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梦时刻》王潇仪

24、Chapter24 “坦尼亚，

　　在安保所里准备接威廉他们回神明塔的驾驶员坐在运输机内，他悠闲惬意地放着音乐，把声音调大了一些，因为外面实在是突然太吵了。

　　但是急切的拍门响动让他不得不迅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坦尼亚先生的手下，那个身型可怕的改造人抓着一个带翅膀面目全非的怪物，这一下差点把他吓得魂飞魄散。

　　“开门！”爱德文喊道。

　　他颤抖着立刻打开内外舱门，修斯顿拖着怪物残骸动作迅捷地进入机舱，然后把它放在地上。

　　“那是……”驾驶员满脸惊恐地刚要问那是什么，爱德文先声夺人喊了起来，“启动！启动！准备马上就走！”

　　副队长心急如焚地跑到外舱门边，“要出发了吗？”他紧迫地问。
　　爱德文同样紧迫地点点头。

　　副队长回头绝望地看了一眼完全失控的场面，立刻就要往机舱里走，“我赶紧给你们检——”

　　爱德文不由分说地拦住了他，“去找威廉·坦尼亚，快！不然我们走不了了！”

　　驾驶员又一次回头看着改造人士兵费文斯·乔，他穿着边界安保所的士兵服，对他拼命地比“嘘”的口型。

　　“你不下去吗？”驾驶员满脸疑惑，他现在根本不知道出了什么情况，倒是大灯一开看到好多边界安保所的警卫士兵跑来跑去。

　　已经在运输机上的安保所士兵费文斯死命摇头。

　　副队长晕头转向地往回跑，在一片混乱的声音里撕心裂肺地喊道：“——坦尼亚先生！”

　　坦尼亚先生从隐蔽的角落里一步跨出，凭借着顶级改造人的能力和实战练出来的经验飞也似的上了运输机，“关上舱门！”他命令道。

　　外机舱门迅速关闭，运输机准备出发，副队长又跑了回来，刚要说“这样的话不合乎规定”，就听到威廉在内舱门关闭前对他冷声说道，
　　“我会如实向联盟反映情况，我来执行任务居然遇到了这样的事情，边界安保所究竟有没有能力阻挡法外人士的入侵？”

　　这句话如同闷棍一样直接赏在了副队长的头上，他沉默且无助地看着内舱门关闭，运输机在夜色中冲刺了起来。

　　-

　　“接下来怎么办？”费文斯惊叹地问道，“我跟你们回希维娅吗？”

　　“当然不是。”爱德文摇头，“我们把你和那个小姑娘送到医院，然后带着失败品返回希维娅。”

　　费文斯愣了愣，“但我现在没有身份……”

　　“所以威廉会叫联盟的士兵去看着你们。”爱德文漫不经心地淡笑道，“别担心，最差下监狱，也不会让你再回费洛了。”

　　莱尔一直偷偷打量着费文斯·乔，“塞壬”计划被爱德文在联盟议会否决之后，他很快就被联盟确定为车下亡魂，而费文斯则是被调派到了外联部门，没想到是进入了费洛。

　　费文斯听到是下监狱反而松了口气，“别枪毙我就行。”
　　“要求越来越低了。”爱德文哼笑一声。

　　“你们想过怎么跟联盟交代吗？”费文斯问道。

　　爱德文靠在座椅上，悠闲而自信地说道，“因为我出任务看到了你，一方面你是我的朋友，另一方面你是突然改造成功，有很大的价值——
　　而且还有那个动物型改造人值得研究，毕竟她是怪物的亲人。”

　　费文斯点了点头，觉得这个理由无懈可击，“那怎么跟普特·比鲁克说？”

　　“我们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觉得你和女孩也很有价值，就一起带回来了。”爱德文说道，
　　“虽然这是普特布置的任务，但威廉会和联盟说这是我和他私下策划的营救。”

　　费文斯对爱德文直白的回答深感震撼，他看了一眼三年前投支持票的威廉，发现他垂下眼睑，没有任何不满的情绪存在。

　　他用眼神示意爱德文这里还坐着莱尔，但爱德文偏了偏头，无谓地笑道，“莱尔是同谋。”

　　莱尔惊惧地看着爱德文，像是下一秒就要崩溃地大吼大叫起来。

　　“而且人鱼的实验也差不多做完了，他之前撺掇我去救人鱼的时候就已经算是背叛普特了，听到这些根本无所谓，只要他什么也不说，他就是安全的。”爱德文惬意地说。

　　费文斯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感动地说道，“我还以为你和欧杰尔就把我忘在费洛了，我真怕这辈子都回不来。”

　　爱德文嗤笑一声，“顶多再过个几年发现问题了就会把你带回来，主要是你在外联部门，少说也要五年才能有消息，所以我和欧杰尔都没想到你会在费洛。”

　　“你怎么知道是我？”

　　“感觉吧。”爱德文慢慢说道，“别问我这种很难回答的问题，我觉得是你，我就会去救你了。”

　　-

　　听到门被叩响的声音，普特把目光转向门口，“进来。”

　　威廉推开普特办公室的门，跨步走了进来，普特的目光在镜片后带着冰碴一样冻得发疼的狠意，狠狠钉在威廉身上，而他的表情又是那么风轻云淡，看起来像是整个人套在皮囊之下。

　　“坦尼亚，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百分之百完成任务的人，既然你突如其来完成了百分之两百，还需要我帮你收拾残局，那么告诉我，为什么？”

　　普特的声音也很平静，甚至听起来有种宽容的意味，贵气醇正的鼻音隐隐约约在缓慢说话的时候显露出来，连那种胁迫的问话都因此听起来较为温和。

　　“这是我临时的决定，所以是我的过失。”威廉说道，他的表情严肃，但看起来并不像在认错，反而像是非常有把握地在陈述事实，
　　“因为带回了两个活人，这超过了任务范围，也必须上报给联盟，所以我想，把任务改成我临时决议的行动，您会轻松很多。”

　　普特微微眯起眼睛，那双碧绿的眼睛里像是涂抹了一层鲜艳的毒液，老辣的怀疑神色被镜片削减，但没有消失，“……为什么？是什么会让你突然临时决议？让我猜猜——”

　　普特往前靠了靠，手指交叉在一起，他微微偏过头，扬起的下颌看起来精致脆弱，但线条锐利，有一种极其难以糊弄的精明感，“是爱德文让你这样做的吗，威廉？”

　　“不。”威廉微微偏下的眸光里，棕色像是糖浆一样深厚，让人很难揣摩内底的情绪，
　　“即便费文斯是爱德文的朋友，但也不可能无故把救他带回来，他的异能在费洛变得完整，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我觉得这有很充分的研究价值。”

　　“……你的意思是，他现在是一个改造完整的家伙，而不再是半个失败品了？”

　　普特冷冽的眼神缓和了，嘴角也牵出一抹笑意，他看起来似乎因为突然对这件事充满了兴趣，而不再想要追究威廉的过错了。
　　但那是错觉，威廉·坦尼亚很清楚，普特·比鲁克就像一条躲藏着的蛇，一旦你的举措如同踩了他一脚，那么你之后就必须非常小心，因为他在阴影里，他的毒牙无处不在。

　　“是的。”威廉点头，“而另一个改造人，那个动物型改造人，是难得成功的实验体，她的背后长出蝠翼，速度很快，而且还在进一步完善。”

　　普特弯了弯眉眼，“你做过实验，你很清楚，那种货色没有价值。”
　　“她是那个怪物的同胞姐姐。”

　　他们的视线在半空交汇，像是一个重力拉扯的点，威廉的目光并不冒犯，但也没有丝毫谦卑，普特的眼镜像是一层膜，把所有的真实感受削弱，这让他微微勾起的笑意似乎都有些可信起来——

　　好像他们在上下级汇报的工作中，得到了共同思索的过程，且最终得到了彼此的认同。

　　“我只需要汇报联盟，你是出于个人私心去到了费洛，因为你想救费文斯。”普特叹气一样轻声说道，“而你得知费文斯，是因为爱德文看见了，对吗？”

　　“是的。”威廉点头，他高大的身影极其清晰地映在大理石地砖上，不卑不亢的样子看起来娴熟又有把握，油滑在成熟稳重的话语和作派中不显分毫。

　　普特拧动了一下手腕，因为很瘦，所以他的腕骨很突兀，看起来像是支棱着，威廉收回目光，感觉到普特有一种脆折的病态。

　　他的办公室比威廉的稍大一些，但威廉觉得这很可能是因为这里的所有一切都尽可能地更加简约，所以显得空间空旷。

　　普特办公室的墙面是灰白的，黑色的大理石地砖上有裂纹一样的金丝，这里的摆设也都是灰白的，办公桌、座椅，在落地窗前墙边披着的白色毛毯，上面摆着颇具现代风格的休闲沙发。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没有人使用过，只是打扫得很干净的摆设品，即便采光充足，无人使用的闲置感仍然让人觉得空气里似乎都蔓延着一种可怕的空白和生涩而毫无活力的味道。

　　“……我知道了。”普特颔首，“不过你需要临时更改任务的时候，我希望你尽可能还是和我沟通一下，我不想让隔阂和猜忌导致任务的难度升级，你明白吗？”

　　“我明白了，很抱歉，比鲁克先生。”威廉垂下目光，那种歉意在他微微欠身的时候出现，普特已经缓和下来的目光瞬间如同碎雪在威廉的眉骨上结冰，但那种锋芒毕露的眼神很快就在威廉挺直后背时消散了。

　　“没事，还有，和爱德文配合得怎么样？”普特语气轻松地问道，“我没有和他谈过工作调动的事，我想他也不乐意跟我见面，毕竟我把一个部长安排去做另一个部长的副手。”

　　——他耸了耸肩，“所以你感觉呢，还可以吗？”

　　“没有太大的冲突，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我们都会先放下偏见。”威廉的声音带着低沉的磁性，当他陈述的时候，总有一种很令人信服的感觉。

　　“我想也是。”普特那双翡翠一样的眼睛里光芒熠熠，在他近乎算得上是病色苍白的脸上成了为数不多的生机，他认同道，
　　“你选择了他，是因为你信任他，他足够强。就像我选择了你。”

　　普特看着威廉的眼睛，他知道威廉是希维娅里难得在任何事情上都非常完美的人，这样没有弱点的人其实异常可怕，因为这意味着他在任何死穴都严防死守，让你很难抓到他的把柄去制衡他。

　　“我知道。”威廉沉声回答，“我很感激。”

　　普特叹了口气，露出了一些疲倦的脸色，“在联盟的指令下达之前，你提前去一趟安道烈，先把怪物的样本送一份给我父亲，然后再来面对联盟的指责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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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莱尔把手插在兜里，微微抻长脖子垂眸看着修斯顿对惨不忍睹的怪物尸体解剖，外行看来——

　　甚至就算是莱尔看来，这也像是无意义地在一堆残碎的肉上用刀切割而已。

　　“真恶心。”莱尔皱了皱眉，低声说道，“为什么别人不能把脑子搞聪明点？这种任务总是轮到我们来做。”

　　修斯顿无言地抬了抬头，确认了一下数据变化，然后选择位置继续下刀。

　　“不好，一点也不好——”莱尔在嘴里反复抱怨，“看看这些肉，全都不新鲜了，这是我遇到过的最糟糕的实验材料了。”

　　“真难以相信我会去把这种肮脏的东西拿回来！”莱尔猛地后撤一步，修斯顿掰断骨头时溅落的粘连血液，烂糊糊地甩向莱尔刚刚站着的位置，“修斯顿——！”

　　“我很抱歉。”修斯顿低声道，他转过身来，看着莱尔的实验服，确定自己需不需要把手套摘了帮他处理血迹。

　　“我没事，快弄。”莱尔咬牙切齿地说，“最关键的时候居然连机器都申请不下来。”

　　这种解剖分析又生成数据的高科技机器在希维娅只有一台，生物分析领域一般都是联盟完成，唯一一台在威廉和爱德文抢夺人鱼的那天被搞坏了。

　　虽然上报联盟了，但是希维娅没有急用的理由，所以按部就班，他们现在连机器都没有。

　　莱尔再次略略扫了这个怪物一眼，那天搬运太着急了，只做了测量和检查，根本没有仔细看过。

　　它隐约还有人样，是个不大的男孩，破碎的颅骨焦黑，皮肉萎缩，牙齿枯黄带血。
　　断裂的蝠翼垂在地上，脓包膜连在背后，和皮肤生长在一起。

　　莱尔厌恶地收回目光，胃部抽搐，他碰了碰自己的防毒面罩，似乎还是能很清晰地闻到那种恶心的味道。

　　“为什么联盟会需要一个失败品？”莱尔绕到另一边，在无影灯对面看着修斯顿，他沉默寡言、身型恐怖，穿着白褂。

　　但是白褂上染着棕红发黑和黄色的液体痕迹，画面看起来相比于血腥，恶心程度更多一些。
　　莱尔觉得室内光线暗是很大的因素，让这一切都显得毛骨悚然。

　　“我不知道。”修斯顿回答，“我们会弄明白的。”

　　莱尔不耐烦地走了两步，“还要多久？”

　　“很快，您先出去，在外面等我，我把所有材料上传之后就出去。”修斯顿回答道，“这里并不舒适。”

　　“不。”莱尔摇摇头，“我等你，只要你快一点。”

　　修斯顿不再说话，继续手里的活，他对这种肉块没有感觉，顶多就是看到变质食物的那种木然感。

　　虽然在莱尔的要求下他吃的多数是熟食，但是他对于新鲜的生肉更有兴趣。

　　莱尔静静靠在一旁，究竟是什么让联盟能够出动希维娅，甚至到达需要爱德文的级别。

　　这个看起来没有新意的失败品应该是随处可见的废料，尤其是当他需要寻找材料的时候，到处都是失败品，更奇形怪状的都有。

　　是什么呢？

　　他看着修斯顿，然后看着那不成人样的怪物残骸，联盟在计划着什么？

　　希维娅想隐瞒什么？

　　他感觉自己嗅到了局势博弈之间危险的味道，但是又像是在捕风捉影，很难弄清。

　　他对自己最开始的不满仅仅只是因为自己是个失败品，后来当他被爱德文任用，又不满于上级压制的存在。
　　现在他是被联盟“确认死亡”的人，是一个不存在但是存在的个体，这种自由到极致的身份反而让他陷入到接触更加险峻的事件的危机中。

　　他沉默地看着修斯顿把那些分块的残骸一次一次分别放进被淘汰却又拿出来使用的仪器里，蓝光朦胧地从开闭处透出，把那变质的肉块涂上荧光般的紫红色彩。

　　修斯顿把最后一个托盘放进仪器里，莱尔的视线终于和修斯顿的手腕脱离，他站起身，把消毒壁橱里的毛巾拿出来打湿，然后递给修斯顿。

　　“摘了手套擦一下。”莱尔把毛巾递过去。

　　“这是消毒手套。”修斯顿说道。

　　“我知道。”莱尔在修斯顿没有血迹的双手上飞快地看了一眼，像是看到他的双手满是细菌，“但你碰过它了，弄干净。”

　　修斯顿接了过来，没有再多辩驳莱尔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