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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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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
宾客走得七七八八,走的时候几乎人人脸上都带着满足的微笑,毕竟能亲眼目睹八卦发生的机会可不多。
白白看了一出大戏的我,此时只觉身心舒畅。待我想起要寻一寻那淡定的新郎官时,宋逾明已不知到哪里去了。大概正躲在哪个旮旯里掩面哭泣吧,我忍不住想了一想宋公子对月吟酸诗的场景,只觉得还是明日再找机会寻他才好。
夜已深,没想到这第一桩善事竟颇具难度,我扶着吃瓜子吃撑了的肚子踱回花园,决定回宋家花园找邻居们出出主意,开拓开拓思路。刚要走进园子,不想却是见到了宋逾明。
宋逾明已然换下喜服,一身月白长衫,正对月小酌。春风微醺,花枝摇曳,这简直是太白诗里说的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啊。
被抢亲的男人啊,可怜啊可怜。我的同情心油然而起,暗下决心定要帮宋郎君找个合他心意的姑娘,做成这件善事。有位名人孙子曰过,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不知己不知彼则百战百殆。想到这里,我决定先去探一探宋郎君的心思。
整了整着装,藏起撑圆了的肚皮,我走上前去,在宋逾明对面坐下来,同情又坚定地把他望着,开门见山道:“宋郎君不必伤怀,我定为你寻一位美貌的姑娘来与你成亲。”
宋逾明并不在意我的突然出现,甚至未曾问我的身份,只是抬了抬眼,呷了口酒,瞥了我一眼道:“女郎何出此言,在下不过在此小酌,为何要寻美貌姑娘?”
“新娘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抢走了,难道郎君你不伤怀?”我疑问道。
“为何伤怀,她既不喜我,我亦不喜她。她走了是随了自己的心意,这于她是好事,又与我何干呢。”宋逾明又浅酌一口,抬首看明月,我瞧得清楚,他眼里并无伤感之意。
这倒是个有意思的人,一连被抢了三回亲,居然完全不是悲悲切切的样子。
“可是宋郎君你总归是要娶亲的,寻了美貌姑娘来与你成亲不好么?”
“娶亲如何,不娶亲又如何,总归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宋逾明低声叹道,干净的眉眼里藏着淡漠。
这宋逾明才活了这么二十来岁居然看得这样开,这般清心寡欲。我好歹是一棵五百岁的红豆树精,得劝他一劝:“宋夫人和老夫人为公子这般张罗亲事,郎君却不顾及她们的心意么?”这话虽免不了道德绑架的嫌疑,却也是一番实话。
“人活一世但求自由来去于天地之间,不困于情,不惑于心罢了。即使寻了美貌姑娘来,不过一幅美丽的皮囊,总也会有红颜老去的那天,倒不若从未拥有。”
“宋郎君可曾有过中意的人?”
宋逾明看月看得入神,并未作答。想必是没有意中人的了。
“若郎君未有过中意的人,又何必如此悲观。人活这一世不过是为体验二字,体验种种爱恨情仇,方能有所感悟。若是连尝试都不曾有过,怎么能算活得透彻,自由行走于天地之间呢?”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阵来自园子里老邻居们的喝彩声,那株两百岁的石榴甚至还对着我吹了声口哨。能说出这样一翻大道理来,已是我这种五百岁小妖的文化水平巅峰,忍不住要佩服自己,然而表面上却须装得高深莫测才有说服力。
宋逾明倏地笑了,一扫之前眼里的淡漠,竟显出几分风流来:“依女郎所言,在下倒是不得不寻位姑娘来了。”我看过许多花怪变的美人,却是第一回看见这样好看的笑容,真不愧是迷倒京城的探花郎啊。我暗暗掐了一把自己大腿,正事还没办呢。
“宋郎君可愿意与我打个赌,若是我赢了,你便同意让我帮你寻找你中意的姑娘,促成你的婚事;若是我输了,则不再纠缠于你。你意下如何?”我绷着高深莫测的脸,心里却有点紧张,这是我化作人形开始做的第一件善事,若是做不成开不了个好头可就不好了。
“那女郎想要怎么来打这个赌?”宋逾明眼里的笑意还未散去,干净的眉眼比起清朗的月色来也毫不逊色。
我想了半天,既要保证自己一定能赢,又需得定个有品位的赌约才好,这样以后方能和宋逾明这探花郎保持良好的伙伴关系。清风浮动,猛然间看见石桌旁晃动的树影,我有了个好主意。
“宋郎君,不若咱们就以园子里那株木兰花定下赌约。咱们来猜猜看木兰树上的花儿是单数还是双数,你意下如何?”
恰逢春天,正是木兰花开的时节。宋家园子里的木兰花是位不折不扣的花中君子,更重要的是五百年来我们俩的关系一向不错,和他打个商量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既然如此,女郎觉得木兰花是单数朵还是双数朵?”
这宋逾明也不怕我诓他,竟让我先猜。我暗地里给木兰兄使了个眼色,木兰兄悄悄告诉我今年他一共开了九十六朵,于是我从容又自信地说到:“还是宋郎君你先猜吧,让我占了便宜可不好。”
只见那宋逾明用他好看的眸子望了一望木兰兄,又望了一望我,不紧不慢地说:“如此,我猜是双数朵。”
宋逾明这一眼瞅得我心惊胆跳,明明看起来是位文弱探花郎,刚才还笑得叫人如沐春风,这会儿眼神却是叫人招架不住,我只好说:“那我便猜是单数朵吧。”
宋逾明走到木兰跟前,转身叫上我:“女君便来数数吧,看看这木兰花到底是双数还是单数。”这宋公子真是不好糊弄,我硬着头皮上前,赶忙给木兰兄打手势,叫他赶紧地舍弃朵将败的花儿。
“九十四,九十五……”还有一朵就要数完,眼瞅着我就要输了,那边木兰兄却是精神抖擞,本着君子气节不肯同我狼狈为奸。无奈之下,我只好假装向前,悄悄踢了一脚木兰兄的树根,木兰兄才勉强哼了一声,摇了摇树枝,抖落下朵残花来。那朵残花在我和宋逾明的注视下飘飘悠悠地落到了地上。
“九十五!宋郎君,你可看清楚了?一共九十五朵。是郎君你输了。”我摆出一脸公平正义大义凛然的模样来。
宋逾明却又是笑了,大抵是喝多了酒吧。只听得他说:“如此,是女郎赢了。那在下的终身大事就有劳女君了。”我来不及雀跃,却只见得他转身走回到石桌边,引颈喝尽杯中酒,然后便趴在桌上睡着了。噫吁兮,原来探花郎不胜酒力呢。春风沉醉,疏影横斜,探花郎
面若冠玉,眉目清秀,很是符合春日的气氛。到底为什么被一连抢了三回亲呢?真是叫人想不通。
月已西斜,四下里一片静谧。我堪堪能化成人形,法术低微,还不能用法术把宋逾明给送回去,只好扶着他慢慢回去。这宋逾明看着不壮,没想到却这般重,着实费了我一番力气。待我重又回到园子里时,已经隐约能听见鸡鸣了,做善事可真不比修道容易啊。
此番我正准备休息片刻,木兰兄却是不愿意了:“红豆儿,你今晚踢我那一脚要怎么算?”我只好赔着笑脸,“君子端方,当急人所急,救人于危难之中嘛。虽说我踢了你一脚,但却是为了做善事,积下功德,也是有助于你早日化成人形,你说是也不是?”
木兰兄不愧为君子,他忖度了一番,说:“你说得有道理,但被你踢了一脚着实有些疼,若是哪天我能化作人形了,你需得给我踢上一脚方显公平。”
这木兰兄,真是叫人气闷。我毕竟踢了他一脚,此刻也只有暂且应下了。应付完木兰兄,待可以休息时,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脑子里想的都是怎样才能帮那位探花郎寻了姑娘促成他的婚事,早日做成这第一件善事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