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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好似这三十多年来都在做一场关于海潮的梦,从年幼时起,一直到现在,提起故乡临安,她总会想到无边无涯拍岸堆雪的海潮。
      其实她也曾在北地的漫天风雪中念过柳永那阕《望海潮》,虽然词里描述的临安是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十万人家的自古繁华,可对这一切她终不能想象一分,却偏偏对那词牌名中的海潮,有一种好似与生俱来的领悟。
      海潮……
      她脑中的海潮,永远来得那样突兀,让人措手不及,遮天蔽日,席卷万物,能掠夺她的呼吸,惊碎她一切自欺欺人的荒诞美梦。

      “你又做噩梦了。”这个时候,总有一个声音在她身畔的黑暗里响起,仿佛守候已久。好像因为隐在黑暗中,这声音听上去似近又似远,明明是关切人的话,却又如叹息般怅惘。
      真是奇怪,明明梦见海潮的是自己,那个人却永远能比自己先醒。
      “其实,算不得什么噩梦。”她道,“不过是梦见了海潮而已。”

      她在无垠的黑暗中坐起身,除他之外,没再惊动一个人。身上覆盖的华美皮毛做的毯自肩头悄然滑落,堆叠在腰侧,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毯上绒毛中翻覆划转,绒毛细软,她好像是探手入水,引诱出层层水波。
      梦中钱江的潮,可从不是这般柔腻宛转的。

      她披衣、起身、掀帐、推门,北地的朔风兜头卷来。她衣衫单薄,却毫无瑟缩,只是顺着长风捋了捋自己满头重云般的长发,赤着足踏到殿阙外冰冷的砖地上。放眼看,星辉与人间烟火相呼应,孤独又遥远,总让生来便远离故国家乡的她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
      她眼望黑夜,又在黑夜里无声长吸一口气,冷意入肺腑,刻骨铭心。她尚不及浑身战栗,有人将一件裘袍披在她的肩上。
      不必回头,亦无需惊讶。只能是他,也只会是他。
      然而这样静的夜里,无声无息,从殿中到殿外,她始终不曾听到身后属于他的一点声响。她有时觉得自己分明是睡在一头豹的边上,安静、警醒,绝佳的观察力与耐心,让人忘记他的存在,却在最关键的时刻,他爪牙毕露,发出他致命的一击。

      黑夜里那个人似乎轻声笑了,“睡不着?”
      “睡不着。”她答,仿佛是孩童牙牙学语,无意识地重复前人的话。
      他没再多说什么,替她整好裘袍的衣领,站到她的身侧,也放眼去看那天上星辰与人间灯火,“那就一同等。”

      万籁……仿佛俱寂。
      远远禁宫的方向,传来了一声丧钟的鸣响,颤颤巍巍,经久不去。
      身边的人握住她的手,低声,“都结束了。”
      二人枯守半夜,不过就是为等这一声丧钟,但她的心中却泛开一片茫然,顺着身边人的话轻声问,“都……结束了?”
      “都结束了。”回应她的是那个人握得更紧的手,与那陡然升起无法克制无以按捺的冲动而带上了喑哑的嗓音。
      她再没有答话。

      她二人就这样并肩执手站在殿阙之前,谁都没有动。许久,见从那禁宫方向蜿蜒而来一道光影,摇摇曳曳,在凄寒的冬夜里像一条爬行的虫,来得滑稽而仓皇。
      一切如他预料,分毫不差。也难怪,他机关算尽,绞尽脑汁,想必是将这一夜在脑中规划排演了千万遍,又还会再出什么变动纰漏?

      “陛下崩了。”这行人走到殿阙下,与她二人相距几级台阶。这样的高低落差,正能让她二人俯视他们,像是俯瞰芥子。
      宫灯映亮了身边人的面容,浓郁如墨的眼瞳中似是燃烧着火,一双浓眉像是要斩破这黑夜的剑。他不过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说着自她掌中抽出自己的手,她掌中一空,失去了那只手的热度,她好像这才突然觉察到这隆冬的寒意,不由伸出手想挽留,“亮哥……”
      他停步、回身、微笑,轻拍她的手以作抚慰,“不必怕,我很快就回来。”走出一步,又停下,补道,“等我。”
      她垂下手来,不再多做于事无补的挣扎。

      她站在朔风浩荡的殿阙外眼睁睁地看着他跟着这行人远去,这行人打着宫灯,离去时仍像一条渺小而可笑的爬行的虫,就是他身在这行人中,也改变不了如是观感。
      她以为他是天,是光,是暖,可是站的远了,再不能自欺欺人说他如何瑰伟不凡。他就是天,也不过是坐在井中的她抬头刚好觑见的那一片,是光,也不过是萤火之光,都远不敌那微渺宫灯,是暖,也不过只暖她指尖一点,都实在……有限得很。而她依傍着这光这暖,在漫漫长夜里磕磕绊绊一路跌跌撞撞,却难捺欣喜,甘之若饴。
      毕竟,有人愿携她同行。

      她目送着这行人远去,寥寥灯火终于消失在巍巍宫城的某个转角,她心中泛起一片空茫。她想,今夕又是何夕呢?于她或他而言,是不是仍与从前无数个夜晚一样,望不穿,勘不破,挣不脱那好似无垠亦无尽的黑暗,人心鬼蜮权力倾轧,与那梦里的海潮。
      是对是错,此后如何,原本就无人能预知的。

      她无意再在殿阙外守候下去,返身回了殿中。更漏点点滴滴,声声寂寥,伴她入梦,这北国的夜,总好像格外悠长一样。
      梦中好像是更年少的时候,她还不过一个不谙爱恨情仇的小女孩,她的天与光与暖,也还不过是个眉目未曾染上阴鸷的男孩,记得彼时会宁府天色尤好,京都的郊野上荆棘花遍开,夕阳下点点如血。
      初见时候,究竟是谁携着自己的手,将自己送上这一生命运的不归路呢?
      是……母亲吧?

      关于母亲的身世,与母亲那短暂一生的经历,她也是很多年后才知道的,但那时她已看多了人如蝼蚁、造化捉弄,竟也麻木无所动了。
      汉人也好、契丹也罢,女真人又如何?生于世间,谁说得清自己……究竟是谁?
      她萧汶,或是他完颜亮,最后便是一身如祸国悖伦的骂名,谁又敢毫不迟疑地说一句,真的看清了自己与他?
      他是暴君、情痴、疯子,自己便是妖姬、怨女、妄人,合该相配。
      天造地设一段孽缘。
      但初见的时候,只知道红花艳艳,哪想到鲜血也是一般颜色?

      啊,血……这么想着,眼前似乎无尽的海潮也变作了赤红,铺天盖地一片血浪,带着腥酸、腐臭,裹挟着故人而来,又席卷着自己远去。
      故国、故人、故思、故事……都被这赤潮吞没。
      她一声绝望的呼喊堪堪扼在咽喉里。

      她忽然回过神来,身畔心字香袅袅,还未燃尽,面前的人垂首注视着她,却不是梦中容貌。
      如脱水的鱼,她睁着空茫的双眼,无焦距地望着面前的人许久,“是你……”
      面前的人蹲下身来,鬓边的华发与眼角的纹提醒着她急景流年。

      梦中的她尚不过华年与稚龄,可醒来已是半老之身,但会不会如今的半老之身只是她尚年少时做的一场荒诞的梦,醒来微风掀帘,帘外夕阳低垂,柔暖的光间歇着撒在她的膝上。一切不过是她赏遍春花后倚在窗边打的一个盹。
      那该是临安少女的模样。

      她忽然觉得累极了,吐出那两个字后浑身再动弹不得,她想起话本中读到昔者庄周化蝶,淳于棼知南柯,大约也就是这样一场似长实短,似是而非的梦,看上去好像得到了很多,但细算实在是只有失去。
      其实无论为蝶为人,一生长或短,成与败,也都不过是一场空。
      那个人……已不在了。哪怕在梦中那样真实,但他确乎已身死在遥远的瓜洲,死在……她的故国。
      瓜洲依傍长江,但想必是没有海潮凌空劈面的,南国的城池名字都取得那样接近,瓜洲瓜洲,可终究不是杭州。
      他至死也没有过江南。
      长江天堑,果然是生死都迈不过的鸿沟。

      “你又做噩梦了。”面前的人说。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好笑,究竟是血脉相连的兄弟,便是后来背道成仇雠,这当儿说的话竟是一字不差。
      “其实,算不得什么噩梦。”于是她也一样回答,“不过是梦见了海潮而已。”
      面前的人也如梦中的人一般没有接话。

      “雍哥,”沉默中她忽然道,“其实我不恨你。”她没有看因为吃惊而踉跄了一下的面前的人,只是顾自己轻声,“若有机缘,请你替我、替他去看看临安的海潮,我一直想知道,那究竟是不是真的如我梦里一般。”
      面前的人沉默,最终像是下了个什么决心一般问了,“那一日他挥师南下,曾问过你……你为什么不去?”
      “因为……”她嘴角挑起一个讥诮的弧度,落在面前的人眼里幻作一片落寞与哀伤,“我怕。”
      怕什么呢?面前的人没有再问。但她想,自己怕的,该是无可把控的将来、是倏忽变幻的风云、是等闲变却的人心……怕的是世上一切。
      流言不假。既然是鬼,哪有不怕这些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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