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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引·下 ...

  •   秋日的晴总有不可方物的风韵。碧空高远,无云处是让人心旷神怡的蓝,云染时又恰到好处地斥去了过于纯净的单调。
      那奢而旧的宅子就这样嵌在江陵的街上,丝毫不受晴阳污染,兀自阴沉着。似乎与寻常富贵人家无甚不同,却因着万事从旧且未挂牌匾而显得格外不起眼,即使是习惯了说三道四的仇富老妪从门前经过,也不会嫉妒又仇恨地扎它一眼,甚至懒得正眼瞧它。
      一个妇人挽着篮子走在蜿蜒的廊上,紧凑而从容的脚步声从她裙下吵出。她走到一扇门前停住,伸手推门,吱呀声未歇,她就已站在堂中。屏风后迅速钻出一个相当高瘦的男子,浓眉凤目,长鼻宽吻,整个人无神而并不呆滞。男子对着妇人俯身作礼:
      “王妃。”
      妇人的眸子都未曾因男子的出现而转动些许,忽而声如洪钟地朝屏风内唤着。
      “王爷,妾身做了糕点,您赏脸尝些吧。”
      “王妃,王爷无暇。”
      男子丝毫不在意妇人的无视,站得将将好挡住了妇人的去路。二人就这样僵持着,那妇人像是极有耐心,只是古怪地笑着,看起来和蔼又狰狞。
      “杨玺。”
      许久,屏风后忽然传来一声老狼低吼般的唤,男子闻声退向一旁,妇人便理所当然地走入。
      乌木茶台,白玉茶具,青皮书卷,麻织地席,锦绣蒲团。一个被玄衣裹着的男子闲适地坐在其中,一手执卷,一手撑头,面容棱角分明,鬓若刀裁,须髯茂盛而不粗犷,一只眼竟是无眸,整个眼球泛着淡淡的粉红。
      “稀客唷。”
      那独眼男子似笑非笑地盯着妇人。
      “不成客。若真是客,倒也不会恰进房门就已知王爷无暇。”
      妇人依旧笑着,边说着边将篮子打开,从中端出糕点盘子,放到独眼男子面前的茶台上。男子倒也不客气,随手捏起一块糕点,毫不怜惜地送入口中。
      “糯米为君,麦粉为臣,百合为妃,芝麻为子。昭儿这糕点倒是做得一如既往的可口。”
      妇人并不理他,只是低头斟茶,尔后抬眸笑望他。
      “这问字造得巧,入门即张口。王爷最擅弄字,今日看来,倒是只知卖弄而不深究了,竟过了这许久,都不问客来所为何事?”
      男子闻言大笑。
      “深知其然,何必要问。”
      “那,王爷可知其所以然?”
      “无非晔寻乃是受人栽赃,并不是我所亲见的与四个女子白日宣淫,无须戴罪立功去替我伐萧贡那贼子,要我将人召回罢了。”
      “王爷此言差矣。”
      独眼男子饶有兴趣地望向妇人,妇人抄手端坐,面上是与他如出一辙的似笑非笑,沉吟片刻,妇人继续说道:
      “白日宣淫不假,却并非他本意。妾身叫林忍亲去查验过,寻儿那日饮酒的樽上染着媚药。”
      男子冷笑。
      “你莫要将人都当作小儿戏耍,林忍那小野种对晔寻那点心思,我恶心多年了,若非碍着晔寻与贞儿的面子,我怎会留她一条命?她的话,我如何信得?”
      妇人亦冷笑。
      “当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瞧你使唤林忍为你卖命杀人时,倒是器重得很,怎的背后这般唇齿不饶人?”
      “那些损阴德的事,我总不能叫杨玺做吧?说起来,还得谢谢昭儿,若非你与晔寻当年背着我将贞儿送去那个江湖野汉唐宗拓处学武,我还真得不到林忍这种廉价又好使的刀子。”
      妇人暗暗攥拳,面上仍古怪地笑着。
      “贞儿若未师从唐宗拓,又生得貌美,于大局有些许用处,王爷怕是早将她许给哪个瘸腿瞎眼的草民了吧?”
      那男子一听到“瞎眼”,登时没了半点闲适,好着的那只眼瞬间瞪得极为可怖,手中的书卷被攥得变了形。
      “余昭,你若要发疯便出去发,莫要在此污我心绪。”
      她也不恼,缓缓站起身,迤迤然步向屏风边站定。
      “这晔寻,你召是不召?”
      “晔寻并非不晓军事之辈,此番戴罪立功乃他自请,我便给了他这个机会,如今你又要我将他召回,这是何道理?”
      余昭终于有些失态,红着眼眶冲他吼道:
      “你若让他去定侯庆那贼子,我自然不会阻拦,可你是要他去征讨同宗的堂兄呐,这孩子丝毫不似你凉薄,做不得你这等手握重兵而不平叛勤王,反而趁机夺权的事情,此番他定是一心求死也不愿手足相残。王爷,你再厌弃我,寻儿也是你的亲骨肉呐。”
      男子看着余昭歇斯底里又拼命克制的样子,忽然轻佻一笑。
      “他端着正人君子的架子与娼妇风流快活的时候,怎么只记得自己有个□□母妃,却记不起是我的儿子,是我大梁的宗室子弟?”
      余昭闻言合眸苦笑,任由眼泪滑落。良久,拭去泪痕,回眸冷冷地瞪着他。
      “萧缇,莫要把事情做绝了。”
      “你能如何?”
      萧缇眨眨眼,笑得十分嚣张。余昭不愿再多看他哪怕一眼,转身愤然离去。方才踏出门几步,正遇上迎面冲来的萧昤贞与林忍,余昭站定,静静地等着她们靠近。
      “母妃。”
      “王妃。”
      余昭忽然狠狠地扇了萧昤贞一个耳光,她毫无防备,顺着力道倒在地上。林忍一惊,记忆里余昭虽绝非温柔之辈,却将总将萧昤贞捧在手心,狠话都未曾说过,更别提动手打了,于是向着余昭跪下。
      “你还知道回来?”
      “王妃息怒,是林忍失职。”
      余昭淡淡地望一眼林忍,轻嗤一声。萧昤贞缓过神,不顾脸上火辣辣的痛,哭着拽住余昭的裙角。
      “母妃,贞儿知错了,是打是罚贞儿都认,可您能不能先让我去求父王,哥哥已经去了四日了,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你莫要去求他。”
      “母妃!”
      “倘若有用,我怎会拦你?”
      萧昤贞语塞,却并不死心,摇摆着站起身来,踉跄着错过余昭,向萧缇的房间跑去,林忍见状只得跟上。
      “父王!”
      萧昤贞声比人先至,身形化作一片残影。萧缇闻声抬眸,那只好眼微微眯起,转瞬又恢复常态。下一瞬,那抹风尘仆仆的倩影便跪在了面前。
      “贞儿,这几日在外游玩得可好?”
      萧昤贞俯身叩首。
      “父王,贞儿求您,召回哥哥吧。”
      萧缇闻言,略微收敛了满面慈父的笑意,似乎有些为难地叹了口气。
      “父王还是更喜欢那个安安静静陪父王品诗赏画的贞儿。”
      见她并不起身,萧缇放下书,起身坐正。
      “杨玺,林忍,你们且去门外候着罢。”
      “是。”
      萧昤贞仍固执地匍匐着,萧缇起身,亲自将她扶起,怜爱地拭去她颊上挂着的泪水。
      “贞儿几时也变成哭哭啼啼的刁蛮小姐了?”
      “父王,贞儿求您了。”
      萧缇叹了口气,笑容和蔼地抚弄着她的发丝。
      “父王的几个女儿中,数贞儿最俊俏,最懂事,父王是真的见不得你的眼泪。”
      萧昤贞水光潋滟的眸子登时恢复了神采。
      “那父王是答应了?”
      “你为父王舞一曲,父王这便拟信。”
      萧昤贞破涕而笑,那张濡湿的笑颜交织着稚气的欢畅与成熟的如释重负。婀娜的舞影将茶香沁得悠长,她虽仅有十三岁,那舞姿却绝不逊韵味,美而不妖,柔而不媚。萧缇浅笑着欣赏,似乎连那只病眼都带着笑意。
      “王爷。”
      杨玺从屏风后走进来,萧昤贞停下动作,回眸望他。
      “何事?”
      杨玺抿抿唇,瞟了一眼一旁的萧昤贞,萧缇见状蹙眉道:
      “无妨,讲。”
      “湘州急报,湘东世子,战殁了。”
      萧昤贞闻言愣住。萧缇望一眼呆滞的萧昤贞,有些惋惜地咂咂嘴。
      “尸首呢?我儿为平乱而殁,该当厚葬。”
      “世子乃是负伤后溺毙,那河流湍急,绝无生还的可能,尸首顺流去了,无处找寻。”
      萧昤贞闻言瘫坐在地上,徒启红唇,无泪无声。
      “如此,那便无法了。”
      林忍忽然从屏风后大步走来,一把将地上的萧昤贞抱起,并不直视正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自己的萧缇,沉声道:
      “王爷,姑娘已在路上奔波了三日,此时已经疲顿,林忍这便带她去休息了,还望王爷宽恕姑娘失态。”
      “无妨。贞儿,人死不能复生,你得同父王一样,想开点呐。”
      萧昤贞仍呆滞着,林忍神色愈发冷冽,抱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去。

      房间内,林忍将萧昤贞在床上安置好,替她脱了靴,宽了衣,松了发髻,又将被褥拉开,将她盖好。自始至终,她都未发一语,也不落泪,如木头般任由林忍摆弄。林忍先开了口:
      “姑娘,你且睡会吧。”
      依旧毫无反应。林忍也不再扰她,回身背对她在床畔坐下,凝视着眼前的虚无。二人就这样静默着,直到入夜。
      窗外的喧闹不知何时起的,待察觉时,已成了气候。林忍于是起身前去察看。方才打开门,正有一个匆匆忙忙的婢子经过,林忍一把逮住她,问道:
      “何事?”
      那婢子一脸惊慌道:
      “忍姑娘,王贵嫔忽然殁了,大夫说是中了毒,王爷逼令王妃自尽呢。”
      林忍蹙眉。
      “当真是王妃做的?”
      “奴婢不知。”
      林忍若有所思地抿抿唇,转身大步走向房内。
      “姑娘,王妃有难。”

      井旁围满了人。余昭披头散发地在井沿上站着,衣衫不整,却偏偏化了半面的妆,恰恰对应着萧缇那只瞎了的眼。似乎还饮了酒,晃晃悠悠随时要掉下去。她又哭又笑,姿态狰狞。萧缇背手站在最前面,嗤笑一声。
      “当真是个疯妇。”
      余昭闻言忽然噤了声,恶狠狠地指向他,哭吼道:
      “萧缇!你就是个黑心肝的畜生,那贱人用何等下作的东西羞辱我儿,你非但不处置,还与她合伙杀我儿,如今老天有眼,那贱人死了,你偏信是我杀了她。是我杀了她又怎样?我警告过你,莫要把事情做绝了。萧缇,你的报应来了。”
      语毕,朝着萧缇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唾沫,萧缇蹙眉避开。
      “晦气!”
      “母妃!”
      萧昤贞与林忍从人群中挤入,余昭看见萧昤贞,忽然掩面痛泣,缓缓蹲下。林忍朝着萧缇猛然跪下。
      “王爷,姑娘方才得知世子的死讯,求您开恩。”
      萧缇冷笑。
      “我与这疯妇早已恩断义绝,她今日能杀我嫔妾,怎知明日会不会杀我?”
      余昭闻言又狂笑不止。
      “我当然会杀你,我做人做鬼都要杀你。”
      萧昤贞不敢上前,只朝她跪下。
      “母妃,您别说了。”
      余昭笑了,起身面朝井口站定,回眸望向她。
      “贞儿,给我记住了,宁为农家妇,莫作王侯妻。”
      语毕,仰面大笑几声,纵身一跃而下,先前站处,空余簌簌风声。
      萧昤贞一整日的克制终于崩塌,泫然泪下,却无声息。林忍起身走向她,蹲下身来将她搂过,任由她颤抖着俯在自己肩头。
      “来人,将王妃的尸体取出来,送回她余家。”
      萧缇的声线总是宛如老狼,让人压抑。他背手走向萧昤贞,轻声道:
      “贞儿,我已经做到极致了。她与人私通,杀我骨肉,为了你与晔寻,我都一一忍了,如今是当真忍不下了。”
      良久,萧昤贞幽幽地抬起头,拭去满面泪痕。
      “我怨不得谁。”
      萧缇轻笑着蹲下身,捏捏她稚气未脱却格外凝重的小脸。
      “贞儿果真懂事。”
      “父王,我只有一事相求。”
      “说吧,父王什么都答应你。”
      “求您许我离开王府。”
      “……外头乱成这样,你一个未许人的姑娘家,能去哪?”
      “您不必过问,我自有去处。”
      萧缇不再言语,只是看一眼一旁的林忍。
      “父王要林忍效力,我自是无权阻挠,但她我是一定要带走的,您若有吩咐,便以信鸽告知吧。只是,您若要她做什么九死一生的事,就永远也别想再见贞儿。”
      萧缇起身,长叹一口气。
      “几时回来?”
      “侯庆几时灰飞烟灭,几时便是我的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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