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行一善》花月明

1、第一章

　　今日春分，黄道吉日，长安城里宋家郎君娶亲。
　　宋郎君相貌生得好，眉目精致，眼带桃花，更兼得唇红齿白，身姿挺拔，硬是靠着相貌迷倒了不少姑娘。然宋郎君情路崎岖，成了两回亲，次次都没有成功。新娘子不是跟人跑了就是自己跑了。前两次成亲失败的直接影响就是，关于宋郎君的流言在长安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这一回宋郎君迎亲时，街道两边站满了看热闹的群众，一边叽叽喳喳八卦宋郎君的两位前任，一边翘首等着第三任新娘子的花轿。
　　我在大街上晃了一圈。这一朝的皇帝很是不错，政治清明，长安东西两市繁华，百姓安居乐业，这时倒不知能做些什么，走在大街上，颇有些壮志难酬。现下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听人提及那成了好几回亲都失败了的倒霉蛋宋公子，便想去凑个热闹，若是今儿个成亲又不成，我倒可以去帮他一帮。
　　想来在他们家后院园子里待了这么些年，记不清他祖上哪位祖父还曾给我浇过水、施过肥，说起来也算是缘分。朗朗乾坤，清风徐来，赶早不如赶巧，不如就选了他来做这第一件善事。作为一个果断潇洒有追求的红豆妖，我迅速且愉快地做了决定。

　　街上的群众们伸长了脖子等着看迎亲的队伍。我左手边说书先生打扮的路人甲正在和旁人吐沫横飞地科普道：“说起这宋家郎君，长安城里的姑娘们听到他的名号免不了要叹上一叹。宋家在长安城里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祖上出了不少朝堂的肱股之臣，更难得的是历代当家的宋氏族长都严于律己，对宋氏的子弟严于管束，从未出过什么差错。到了宋逾明这一代，人丁单薄，只有他这么一个嫡孙，连姊妹也就只有两三位。”
　　这话说得不错。宋倒霉蛋小时候常常倚靠着我的树身读书，那时候我还差了那么丁点儿道行，尚且未能化作人形，才被这个小屁孩给当成了靠垫，真是好不凄惨。
　　那说书先生摸着山羊胡子继续说道：“宋逾明出生时，宋老夫人去寺里替孙子算了一卦。寺里的得道高僧仔细看过宋逾明的八字后，推算了半天，只说这孩子将来必为人中龙凤，只是情路颇为坎坷，别的就再不肯多说了。因此，自宋逾明长到九岁起，宋夫人和宋老夫人在和别家夫人聚会时，就时不时地打探各位夫人家的姑娘，预备着早点替情路坎坷的宋逾明定个媳妇。”
　　这话也是事实，期盼儿媳妇的宋夫人真是比我隔壁那守了寡的黄连姐姐还要忧伤。
　　园子里的花草姐妹们修行闲暇之余，最喜欢的就是讨论这位宋郎君打发时间。我在花园子里偶尔看到宋夫人看别人家小姑娘那期盼的眼神，都不免为之感动，树干一颤，真真儿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这宋郎君之后的事迹便是大街小巷人人皆知的：宋逾明弱冠之年考取功名，成了长安城里有名的少年探花郎，虽然待人进退有度，却从未对哪个姑娘另眼相待。宋夫人好不容易替他相中了两位姑娘，结果成亲成了一半还都失败了。正是印证了当年那老和尚的话。
　　幸好宋逾明心志坚硬，也不为情所困，因而也不把流言放在心上，故而穿着喜服骑在马上倒还是玉树临风。只是仔细看宋倒霉蛋的神情，嘴唇微抿，却好像也无太多喜色，倒有几分隔壁兰花小妹的高洁之态。大概是有了前两次迎亲的经验，宋府一同迎亲的家仆们也走得不慌不忙。
　　眼瞅着宋逾明迎了新娘的花轿进了宋府的大门，宋老夫人激动地拉着儿媳妇的手翘首以盼，宋夫人把手帕子也在手里揉了好几回。
　　听说新娘子是东山书院颜先生的义妹，唤作陶亦华，是个肤白貌美，很是水灵的姑娘。虽说新娘子不是朝堂显赫人家的闺秀，但是东山书院声名远播，也算是书香门第。
　　颜先生全名颜景文，是当代有名的大家，文章写得极好。颜先生志不在朝政，只愿在东山书院教书。陶亦华是颜先生结拜的妹妹，相传曾救过颜先生的性命。如此看来，陶姑娘和宋逾明倒也般配。
　　月上柳梢头，黄昏已至。宋家里里外外一片张灯结彩，宋府门前的街道上大红的灯笼高高挂起，薄薄的油纸里透出橘黄色温暖的光，在暮色里显得喜气洋洋。院子里边第三回来喝喜酒的宾客们一边看着戏台子，一边磕着瓜子在八卦新郎官。
　　我混在宾客里听宋郎君的八卦听得开心，这些宾客们憋着一脸要说八卦的表情小声猜测宋郎君的房中秘事，好像亲眼见过似的。宋府的下人们多已见怪不怪淡定得很。
　　毕竟是见多了大场面的人啊！我不由得心里暗赞一句。
　　吉时已到，八卦的客人们丢下瓜子，忙不迭地去观礼。戏台子上的伶人们也都跑下台来，随客人们去凑热闹。
　　“一拜天地！”
　　宋逾明正牵了陶亦华将将要跪下来行礼，却忽然听得一道男声，声音不大却叫在场的每个人听得清楚。
　　“桃花，你今日成亲，竟不叫我这个作‘兄长’的来喝喜酒，莫非是瞧不上我这个教书先生？”
　　陶亦华一身嫁衣，亭亭玉立，红盖头遮了脸，看不清楚表情。
　　拜堂被颜景文的这一声给打断，四下一片寂静。宋逾明微微皱了眉，转身看向这个打断婚礼的不速之客。清风朗月，来者一袭青衫，摇着折扇，面上云轻风淡，似是踏月而来。
　　来了！我坐直身子，端起酒杯呷了一口酒，暗暗压抑住想看八卦的激动心情。
　　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看看堂上的新人，又看看月光下的颜景文，这长相，这气度，这质问，这是有八卦啊！
　　宋大人一看这架势，暗叹一声不好，和宋老夫人对了对眼色，赔上笑脸道：“颜先生，不知您已游学归来，宋府招待不周，还请您见谅，坐下来喝杯喜酒。”
　　颜景文瞥了一眼堂上的宋逾明和陶亦华，只觉宋逾明有些眼熟，倒也没有多想。摇着折扇，不紧不慢地道：“这喜酒是一定要喝的。只是……”
　　只是什么？在座宾客纷纷伸长了耳朵，生怕错过一个细节。
　　“只是，吾家小妹父母早亡，只剩下我这么个义兄。这婚事定得匆忙，我在外游学，竟毫不知情。俗话说，长兄如父，虽不是小妹的亲兄长，但小妹的婚事我倒还是能说得上话的。小妹，你说是也不是？”
　　被点名的陶亦华紧张地捏紧了衣角，站在一旁的宋逾明这时却是一副看戏的姿态。
　　这宋倒霉蛋的反应倒是有趣，莫非是因为被抢亲抢出了经验？
　　“既然如此，颜先生您觉着怎么做才合适呢？”宋大人继续说道。颜景文名声远扬，不能轻易得罪。
　　“小妹，你可当真愿意嫁给这位宋郎君？”颜景文上前走了几步，于着嫁衣的新娘面前停下，白净的脸上似是瞧不出什么变化，眼神却变得深邃起来，‘宋郎君’三个字也带了点咬牙切齿的味道。宋逾明在一旁瞧得清楚，悄悄往后退开两步。
　　四周鸦雀无声，只偶尔能听见一两声虫鸣。把衣角揉成一团的陶亦华静默了半晌。
　　“小妹，你可要仔细寻思寻思，若你决意嫁给宋郎君，我绝不阻拦。但是你既成宋家少夫人，必定是要守那宋府的规矩的。恐怕你我二人将会分道扬镳，更不要说寻我陪你去四处游玩了。”此时颜先生面上倒是十分淡定，折扇点了点宋逾明的方向，十足十的风流样。
　　“嫁了宋郎君，真的就再不能找你玩耍了么？也不能看戏逛街四处游玩？”
　　“你既成了宋夫人，那自然是不能的。”颜景文回得云淡风轻。
　　宾客们看这三人看得兴致勃勃，颜先生这是来抢亲的啊！没想到平常窝在东山的颜先生是个道貌岸然的妹控啊！
　　陶亦华听了这话，犹豫了半天，终于放下手中的衣角，自己掀起大红的盖头，抬头看了眼颜先生，又立马低了头，悄悄摇了摇颜景文的衣袖嗫嚅道：“我，我不愿嫁给宋公子了。”
　　宋逾明听了这话竟也不觉意外，只是勾唇笑了笑，倒真是好气度。
　　颜景文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拍了拍陶亦华的脑袋。这小妮子穿上嫁衣还真是好看。
　　围观宾客毕竟也经历了两次宋逾明结婚仪式，此时已经见怪不怪，只是被新娘的美貌惊艳了。一身红装的新娘好似三月桃花般娇艳，柳眉杏眼，肌肤莹润光泽，此时正含羞带怯地看着颜先生。宋郎君真的好有艳福啊！可惜啊！
　　“既然如此，小妹，还是随为兄回东山去吧！”颜景文的语气颇有些轻松，说罢便牵了新娘子的手，又向宋大人拜了一拜，道：“宋大人，宋郎君，小妹顽虐，真是对不住了。改日必当登门致歉！”言罢不等宋大人反应过来就拖着新娘子走了。留下一堂面面相觑的宾客和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