，我将她行李放好。
　　“说了很多次我要走了，真没想到是以这样的结局，这般场景。”
　　说完上了车坐到了后排，仰起头靠着座椅，闭上双眼，泪水攥足了力气一股劲往下流，引擎声起，车子带着小雨，将我留在了原地，向远处飞奔而去，我久久伫立，注视着那辆车，直到消失在视线里，像不远处的江水，匆匆流去，再不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