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梦时刻》王潇仪

117、Chapter117 他发不出声

　　流亡军对布朗的挑衅逐渐密集化了，格蕾琳相信用不了多久格威迪恩就会决定开始反击，因为元老们越来越不满于这样被动的地位，布朗家族不应该长时间忍受这种羞辱。

　　所以格蕾琳也猜测格威迪恩会把他抢来的联盟情人保护到连她都不知道的地方去，为此最近她登临布朗主宅的次数也不断上升。

　　但格威迪恩就像是防着流亡军一样防着她，让她甚至想撕破脸去质问他，这是对待他绯闻布朗夫人的态度吗？

　　格威迪恩一结束会议就走，这点格蕾琳深有体会，如果她不走，格威迪恩也会走，根本没有兴致跟她单独多呆一会。

　　“站着，格威迪恩。”格蕾琳火冒三丈地说道，“我知道你想把他藏起来，我也很快就见不到他了。”

　　格威迪恩在门口稍微停顿了一下，“知道就好。”

　　“但我那天没看清楚，我一定要看清楚，我不想留下遗憾。”

　　“得了吧。”格威迪恩懒散地回头看了她一眼，“格蕾琳，我认为我们对美人的疯狂程度是很类似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

　　格蕾琳突然对他露出曼妙的甜美笑容，“和我交换吧，就一天也可以。”

　　“你不是和你的母亲说你在争取嫁给我的机会吗？”格威迪恩挑眉看着她，“她不知道你有一堆情人？”

　　“我们都知道不是。”格蕾琳说道，“你怎么这么小气？”

　　“他不可以。”格威迪恩警告道，“别想打他的主意，诺曼夫人。”

　　格蕾琳愤愤不平地被格林送离了主宅，最近流亡军的事情让他们讨论和决策的次数变得频繁，这个点昂斯诺应该已经去睡觉了。

　　格威迪恩走到昂斯诺的卧室前，轻轻把门打开，他以为昂斯诺睡着了，但昂斯诺趴在床上看着光屏，听到动静就往门口看了过来，“格威迪恩？”

　　“你还没睡？”

　　“再过一会。”昂斯诺揉了揉眼睛，带着点鼻音地说道，“我快看完了，看完我就去睡觉。”

　　格威迪恩走到他的床边，“怎么了，你在哭吗，宝贝？”

　　昂斯诺把下巴搁在枕头上，看着光屏说道，“这很让人难过，《叶落者》你看过吗？”

　　“嗯。”格威迪恩坐在昂斯诺的床边，抚摸着他柔软卷曲的金发，“几年前看的，想看电影为什么不去电影院，这里都有。”

　　“这么晚了再让他们去准备很麻烦。”昂斯诺吸了吸鼻子，“为什么一定要分开呢？”

　　格威迪恩俯视着他，昂斯诺的下眼睫湿漉漉的，光屏上的亮色映进了昂斯诺的眼底。

　　格威迪恩的目光低沉，深蓝色的眼眸在黑夜里黯淡如同天幕，昂斯诺的皮肤很细嫩，在他是人鱼的状态下，那些长着鳞片的皮肤都非常敏感。

　　他安静地任由格威迪恩触碰他，乖巧得像是迷人的漂亮娃娃。

　　“……那是战争。”格威迪恩低声说道，他的嗓音深沉，仿佛是某种乐器发出来的绝美音律，在光屏上无法止息的战火中，他的声音像是坠入了电影。

　　“可是我不想要他们分开。”昂斯诺抬起头看向他，格威迪恩摩挲他耳朵的手碰到了昂斯诺的脖颈。

　　昂斯诺的皮肤非常白皙，而且似乎很薄，那种透明的质感如同脆弱而闪亮的鱼，诱引着格威迪恩用利齿在上面磨蹭。

　　昂斯诺不知道爱德文他们要来把他带走，其实爱德文自从恢复过来就一直在试图联系格威迪恩，但也知道格威迪恩不可能轻易把昂斯诺还回来，所以也就没有逼得太紧。

　　最近流亡军和圣德纳军部的动静越来越大，格威迪恩虽然很想把他留在自己身边，但布朗之后的局势会越来越危险。

　　昂斯诺的改造能力还没有进行实战的培训，他不敢让昂斯诺去冒任何风险。

　　格威迪恩抹掉昂斯诺的眼泪，“别哭，这只是电影，亲爱的。”

　　“打仗的时候就像电影里这么残酷吗？”昂斯诺看着光屏轻声问道，“你们就是冒着这样的危险来救我的吗？”

　　“我一般不估计危险的程度。”格威迪恩回答道，“我更在意结果的价值。”

　　“……我不明白？”

　　“你就是我要的价值，如果内战没开始就好了。”格威迪恩叹着气说道。

　　昂斯诺猛地抬起头，“最近怎么了吗？你好像很忙，我不知道能不能问就没有问。”

　　光屏上安朵的哭声撕心裂肺，她的眼泪擦过脸上的灰尘，落在棕红的衣领里，建筑变成了废墟，而废墟还在坍塌。
　　火焰四处蹦跳着，缭绕的高温像是圈套，她仰望惨白的天空，无人机轰然爆开，在翻滚中变成灰烬。

　　格威迪恩静默了一瞬，又重新对昂斯诺微笑起来，“不，什么事也没有，只是因为处理这些事情很耗时间而已。”

　　-

　　费文斯穿着军装站在客厅里，拿着手机在跟爱德文通话，“差不多了，等他们通知我我就下去。嗯，太早了，我爸妈和罗拉都还没起来。”

　　他听到动静，回头发现是罗拉，罗拉看起来是被他吵醒的，抱着她的石像人玩偶，一脸困倦还十分茫然，“乔叔叔？”

　　费文斯朝她走了过去，“我把罗拉吵醒了，放心吧，我会把他带回来的。”

　　罗拉看着他挂了电话，“现在还很早。”罗拉小声说道，“您要去出任务了吗？”

　　“我要去把昂斯诺带回来。”

　　罗拉听到昂斯诺露出了非常欣喜的表情，睡意在脸上一扫而空，她把石像人玩偶稍微抱得紧了一些——

　　费文斯原本以为罗拉会更喜欢《地宫解密》里的可爱玩偶，没想到她还是选了本职石像人——

　　“终于可以把昂斯诺接回来啦！”

　　费文斯示意她小声一点，“对，你可以再去睡一会，晚上就能见到他了。”

　　“里恩也回来了吗？”罗拉高兴地轻声问，“您昨天回来得太晚了！”

　　费文斯揉了揉罗拉蓬松的头发，罗拉金棕色的眼睛看上去像是天穹上的日轮，“里恩在边界安保所那里工作，他希望能为费洛的建设出一份力，圣诞的时候大概就回来了。”

　　罗拉稍微有点失望地眨了眨眼睛，“好吧。”

　　“等昂斯诺回来去见个面吧。”费文斯说完这句话罗拉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再去睡一会吧，晚上见。”

　　-

　　“嗨。”

　　格威迪恩倚在门边，他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解开的领口，以非常慵懒和舒适的姿态等待着坐在房间里的人转头。

　　但昂斯诺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幕，他前倾着，两个手肘架在桌边，肩胛从睡袍上支起柔和的弧度。

　　格威迪恩看到昂斯诺在键盘上的手微微收拢，指尖蜷缩了两下，像是小动物某种无意识的应激反应。

　　格威迪恩扭头看向身侧的走廊，那些略微催促的声音在他冰冷而充满震慑力的目光中犹豫地消失，他重新看向昂斯诺，目光像被阳光晒化了的海面。

　　“嘿，甜心。”

　　昂斯诺转身看了过来，“啊！”他明亮的眼睛里是遮掩不住的澄澈笑意，“镜魔先生！我刚才看到消息——”他立刻站了起来，“《叶落者》据说会拍第二部，因为这件事编剧还接受了采访——”

　　格威迪恩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没有任何改变，只是笑意变淡，这让昂斯诺发觉异样，有些担心地收敛了自己欣喜的神色。

　　“怎么了？”昂斯诺问，“我……”

　　“之前爱德文有联系我，但是没有联系上。”格威迪恩走进房间，轻轻带上门。

　　昂斯诺的神情变得有些呆滞，但是很快又勉强笑了一下，“我知道。”

　　“……这不是你的错。”格威迪恩站到离昂斯诺一米远的地方，“我告诉你无法跟爱德文通讯，这是我想把你留下来编造的谎言。”

　　他站在昂斯诺面前，用他低沉的嗓音，语气平和地解释道，“虽然我也觉得我是充满私心的魔鬼，但现在我正面临着迫不得已的情况。”

　　昂斯诺因为格威迪恩的话而怔了一下，然后脸庞就有些发热。

　　他以为格威迪恩会想尽一切办法说服爱德文把他留在圣德纳，但格威迪恩选择说出实话。

　　昂斯诺松了口气，垂下眼睛，感觉气氛一时有些安静，站在身前的格威迪恩存在感是那么强，强到连他身上有些辛烈和暖热的香水都涌到他的鼻尖前。

　　“威廉在爱德文做完手术之后立刻让爱德文退役了，现在爱德文还在处理希维娅的事务，但希维娅现在和联盟都在对接。”格威迪恩略微感慨地耸了耸肩，看着昂斯诺抬起的脸庞，用目光仔仔细细地，摩挲一样温和地看着他，
　　“所以现在在希维娅拥有最大决定权的爱德文·诺曼，他要求联盟迅速跟我联系，把你带回他的身边。”

　　昂斯诺静默了一会，格威迪恩紧紧盯着他的双眼。

　　如果昂斯诺稍微注意一下的话，会发现那双深情又深邃的眼睛里片刻间出现了极致疯狂和类似于恐惧的神色。

　　但是当他眨动澄净茫然的紫色眼眸后，格威迪恩就又是深情款款的模样了。

　　“所以……”昂斯诺皱着眉头不大确定地打量着格威迪恩，“我可以回去吗？”

　　格威迪恩上前一步，他站在阳光下，那张不被岁月吻过的脸像是戴着不易拆穿的面具，“……我的小鱼，你想回去吗？”

　　昂斯诺震惊和喜悦的神色遮掩不住地从目光里散了出来，像是花苞绽开吐露的细腻花粉，“我想去看看诺曼先生！谢谢你！我太高兴了！”

　　格威迪恩静静地看着他，笑意出现在他的嘴角，但那像是极易被浪花掩去的波纹，只浮于表面。

　　在这一刻他突然一句话都讲不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说，也许应该违心地说“很高兴你能回家了”？

　　但是艰涩的话语就像锋利的石子，在他的声道里磨砺，让他在呼吸的时候感觉到一种很明显的炙热，慢慢让人焦灼到干枯的，无可奈何的滚烫。

　　他不想让昂斯诺走，显而易见的。

　　他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把昂斯诺留在他的宅邸，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把他扣押在自己的身边，让他拥有一切，无论是金钱，或者尽可能的快乐。

　　那种前功尽弃的颓败和紧张，格威迪恩慢慢放松自己的手掌，不会有人看到他攥紧拳头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留不住昂斯诺，无论是他的财富，他的武力，他自己，都不再成为约束昂斯诺的任何理由。

　　圣德纳王国的洗牌里容不得他留下任何软肋，昂斯诺只会成为众矢之的，这个属于原本敌对联盟的来客，无论是从任何一个方面来说都有着无与伦比的意义。

　　格威迪恩从未想过，原来有一天，自己会因为再也无法通过无穷无尽的手段去获得什么而感到措手不及的无助。

　　即便昂斯诺不同意，他也有无数种办法轻易把他留住，只取决于他的心情，慢慢收网，把人鱼困住。

　　但是都不一样了，汹涌和繁杂的一切在他身后，他在圣德纳不再是根深蒂固、呼风唤雨的人物。
　　他之前有多么意气风发，现在要面临的情况就有多么惊人可怕。

　　“谢谢……格威迪恩。”昂斯诺轻声说出他的名字，这条年轻人鱼的拥抱带着温凉的感觉，一点一点，把他身上焦枯和沉重的火焰熄灭，“我会回来看你的，我保证。”

　　他的脊椎如同干枯死去的树木，虚弱无力地支撑着他所有伪装的体面、绅士和耐心。

　　但是昂斯诺的拥抱像是一种充满青春气息的魔法，鲜嫩的枝芽从脊椎上抽出蓬勃的绿泽，压抑不住的焦灼像蒸汽一样溃散。

　　格威迪恩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就听到门被敲响的声音。

　　昂斯诺放开他，侧过身好奇地看向门口，门被猛地推开，费文斯站在门前，如临大敌地看着格威迪恩，“时间到了。”

　　格威迪恩慢慢转过身去，“我知道。”

　　“跟我们走，昂斯诺。”费文斯对着昂斯诺招了招手，“现在。”

　　“乔先生？”昂斯诺目瞪口呆地看着费文斯，然后不确定地扭头看了看格威迪恩。

　　格威迪恩感觉到自己的脸庞发僵，血液在高速循环的过程中带来了晕眩一般的不适，但他还是尽可能用很平静的声音说道，“去吧。”

　　“过来，昂斯诺，不用带任何东西。”费文斯对昂斯诺说，但是他的眼睛紧迫地盯着格威迪恩，生怕格威迪恩突如其来把局面搞得一团糟。

　　但格威迪恩只是盯着昂斯诺的后背，像是把锚钉在海床，翻涌的海水让铁链哆嗦，可是锚钉得那么紧，船只和海床谁都无法挣脱。

　　昂斯诺想问要不要换衣服，但是所有人的表情都太严肃了，这看起来根本就像是一场营救。

　　他不敢开口，费文斯看起来也没有让他换衣服的打算。

　　“我会……”格威迪恩低声说道，“我会去见你。”

　　昂斯诺在门口，白皙的皮肤，淡金的发丝，看起来就像是无法被挽留的虚幻神灵。

　　那双盛放星空的眼睛里犹豫不决，他好像想抓紧时间说点什么，但是根本来不及。

　　“走，昂斯诺。”费文斯一把拽住昂斯诺的手肘，他看了看时间，“现在就走。”

　　联盟的士兵像流水一样撤退，最终出现在格威迪恩的眼里，且定格的，是格林。

　　“布朗先生。”格林叹气一样说道，“……我们没办法留住他。”

　　我知道。

　　格威迪恩沉默地站在原地，像是完全黯淡了的，没有生气的石像。

　　他的目光看向地面，狂火不再燃起，疯狂也无声消融。

　　无力感在心里凿出凶狠的痕迹，他沉默着，格林以为他阴沉着脸色，但其实不是。

　　他发不出声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