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梦时刻》王潇仪

72、Chapter72 爱德文淡色

　　格威迪恩轻轻摇头，“我都不知道是该说好巧，还是真不巧——”
　　他拉大门缝，走了进来，“和谁说话？威廉吧？不可思议啊，这么危急的情况你们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爱德文警惕地看着他，以他目前的状态，正面碰上格威迪恩无疑是非常不利的。

　　如果是以往，他跟格威迪恩完全不相上下，但是现在伤口没有愈合，除了镇痛剂外连强制剂都没有，格威迪恩只要尽全力地一动手，他绝对活不到明天。

　　格威迪恩看了看隔离服上的计时器，他进来搜查后发现爱德文和威廉都还活着，但是去找已经开始活动的人又花费了一些时间，要在昂斯诺醒来之前解决这一切，还要解决尸体——

　　他带着得体笑意的神色掩藏着血腥的残忍，格威迪恩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主控室，爱德文的自毁计划已经失败了，否则他早该启动近在咫尺的自毁程序。

　　绝对是威廉这个碍手碍脚的家伙，所幸他现在不在这儿，格威迪恩想，否则还真是有够麻烦的。

　　这里的一切纤尘不染，他深蓝的眼睛漫不经心地在所到之处游戈。
　　保存得太完好了，这座堡垒坚固得让人心惊，像无论何时何地圣德纳王国归来的时候实验就会有条不紊地重新开始，仿佛时间从未被中断一样。

　　通讯器再次发出声响，爱德文接通通讯，“是两个人。”威廉的声音，“现在有两个人进入了基地。”

　　“其中一个是格威迪恩。”爱德文轻描淡写地挂断通讯，冷冷的目光和游刃有余的格威迪恩相接。

　　那一瞬间格威迪恩非常明白爱德文把自己的想法看得一清二楚，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多么肮脏、卑鄙，和他合作又是多么让人不痛快，但别无选择。

　　“你受过伤，对吗？”格威迪恩走下台阶，站在爱德文不远处，“掌纹。”格威迪恩恳切地陈述道，“那不是威廉的，他的手掌比你更大。我等不及了，也等了好久了。”

　　他的双手像是在施展魔法，被誉为“魔法师”的“镜魔”在某一方面确实有魔法师的天赋，他随意伸展的修长手指中掌心遥相呼应，水银在其间涌动着，像是某种圆滚滚的生物在他双手间的空隙里轻轻跳跃。

　　爱德文没有动，他知道威廉会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但是格威迪恩并不是个好解决的家伙，他非常难缠，而自己现在又非常脆弱。

　　通讯之后格威迪恩显出迫切的样子，爱德文看着他，脸上霜寒的模样没有丝毫缓解或者碎裂，这第二个人，一定是昂斯诺。

　　他要在昂斯诺发现之前杀了自己，爱德文很清楚，这个卑劣的变态会用一切手段做他想做的。

　　他想得到一条人鱼，所以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在昂斯诺不知道的地方，用不光彩的手段做光彩又慈祥的事情。

　　“真虚伪啊，格威迪恩。”爱德文说道。

　　他可以死在改造实验的任何破坏过程中，成为垫脚石，但是，死在一个为了掠夺情爱的疯子掌下，这只让人蒙羞。

　　流蹿的银色液体落到地面，浸入了干净的基地地砖中，那种微弱的能量像是被播下的种子，掩盖在土壤般的砖石中再没有声息。

　　爱德文知道格威迪恩很强，但是究竟有多强，他并没有在开阔的地方真正交手过，只见识过格威迪恩以高超的技巧协助逃跑，略施手段，但完全比不上现在要人命的认真态度。

　　地面晃动起来，爱德文垂下眼眸，钢制的地板被茂生的水银覆盖，像是漏出浴室接连不断的水，它们不停渗溢、渗溢，最终连成水波一样的镜面汪洋，他看见了自己扭曲的脸。

　　水银没有拉扯他的裤脚，爱德文只是像踩进水里一样，涡流在缓缓转动，无害的微弱能量突然掀起狂浪一样飞速旋搅，水银柱从涡流中喷出，形成光洁明亮的屏障，厚重的镜面在地面上定型。

　　爱德文站在将他回环包绕的数面巨镜中，里面每个角度里都是自己，他看见自己压抑着愤懑的脸色，像是呼之欲出的雪崩。

　　镜面微微扫过水银的纹痕，爱德文所见的镜面里就变成了微笑着的格威迪恩。
　　他站在镜面层叠后露出的缝隙里，用捉摸不透的怜悯目光看着他，“坦尼亚来不及的。”

　　镜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在地面上如同轻薄的鸟翼滑翔，无声无息地把爱德文围在正中间，厚重的镜面失真一样毫无重量感。

　　格威迪恩在镜面里的笑意越来越明显，他抬步向爱德文走了过来，只是真正的身体在镜面滑过的一瞬间被遮挡消失了。

　　像是许多个格威迪恩从四面八方向他走来，他手里的水银团亮得惊人，像是高热到褪色的火，但是他也没有感觉到烫，似乎只是握着刺目的雪。

　　爱德文没有过分展现自己的憎恨和厌恶，他向半空抬手，精神力场如同重锤砸下，环绕着遮蔽视线的镜面在受到巨大重力的压迫后降速，仿佛空气里粘连着蛛网一样的可怕阻力，它前行的底端溅起水银浪花。

　　几秒之后，重负带来的清脆折裂声传来，坚固的镜面被挤压的力量摧垮，脆落雪片一样纷纷亮亮跌入水银中。

　　“你还能坚持多久？”格威迪恩平淡地问道，镜面碎裂后他暴露出来，可是他手里的光团已经像是一丛蓊郁的藤蔓张牙舞爪，或者漫天散布着火星的烟花向外拉扯。

　　格威迪恩把它抓在掌心，直直盯着爱德文，“你太强硬了……但还能活多久？”

　　爱德文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很糟，伤口处已经湿热成片，血液从没有愈合的缝隙里逃跑一样背离主人，他的衣服应该已经被血浸润了。

　　他大口抽气，疼痛让人不自觉地握紧手掌，格威迪恩不能再等，他也没有更多时间，如果威廉赶不到，或者只要格威迪恩再来一下刚才这样的，他恐怕就坚持不下去了。

　　这时候威廉怎么就不能及时点？爱德文在心里暗自咬牙，不该出现的时候比谁都积极，现在好了——

　　格威迪恩松开手，那光团暴烈地炸成飞梭的高亮水银团，爱德文想抬手用精神力墙挡下这种飞弹一样的攻击，但这些水银不近不远地停下了，在他的身边，钩织成一片尖刺嶙峋的囚笼。

　　像个半球罩一样完全把他扣合在地面，液体拉扯成型，最终化成一柄柄冷却的利刃，像是镜面碎裂后的残片，锋利异常。
　　又堪堪停在半空，要把爱德文从头到脚扎个对穿！

　　“真抱歉，你的能力我还是很欣赏的，诺曼。”格威迪恩好整以暇地说道，他摊开的手掌指挥着残片的一举一动，只要他收拢掌心，那些比刀刃还锋利的水银就会在爱德文的身上造就无法缝合的豁口。

　　爱德文推开两手，抵在残片之下。

　　倒映进瞳孔的无尽冰冷银辉没有使他后退半步，甚至连一点恐惧的神色都没有出现，平静得像是面对着无用的蛛网。

　　他在反光的利刃下看到没有受格威迪恩操控的视线反射，坚冷决绝的表情出现了片刻的惊愕和茫然。

　　格威迪恩不再等待，他看到爱德文表情的变化，但很有可能只是拖延时间的陷阱，毕竟高傲如同爱德文的这种人即便为了活命使一些小手段并不奇怪。

　　他猛然握拳，那种力度甚至让他自己的手臂都颤抖了一下，牙齿不自觉地微微咬合。

　　他看到镜面碎片像是暴雨中的疾矢射向爱德文，而爱德文却在团绕的包围下撤回双手下的抵抗，迅速下蹲捂住了耳朵。

　　还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尖锐到让人几乎想痛苦或者用头部捶地求死的叫声在脑内轰然炸响，聚拢到爱德文身边的碎片只差那么一个指节的距离就要刺进他的身体里——
　　但是龟裂飞快出现，像是被巨力砸碎，裂块从大到小，镜面由光亮的银色到朦胧着雪白一片，眨眼间就雪粉一样爆开，在爱德文身边窸窸窣窣落在水银消失的钢制地板上。

　　血液涌到喉头，爱德文尝到自己的血味，呼吸的时候整个喉管像是重度感冒一样肿胀着，带来窒息和刺痛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的嘴里都是快要喷薄的血，生生地吞咽如同砾石在食道刮擦。

　　他半跪下来，身体蜷缩，即便他捂住耳朵，用精神力抵挡，都阻拦不了昂斯诺这种能直接破开精神力防护的攻击。

　　这是生物化的精神力武器，亲自领教才意识到难怪联盟不敢留下昂斯诺。

　　这是一柄无法操控的、有自我意志的利剑，谁也无法保证他效忠于谁，是威廉·坦尼亚的担保才让他活着。

　　大脑像是浸泡在水里，听到的所有声音仿佛隔着摇晃的水膜，他看见昂斯诺从楼梯上冲下，在视线里拖出灰暗的颜色，他大喊，“诺曼先生！”

　　没有丝毫防备的格威迪恩情况比爱德文糟糕多了，他倒在地上，这跟上次昂斯诺的自卫完全不同，昂斯诺看见了他要杀死爱德文，那种恐惧让他的力量前所未有的巨大。

　　昂斯诺扑到爱德文身边，眼泪淌了下来，他不敢碰爱德文，但很想扶起他。

　　爱德文撑在地上的双手抬起一只，冲他虚弱地摆手，然后摁在昂斯诺手臂上，竭尽全力站了起来。

　　他们听到狂奔的脚步，是威廉，他在入口处出现，脸色可以说是糟糕至极。

　　爱德文抬头看着他，威廉直接翻下楼梯，他看到爱德文伤口的淋漓鲜血，还有那张因为剧痛和受伤惨白的脸。

　　爱德文淡色的嘴唇在张开的时候被染上鲜艳的血色，“杀了他，威廉。”

　　血在齿间泅染，威廉看得一清二楚。

　　昂斯诺在威廉的脸上没有找到暴怒的蛛丝马迹，但是他却像是忽然置身于巨大的重力场中动弹不得。

　　“我会的。”威廉低声说道，他上前，狂风在他的身边筑起高墙，所有器械都崩溃地发出碎裂响声，连地面都被压力与风挠下爪痕。

　　昂斯诺睁大眼睛，威廉会杀死格威迪恩，可是布朗的运输机只有格威迪恩才能操控，他们还必须去一趟布朗的太空站，因为莱尔和修斯顿还在那里——

　　“不行！”昂斯诺拉住爱德文，“诺曼先生，我们还得去布朗的空间站啊！”

　　爱德文看着格威迪恩，脸上的肃杀意味是那么清晰，他痛恨不入流的手段，下作的对手，被算计的愤怒让他的表情异常坚定。他没有理会昂斯诺，但是憎恨的目光略微有些缓和。

　　“坦尼亚先生！”昂斯诺惊慌地喊了起来，“如果杀了格威迪恩我们还怎么回到奥斯洛？”

　　威廉没有任何停顿，举起的拳头牵扯旋转的狂风，他毫不犹豫地砸在格威迪恩的脸上，血液从格威迪恩的口鼻喷了出来，他发抖着挣扎，但是在精神受伤后根本无法彻底清醒过来。

　　格威迪恩涣散的目光抬起，对着威廉露出破碎的嘲笑来，“你……一条狗……”

　　昂斯诺在威廉拳头下砸的瞬间哆嗦了一下，颧骨和指关节碰撞发出强烈的闷响，他抓紧了爱德文的小臂，像是完全无措的孩子站在暴怒的家长身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威廉没有因为格威迪恩的话产生任何多余的反应，他的拳头下落，砸出一串又一串的血，昂斯诺别开脸，紧紧抓着爱德文，把自己惊恐的情绪传递给他。

　　昂斯诺感觉到手底下爱德文的肌肉绷紧又放松几次，剧烈的挣扎在他的身上显山露水，昂斯诺抬头看到爱德文下颌的肌肉咬得很紧，那种憎恶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

　　“够了。”爱德文缓慢地低声说道，愤怒烧成焦烈的嘶哑血气，“威廉。”

　　那黏起血串的拳头堪堪收势，格威迪恩半张脸被血液糊满，青紫和棕红在脸上肿成色块。

　　“他……他死了吗？”昂斯诺颤声问道，他根本不敢去看格威迪恩的脸，生怕看到血肉模糊五官位移的样子。

　　“还没有。”威廉把格威迪恩扔开，像扔开有重量的沙袋，他把手上的血甩到地上，“不过快了。”

　　爱德文和昂斯诺沉默着，昂斯诺是惊惧，爱德文则是为自己的鲁莽感到一些后悔。

　　“你怎么样？”威廉转过来问。
　　“我没事，等一下再处理都来得及。”

　　威廉点了点头，再次把目光投向不省人事的格威迪恩。

　　爱德文抿了抿嘴唇，“现在怎么办？”

　　威廉面对这种烂摊子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被一起做坏事，然后背锅，从学院到现在一直如此。

　　他很平淡地蹲下来，甚至可以说是心情还不错的，“带他回空间站，不是有一台运输机吗？”

　　“他撑得到吗？”

　　威廉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微型针剂。

　　爱德文的瞳孔骤缩，脸色难看起来。
　　“哪里来的？”

　　“……找到的。”威廉把强制剂注射进入格威迪恩的脖颈，然后扔开针管，把他拽了起来。

　　昂斯诺胆战心惊地看了一眼，发觉除了血流得满脸都是，半张脸肿得吓人，五官倒还算可以辨别，也没有歪斜。

　　爱德文眯了眯眼睛，好一会才摁下怒火，“去把那边的电子夹拿上，昂斯诺，我们现在就出发。”

　　威廉把格威迪恩揽着，承受着他所有的重量，然后过来要扶爱德文。

　　爱德文冷笑着推开他，架在昂斯诺肩上，“不愧是莱尔的上司。”

　　威廉只好跟在爱德文身后往外走，隐瞒强制剂这种事本来以为爱德文是无从发现的，现在是特殊情况，也算迫不得已。

　　昂斯诺紧张地站在爱德文身边，但是高兴的情绪还是显现了出来，“太好了，你们都没事，我真的很害怕，这几天。”他喘了口气，“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你也吓到我了。”爱德文笑着拍了拍昂斯诺，“我不知道你的力量这么可怕。”

　　昂斯诺不好意思地笑着，“我也不知道，上次格威迪恩也没有这么严重。”然后他猛地住嘴，意识到自己根本不应该在现在提这件事。

　　爱德文愣了愣，脸色再次变得非常难看。

　　“诺曼先生……”昂斯诺赶紧喊他，“现在没事了，我尾巴上的伤痕也做掉了。”

　　“好吧。”爱德文口气凉凉地说道，“你想帮他说话，是不是？”

　　昂斯诺吞吞吐吐了好一会儿，“不是……”

　　“难道你有觉得他是好人过吗？”爱德文追问道。

　　“我在飞行器展厅见到——”昂斯诺猝然闭口，突然间发现自己一不小心出卖了罗朗先生。

　　爱德文的目光看了过来，昂斯诺虽然强装淡定但整张脸都面色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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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在天边的欧杰尔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含沙射影地出卖了，还在军部跟上级斡旋。

　　他看了一眼吹出凉风的空调，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感觉今天好像也不是很热，不知道为什么要把空调开这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