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尹蔓宁

8、严老爷离世

　　生与死构成了人生的最重要的主题。

　　在岁月荒芜的原野上，这五年来严老爷开始喜欢回忆。或许人总要到了一个阶段，很多往事都如潮水般涌现，比如小时候的一件玩具、父亲宽阔的背，母亲温暖的怀抱，当然，不仅仅包括这些，也有很多痛苦的。

　　比如，沾染着手足鲜血的双手。

　　每当严老爷想起那年发生在严家大宅的事情，都会突然惊醒。然后久久不能入睡。他望向漆黑的夜色，深得无边无际，好像一切都可以被吞噬掉。于是，他又开始静静地回忆。

　　记得姑姑给他打过一件绿色的毛衣，当时他才五岁，是有些记忆的。姑姑是大学生，接受洋式教育，打的毛衣领子上又用白布做了一个小领子。还有奶妈做的好吃的糯米糍，父亲脸上永远都肃穆的表情。小时候的他很想知道自己长大后会不会变得和父亲一样，脸上的线条永远那么僵直。后来，当他掌权，他才明白，父亲脸上的肃穆是如此可敬。对于母亲，严老爷是没有多少记忆的，因为他出生不久，母亲便去世了。

　　从很早开始，他就知道他无人可以依赖，也无法依赖，唯有让自己成长为一个不轻易被别人伤害的人，才能生存。

　　在他的回忆里自然有他的妻子。他的妻子18岁嫁给他，曾经是他枪林弹雨中唯一一丝温暖。可是他亲手杀死手足的事实一直让她无法心安，于是，在25岁生下最小的女儿之后，她转向了宗教，去了圆音寺，与他永不相见。

　　外界的人很少知道严老夫人在如花的年纪里皈依佛门，因她长期不出现，于是人们便觉得她非常之神秘。本来深宅大院里的生活都被外界颇多猜测。只是严家里也严禁口风，外传的人恐怕也只有一个下场。

　　严老爷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杀人是在17岁那年，一个杀手想要取他的性命，后来他才知道是他的哥哥们派来的。当时，那名杀手死死勒住他的脖子，他本已陷入漫漫虚无之中，等待死神的到来，可是突然一道光打了下来，他奋力睁开已经缓缓闭上的眼睛，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死！

　　于是，情势逆转，那名杀手被他眼中所放射出来的暴戾和狠毒震住，接着严老爷看见杀手腰上的一柄短刀，迅速地抽出，刺向了他的心脏，一刀两刀三刀四刀……严老爷已经记不得当时刺了几刀，只感到温热的血不断扑面而来，模糊了他的视线。那名杀手不断在嚎叫，到最后没有了声息。

　　真糟糕的感觉啊，严老爷此刻想起了他的哥哥们。他一直不认为是自己起了头，原本他不打算让哥哥们永远消失，可是，因为这个事件，让他的想法彻底翻盘，于是，他决定斩草除根，永除后患

　　这么多年过去了，严老爷慢慢从对兄长们的仇恨中抽身，但却陷入了另一个境地，那就是夜半无人时的回忆。

　　这回忆中很多温情的东西有如一把尖刀深深刺进严老爷的心脏，于是在这样的折磨中，严老爷迅速衰老，终于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的双腿失去了知觉。

　　大限已到。严老爷想。

　　目前，儿子严廷风、儿媳何秀芝、女儿严廷秀、女婿宗伟，孙子严定乾、严定坤、严定嘉，孙女严定娴、外孙女宗琳都齐聚严家。

　　严廷风多次催促母亲前来见最后一面，可是严老夫人却道，生死由命，因果循环。我与你父亲自那一年分离，便是永诀了。

　　严老爷听到了这些，无限感伤。他的夫人是他此生唯一爱过的女人。因为当年，她的果决离开让他从此不再相信爱情，不再相信依偎。自亲情的溃败之后，爱情的消逝让他的心，越发冷了。

　　在严老爷的病床前，严定嘉深深握住他的手。

　　“定嘉，你知道你父亲的死，你打算怎么做呢？”严老爷用喘息不定的语气用他。

　　“血债血偿。”严定嘉眼神渐染暴戾。

　　“很好，定嘉。记住我的话，不要忘记你是严家人，不要忘记家门的荣耀。”严老爷安心闭上眼睛。“叫你二叔进来。”

　　严定嘉退出房间的时候，看着病床上的严老爷，他脸色苍白，脸上的皱纹纵横。他从未像此刻感觉爷爷的衰弱，像一只没有力量的蚂蚁，让人一捏就碎。

　　严廷风进门之后，不一会出来，宣布：“父亲已经走了。”

　　此刻，童若安在右冀的门口望向主屋的方向。如今15岁的她，清新得犹如一束优雅的百合。她静静站立，用手划下十字：“愿主保佑。”

　　严定嘉避开一屋子哭成一团的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走出主屋，他一眼就看到那个划十字的少女，一如他想象的那般明艳动人。漆黑的长发扎成两个麻花辫，身高抽长了不少，不变的仍是那双清澈悲悯的眼睛。

　　童若安，我回来了。

　　童若安，我想知道你是不是一如小时候的纯真无暇。

　　童若安，你我之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