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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殿内丝竹嘈嘈,管弦咿呀,胡姬玉面笼烟纱,却是在唱一支南国的歌。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那词牌名《望海潮》,为前朝大才子柳永所填。说的是昔日名为钱塘,今日已成宋都的临安风物,字字清绝,不惹烟尘,可那胡姬唱来,偏偏有一种旖旎缠绵的味道。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歌者貌似有意,听者却状若无心,堂上高坐君王,此时合着双目,唇角微翘,骨节分明的手指搁在案上轻轻击着节拍。这君王容貌带有些异族的影子,穿的却是汉人的衣衫,这一合眼,身上平素阴鸷逼仄、冷酷暴戾,种种尽去,好似也被那歌洗去一身的风尘铅华。
      “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
      歌声渐高亢,那胡姬的口音更是掩盖不住,咬字不清却偏唱着山明水秀的江南,那君王听在耳里,却觉出几分近乎荒诞的受用来。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那胡姬唱到这里,尾音微微地一勾,在一片平和的曲子中偏了调,显得突兀异常,但却好像有一种石破天惊般的妙处似的,殿上的君王睁开双目,眼中神光暴涨。

      此是北国,时是隆冬,殿内却是一片春光融融。上阕唱罢,那胡姬暂住了口,抬起头,一双秋水也似的妙目望定了堂上君王,本拟能得君王垂青一顾,就此飞上枝头,却看见不知哪里来的风一吹,君王身后的纱幕摇曳,隐隐显出其后的人影来。
      君王不解其意,那胡姬只好曼声续唱。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胡姬是得人指点,唱得这歌,可是于歌中所言却是一概不懂,什么桂子、荷花,更是见所未见,因而会错了意,唱错了味,犹自兴起而不自知。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
      而君王听她唱得越发不对味,一双薄而冷的唇角愈发上挑,却不点破。
      “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
      歌已唱过大半,胡姬边唱,边抬头看去,堂上君王把玩着案上酒盏,饶有兴味地望来,遇上她的目光,竟朝她嘉许般地一笑。
      “……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胡姬心头狂跳,强压着兴奋唱完最后一句,自以为唱得绝妙,正盈盈垂了首等待君王的夸赞,却没想那君王只是悠长地“唔”了一声,转而却问,“宋国是你的故乡,这宋都临安,真如词里所说的一般吗?”
      他问的自然不是胡姬,也不是堂下诸人。

      殿中令人尴尬地沉默,胡姬正拜服下去的柔软腰肢亦为之一僵,过了好久,才听有人低低答了一声,“我不知道……”
      胡姬进亦不是退亦不是,只得伏在地上不动,可是眼睛却悄悄往殿上瞟去。却见君王凝眸好似出神,身后纱幔摇曳,其后的人影一动未动。
      “要真是如此,临安,可不该是个临安之所啊,等我夺下它,定要改临安为长安。”
      他这话说得狂妄,可是谁都没敢反驳,那帘幕后的人亦无声,君王不以为意,笑了笑,“你跟我同去吗?”
      “我……不想去。”那人的声音幽幽的,一句话却似含了无数隐衷,万千苦痛。胡姬愕然地抬起头,心想这人莫不是疯了,竟然违拗君王,却见君王脸上浑没一丝恼怒。
      “也是,”君王点了点头,轻叹一声,“要你同去太难为你。那你便在此,等候我佳音吧!”
      他说着站起身,大踏步走下殿来,从胡姬身边经过的时候,低笑了声,“是谁教你唱得这曲子,心思虽毒,惜哉……却教得太不得法!”
      他语音虽柔,可话里讥刺之意却重,显是早就看破了他们那点把戏,胡姬顿时稽首在地,瑟缩不能言。她今日本是第一次见这君王,得意之下忘了他到底暴戾之名满天下,这时想起,已是追悔不迭,想是接下来定然是雷霆震怒,甚至难说自己稀里糊涂就要死在当场,然而等了半晌,却什么都没等到。等到她终于鼓足勇气小心抬起头来时,发现身边只有同样跪倒在地的乐师,彼此互相传递着惊惶的眼神。
      胡姬愣了愣,回过头去,却见那一身汉装的君王已走得远了,宽袍广袖在纷飞的雪中,看起来竟带有一种萧瑟失意之感。

      左右的乐师纷纷来搀胡姬,胡姬站起身来,堂上帘幕摇摆,那个人似乎依然端坐帘后。
      胡姬顿时想起宫里宫外流传的话来,人们都说,金主完颜亮身边带着一只鬼魂,常常坐在他的帘后,可是谁都没有见过那鬼魂长得什么模样,人们能看到的永远只是帘幕后一个模糊的影子,只有完颜亮,常常对着那影子说话……
      胡姬想到此,突然挣脱了乐师们的搀扶,不顾众人的惊呼,竟提足跑到殿上,一掀帘幕。
      帘幕后一把小椅,半炉烧尽了的香,却哪有什么人影?只有轻纱随风扬起,划过胡姬颈边脸侧,胡姬想起刚才那一动不动的影子、幽凉沁骨的声音,忍不住机伶伶打了个寒颤。
      鬼魂,那一定是鬼魂……

      诚然,宫内宫外总是流传不完的传说,居于帝位的完颜亮总是人们话头的起点与终点。
      关于完颜亮的传说很多,比如那相伴不离的鬼魂就是其中一样。有人说他贵为君王却长于黑暗,有人说他祸乱天下只是为了守护一人,有人说那宽袍广袖一片闲雅不过是一张画皮,他那颗心,很多年前就已被挖去,余下行尸走肉而已。
      骇人听闻,堪比妲己。
      但传说终究是传说,不足为信。
      而这一日的事,后来也不知怎地流传开去,有好事者录于书中,道是“金主亮闻歌,欣然有慕于‘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遂起投鞭渡江之志”。
      纸上写来,不见血腥,但见风雅。
      故事便从此讲起。

      -

      此后月余,大兴府又是漫天飞雪,雪片大如鹅毛,像是飞洒的纸钱。
      不过,死去的那个人众叛亲离,一整个金国人人闻之称快,无人殓他,葬他,更何谈祭他?那雪也只是纷纷地落,纷纷地落,乃至天地间一派缟素,那深宫里一栋乌木的小楼,也根本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

      “吱呀”一声,门响了,有一个人跨过门槛走进屋内。
      半个时辰前,这个人还穿着一身朝服,端坐明堂,接受众人的朝拜,这时已换了一身便装——不过,就算他换了从前的衣服,也已不是从前的身份了。他还是完颜雍,只不过如今在这个名字前面,还要加上一个称谓:“金主”。
      而从前这个称谓,是加在他的堂兄——完颜亮的名字之前的。

      屋内一片昏暗,似乎没有一丝人气,然而还没等他的眼睛适应屋内的光线,就有人开口说话。
      “你来找我,我便都知道了。”那个人说,声音幽幽的,说罢还低笑了一声,“你还是赢了。”那声音低沉喑哑,似乎是伤了嗓子,只依稀可辨说话的是个女子。
      “你……”乍一听这个声音,本拟好的说辞似乎全被这人轻飘飘一句话、一声笑顶了回去,身为金国国主的完颜雍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是不知道如今该叫我什么吗?”那个人轻声道,“如今我已经不能直呼你的名字,你却尽可以叫我的,我还是萧汶。”
      “汶……”可是他也只能这么唤上一声,说不出别的字句。
      萧汶转过身来,他的眼睛适应了昏暗,已经能看清她的脸,却早已不是当初容颜。那张脸上纵横斑驳,尽是伤痕,唯独那双目之中神光流转,是他再熟悉不过的。
      是熟悉吗……完颜雍也有那么一瞬间在想,他们初见的时候,又哪是如此?只可惜时过境迁,他与她之间,只能是这样遥相对望,千言万语,却不置一词。
      到底错过了,是谁负谁,都难定论,他忽然抑制不住地开始想,想他自己又变成什么样了呢,从一个懵懂而青春的小男孩,成了今天的一国之君,可是换来的却是眉间的皱纹,鬓边的白发,还有……身边人的辞世与离去。
      这真的是他的所愿与追求吗?他有一点恍惚。
      “你恨我吗?”他问。
      萧汶却不回答,反问,“你恨他吗?”
      “我恨他。”沉默一晌,他听到自己说。

      “他根本不能算是个人,”他又似自证般地强调了一遍,“他是个疯子,是个魔鬼,我当然恨他。”
      “我不恨他。”萧汶的声音适时地插了进来,听上去冷静、镇定而又理智,“我爱他。”说的却像是疯话。
      他顿时像是被狠狠抽了一个耳光般僵住了。
      “他曾跟我说,他平生有三个愿望,”萧汶说着转眸看向他,“你大概也知道那是三个什么样的愿望。他这三个愿望口气不小,不过他说,他平生这三个愿望,也就足够了,再无他求。现在想来,也不知他这三个愿望,到底算实现了几个……而我,我也有一个梦想,却是再不可能实现了。”
      她说着朝他展颜微笑,“我的梦想,是与他并马吴山上,看那临安作长安。”那毁去了的容貌一笑便是面目狰狞,他却只觉得,像是看见了从前那个他努力想保护却终究失去了的笑靥如花的小女孩。

      “那日的曲子,是你教的吧,”她没有接着那个话题说下去,“我想,也只能是你。”
      他不答。
      “‘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柳耆卿写的好词。”她赞了一句,“我都有些想见了。我生在宋国,却作为辽国的亡国奴流亡到金国……如今我也后悔,我怎就没有与他同去,见不到临安,见一见瓜州……也是好的。”
      又是许久的沉默。
      “雍哥,”她似乎出了好一会的神,眼见心字香在冰冷的空气中燃烧殆尽,末了一抹烟雾也消融不见,忽然开口,她换了称谓和口吻,“陪我坐一会聊聊他吧。如今……我身边的故人,也只剩下你了。”
      他依然无言,良久,才在椅上坐下,道了一句,“好。”

      她坐在他身边的椅上,蜷起双膝。
      她年纪其实已不很小了,偏生又是这样毁去了的容貌和声音,不过这样的姿势却看起来竟没有一点不协调。半昏暗的光影下,他看见她侧脸的剪影,眉宇鼻尖下颌,似乎还是年轻时候完美无瑕的线条,他看着这样的她,又想起从前的那个少女,还有……从前堂兄弟三人一起的时光。

      忽忽急景,那已是,三十多年前的往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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