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梦时刻》王潇仪

114、Chapter114 “常温？”

　　桑列·比鲁克和凯尔塔·比鲁克是在爱德文快要下班的时候到达科研大楼的，和今天甚至不是按时下班而是提前下班的威廉在门口相遇。

　　威廉抬起手腕，突然想起来腕表已经不见了，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然后跟比鲁克父女点头打了个招呼。

　　桑列看到威廉的样子非常惊喜，他很快走了过来，对威廉说道，“坦尼亚先生！噢，坦尼亚上校，恭喜你，恭喜你！现在怎么样，爱德文的身体还好吧？”

　　虽然爱德文在自杀任务里受重伤的事没有明说，但在战后的这段时间里新闻上根本没有爱德文的任何踪影，推测一下大概也知道是爱德文受伤了。

　　威廉点了点头，“谢谢，他现在没事了。”

　　凯尔塔犹豫地跟在桑列身后，看向威廉的时候还是感觉到一种因为巨大的吸引力而导致的轻微晕眩。

　　威廉仍然是他之前的样子，非常沉稳，看起来可靠而令人倾慕。

　　无论多少次再重新看到他，那种血流加速和心跳鲜明的感觉都不会被遗落。

　　他们一起走进了电梯，凯尔塔在较为宽阔的电梯环境里感到苦涩的失落，还有无法抑制的羞赧。

　　她把头发拢了拢，垂下了眼睛，却很希望在余光里能看到威廉望向自己的眼神，但威廉没有。

　　“我们来这里是一起来协助处理‘创世神’的，上校应该很了解这个吧？”桑列在眼镜后欣赏地问道，威廉·坦尼亚在这一场战争后更是出名，几乎有了跟爱德文一样的狂热群体。

　　无数女人巴不得威廉娶走自己，但他现在依然以改造人的身份作托词，且没有摘除异能的打算。

　　“还好。”威廉谦逊地回答道。

　　“坦尼亚上校也在处理‘创世神’的事情吗？”凯尔塔看着威廉，忍不住低声问。

　　如果是的话，可能接下去有几天他们会一起共事。

　　“不是。”威廉的目光终于朝她看了过来，礼貌而平淡的态度让凯尔塔感觉到一阵窒息，“我在等爱德文下班，他被联盟请过来配合科斯特他们研究。”

　　她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强抑失望地向上挑了挑，威廉在电梯门打开后对桑列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走在凯尔塔身后，没有要和她同排的意思。

　　科斯特在他的办公室门口等，和他们都握了握手，威廉微微颔首，“爱德文呢？”

　　“在实验室。”

　　科斯特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但坦尼亚上校的眼神骤深，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如果现在他挨了威廉的拳头，恐怕还会立刻说抱歉。

　　凯尔塔看着威廉一语不发大步走向实验室，没有打算消毒后穿着防护服进去，就直接要求管理的AI系统把爱德文叫出来。

　　科斯特心有余悸地说道，“……我们已经大概确定了情况，等一下会拿给你们看。坦尼亚上校怎么会来这边，送你们来的吗？”

　　桑列摇头，“他来等诺曼大校下班的。”

　　“你们在路上吃过了吗？还是稍微休息一下再进去？”

　　“我们已经吃过了，路上也算是在休息，可以直接开始。”

　　凯尔塔的目光眺望进了实验室，爱德文很快就从暗光环境里退出。
　　他看到威廉面无表情的脸，但没有露出胆怯的神色，只是挑了挑眉毛朝他走了过去。

　　“你今天下班得太早了吧？”爱德文把消毒外套脱下，核验后走了出来，“起码还有十几分钟？”

　　“你为什么进去了？”威廉问道。

　　“科斯特问我能不能进去陪他的助理一起看看——等一下，坦尼亚！”爱德文一把扳过威廉转身要去找科斯特的身体，“你要干什么？”

　　威廉的怒火隐隐在他的脸上出现，而且还有一种趋于逐渐转向高温的状态，“那里面的温度有多低？”

　　“常温。”

　　“常温？”威廉低声问道，一把抓过爱德文扳着他大臂的手腕，“常温的温度这么低，奥斯洛在下雪？”

　　爱德文沉默了一下，示意威廉松手，威廉略有不甘地松开他，等着爱德文解释。

　　“那些科研人员都是普通人，他们一样可以在里面工作。”爱德文靠近了他一些，低声带着警告意味说道，“坦尼亚上校，我之前甚至是大校，这种温度即便我不再是改造人也不会怎么样。”

　　威廉听得出来爱德文暗示的意思，所以皱着眉沉默下来。

　　“回去再说。”爱德文绕过他，向科斯特那边走了过去。

　　桑列看到他的时候一样很欣喜，“诺曼……诺曼大校，我以为你受伤得很严重，你看起来状态还可以，我之前还感到担心。”

　　爱德文耐心而有礼地微笑道，“谢谢你的关心，我现在没事了，你和科斯特是要进去研究吗？”

　　“是的，是的。”桑列点点头，“我还有几个问题想和你讨论一下。”

　　威廉立刻说道，“爱德文下班了。”

　　桑列愣了愣，他以为他们最近也都必须加班，但看来他们不太一样，“……噢，好的，那我们就下次见面的时候再说吧。”

　　爱德文安静地深呼吸了一次，点了点头，“好的，那我先走了。”

　　他们走进电梯，在电梯门关闭后爱德文不悦的目光看向了威廉，“坦尼亚。”

　　威廉一声不吭。

　　“你不觉得过分吗？”

　　威廉没有说话，所以他们一路寂静地走到运输机旁边，爱德文还会跟联盟的职员们打招呼，但威廉完全就是冷着脸一语不发。

　　他们坐进运输机里，威廉脸色沉冷地坐在爱德文旁边，爱德文看了他一眼，“说吧，还是你想继续沉默下去？”

　　“你没有说过你会去实验室。”

　　“我本来也不知道我会去，但我觉得没必要推辞。”爱德文说道，“配合研究而已，尽快结束我就不必要再去联盟了。”

　　“你也没有休息。”

　　“我不累。”爱德文叹了口气，“威廉，我不是刚刚愈合，听得明白吗？我不是站不住的状态，也不需要一直躺着。”

　　威廉的目光看向他，但表情依然发冷，“实验室里的温度很低。”

　　“零度。”爱德文回答，“是很低，但不代表我受不了，我感觉冷，但是我的身体受得了。
　　虽然我现在不是改造人，但我的身体素质依然比一般的普通人更好。那些疏于锻炼的科研人员能够承受，对我而言也就没有太大的问题。”

　　威廉烦躁地收回目光，闭着眼睛保持沉默。

　　疲倦的阴翳仍然在他的脸上盘旋，恐惧就像是高跟鞋踩出的尖锐痕迹，挤压下是血液的渗漏。

　　威廉的状态很糟糕，虽然他看起来和之前差不多，但整个人一直弥漫着惊人的压感，估计这就是联盟不敢留他加班的原因。

　　他好像徘徊在暴怒的边缘，理智的崩裂也许只有眨眼的刹那间。

　　回到希维娅之后，威廉静默地给爱德文进行注射，然后就在妃莉娅有点慌张的目光里走开。

　　妃莉娅凑到爱德文身边，“您骂了坦尼亚先生吗？”

　　爱德文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地看了看妃莉娅，无奈地叹息道，“没有。”

　　“可是坦尼亚先生的表情也太差了吧？”妃莉娅犹豫地问道，“您做了什么吗？”

　　“我配合了研究，进了零度的实验室而已。”爱德文坐在沙发上，“我在工作，我不觉得这有什么。”

　　妃莉娅理解地点头，“如果是我看到，我也会很不高兴的，诺曼先生。没有人希望您在这时候去低温的环境里忙碌，我们会很担心。”

　　“我觉得威廉反应过度了。”爱德文的手机响了，他看着妃莉娅，“要怎么办？威廉这样的状态会持续多久？”

　　妃莉娅为难地说道，“我不知道，直到他自己确信您没事了，而且以后也永远没事吧？”

　　爱德文吸了口气，接通电话，“欧杰尔？”

　　“圣德纳的王国军和圣德纳军部那边好像达成协议了。”欧杰尔听起来是一边在吃饭一边在打电话，“我们留在那里的人一直都盯着呢，因为布朗一直不动手，他们似乎觉得联手先把布朗解决了也挺好的。”

　　“我们不是还在镇压吗？”爱德文靠在沙发上带着笑意问道。

　　“你也知道镇压只是那么回事而已，最主要还是要拖住圣德纳军部和杰特·希森那边的人。”欧杰尔发出了咀嚼的声音，
　　“我觉得镜魔这家伙真有意思，他现在对外宣称希望战火马上平息，他不希望有这种流血的灾难，无论是谁，只要能尽快停止战争就好。”

　　“圣德纳国民的反响怎么样？”

　　“大多数都支持立刻停战，但是停战之后呢？我们是不会承认杰特·希森是新王的，真要到谈判的时候也会很麻烦。”欧杰尔感慨地说道，“把王室剔除，然后把圣德纳合并进入联盟还要很长的一段时间啊。”

　　爱德文淡淡地笑了一声，“慢慢来吧，分成多个地区进入联盟也不是坏事。”

　　欧杰尔笑了起来，但很快又开始叹气，“我不想加班了，爱德文，我想退休。”

　　“少将，你们最近都怎么回事？”爱德文摇了摇头，“坦尼亚上校……也因为我的上班问题在生气，一句话都不跟我说，拜托，你们不是联盟军吗？”

　　欧杰尔长叹一声，“我想打游戏。”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爱德文听到军部代表议员准备要跟欧杰尔进行汇报了，就没有继续聊。

　　妃莉娅轻手轻脚地走了回来。

　　“怎么了？”

　　妃莉娅指了指观景台，“坦尼亚先生又在抽烟。”她一脸刚看到流星的样子，“怎么办啊？”

　　爱德文站了起来，“我去看看。”

　　-

　　威廉看到了站在隔离门外的爱德文，他把烟熄灭，但是和爱德文摇头，“你现在不能进来。”

　　“为什么？”爱德文银灰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威廉沉默地移开目光，叹了口气说道，“我等一下就出去。”

　　“让我进去，威廉。”爱德文声音发冷地说道，“我没有这个耐心，现在必须想办法把这个问题解决，你最好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

　　威廉僵硬了片刻，然后才不情愿地让他进来。

　　“坐下。”爱德文以命令的口吻说道，威廉看着他，两个人都带着微弱的敌意，然后他坐了下来。

　　爱德文坐在他的身边，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爱德文看着他开口道，“看着我。”

　　威廉偏下的目光抬起，看向爱德文。

　　爱德文和战前的样子没有太多差别，和在布朗宅邸的那个晚上相比，看起来更具有真实的感觉。
　　不再和夜色织就在一起，近乎完全地印在了威廉的眼底。

　　爱德文的眼睛非常迷人，各色的眼睛都存在，但是纯粹的银灰眼眸非常罕见，摄人心魄的冷淡魅力无法被人忽视。

　　威廉仔细地看着他的眼睛、眼睫，然后慢慢娑过他的鼻梁、鼻翼，落在他的淡色的嘴唇、下颌。
　　目光像是非常小心、非常谨慎的试探，仿佛只要爱德文产生了任何一点动作，威廉就会因为受不了这样天动地摇的细碎动静而立刻退避了。

　　爱德文说看着他，所以威廉看着他，他一直都看着爱德文。

　　无论是还在费洛的时候，那时候的爱德文稚气未脱，即便很稚嫩，还是非常漂亮；
　　进入城区后他的锐意也在增强，在威廉的眼里，爱德文就仿佛在散发着让人在黑夜里也会不断回味的烂漫光亮。

　　爱德文似乎在任何时刻都非常夺目，夺目到多看了一眼就会因为不知名的心悸而暗自愉悦，继而就是极力忽视却摆脱不了的惶恐。
　　被打量的惶恐，被审核的惶恐，微小的错误被无限放大，变成罪孽，往事化为沙漠里的枷锁，拖着他在前行中绝望下陷。

　　恐惧的情绪依附在脊背，像是疮疤一样难以抹去，他看到爱德文命悬一线，也看到爱德文死里逃生。

　　爱德文迫近死亡的次数太过频繁，以至于现在的任何东西都只能够给他一种安全的假象。

　　“威廉。”爱德文问他，“到底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威廉看着他，低沉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着恐惧的沙哑，像是泪水干涸成撕裂的痕迹，在吞咽的时候引起不太鲜明的痛苦。

　　爱德文皱着眉头，低低地叹了口气，那种感觉里似乎夹杂着细小的失望。

　　威廉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猛地攥紧了，他想说他也许只是需要时间，但他说不出口。

　　爱德文稍微偏移了一下坐姿，和威廉不再紧挨着坐，然后他伸手穿过了威廉的腰侧，修长而利落的手掌覆在威廉的背后。

　　他把下巴搁在威廉的颈窝，以一种非常放任的态度在寻找一个安慰的办法。

　　威廉愣了一瞬，然后缓慢地把手拥到爱德文的后背，颈侧能感受到爱德文的呼吸，吸气的时候他的皮肤上有着发凉却温暖的水润感。

　　威廉的动作比较小心，他在爱德文的背后轻微摩挲了几下，像是摩抚地确认着熟悉的味道、体温。

　　一切像是镇静剂一样，让熔化蒸发的神经在剧烈的崩溃中回归原貌。

　　然后他前倾身体，把爱德文搂得很紧。
　　爱德文依旧静默着，威廉的脸颊靠在爱德文的耳侧，爱德文能感觉到他偏高的温度。

　　威廉紧贴着他，非常用力，但又克制着，像是忌惮爱德文现在普通人的体质，在他能确认安全的范围内，他在爱德文身上反复寻找着。

　　从那些并不抵抗的温度和接触里，爱德文的脸颊贴在威廉的颈侧，像是一种嵌合。

　　他的颈窝好像在发麻，麻感浪涌般抵达心脏，呼吸都变得滚烫。

　　“威廉。”爱德文低声叫他，威廉从脖颈处皮肤的神经传递上感觉到了爱德文的唇瓣，
　　“放轻松，”爱德文说，然后他低笑起来，胸腹上能够觉察到威廉呼吸挤压的频率比他自己要快，他靠着沙发，语气像是在调侃，“要吗？”

　　威廉抬起脸，短暂地和爱德文从紧压着的状态分开了片刻。

　　空气重新在彼此间流通，但没有之前那种隔阂和让人惊惧的冷。

　　爱德文的笑意很明显，冷慢的神情褪去，调笑的神色清晰可见，里面似乎还潜藏着模糊的哄骗意味。

　　威廉再次抱紧了他，爱德文的眼神像是温凉的唇，在灼烧的脑海里落吻。

　　他叹了口气，缓缓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爱德文稍微抬了抬头，想去看威廉的表情，但威廉把他抱得很紧，不太认真的挣扎没办法摆脱，爱德文在他耳边低声笑道，“我看得见，坦尼亚。”

　　威廉没有因为爱德文的话而产生多余的情绪，只是又重重地叹气，磨蹭了一下才说道，“…….不应该是这样的。”

　　爱德文静默了片刻，撇开叹息的目光，“现在会好一点吗？”

　　过了一会威廉才“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