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玄参 ...
-
谢初定带着叶白衣往回走,发现路上的风景和之前的不一样了。
来时谢初定跟在叶白衣后面,叶白衣找药草他就四下观望,欣赏北回山风景的同时,也顺便记了记路线。
这座山里的路线虽然驳杂难辨,但据他观察他们来时走的那条路是地形最平坦的一条,但是现在这条路很明显和他们来时的路并不是同一条。
他们来时路上的那些低矮的灌木林被遮天蔽日的高大林树所取代。
枝叶交杂的样子好像一个个能工巧匠们编制的无边 “绿罩 ”,连午时炎炎的太阳光线被这 “ 绿罩 ” 切割得几乎透不过来,只偶尔有一束并不强烈的光投射在湿润的山地地面,让人知道此时被笼住的天空外面有太阳的存在。
虽然谢初定没有来过北回山,但他绝对知道北回山。
小时候他因为好奇北回山 “无间药山”的称号,曾趁着父亲不再去了他书房读了古人的《药理志》。
书上的第一句话是:“北回山之大,不能知其里,其上多美药,不能以数计 ,山空灵幽邃,凄寒入神骨,不可片息留之。”
现在他身在北回山才深刻领会了 “凄寒入神骨,不可片息留之” 的意思。
他不知道叶白衣一个人独自来过多少次,才会这般熟悉山上的路。
谢初定看着叶白衣一个人在前面带路的背影追了上去,现在他俩之间的距离从三步变成了并肩齐步。
谢初定追上来看了一眼叶白衣,正巧叶白衣看他赶上了自己脚步,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俩人的视线相撞,旋即错开。
这次谢初定先开了口,说:
“叶大夫,这好像不是我们来时的路,我们不下山?”
看着树木丛生的四周,叶白衣波澜不惊,仿佛这里的凄神寒骨的氛围感染不到他,“嗯,我们去另一个地方,很快就能走出这片林莽了,到时候我们就能休息了。”
叶白衣适当地加快了脚程,带着与他并肩而行谢初定向前方走去。
一炷香过后,一阵哗哗啦啦的流水声传来。
他们前面有一条河。
随着流水声越来越大,前方明亮的光线也越来越多。当他们站在河边时,周身在丛林里沾染的寒意被太阳射来光线彻底驱散。
他们走出了那片林莽。
现在眼前的河大约有五六米宽,河岸上闲置着一排竹筏和一根竹桨,此时在太阳照射下的河流淙淙泠泠地流过,让人心情舒畅。
叶白衣将袍子里的沙露一股脑地倒在竹筏上,又将背上的药篓放下,捡起岸边的竹桨说道:
“谢初定你在那站着干嘛呢,过来我们要走了。”
说着弯腰把竹筏推入河中,并让它紧靠着河岸以防竹筏随水流走,手持竹桨站在筏子上等着谢初定。
叶白衣逆光站立,阳光打在他颀长的身上,一个漂亮的剪影印在竹筏上,勾勒出了他过分完美的身形,墨色深深,让人流连。
谢初定兜着沙露,走至岸边,河岸高出一截,他曲腿迈到竹筏上,受到外力作用的竹筏晃了晃。
由于谢初定刚刚站上来,且双手抓着衣袍,所以他身体的平衡性不是很好,随着竹筏的晃动他的身体也晃得更加厉害。
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即腾出手来平衡身体。
而他,却不能直接松手,任由沙露滚落。
那样,势必会有不少沙露掉入水中。
这是叶白衣挖了整整一个时辰挖出来的。心里滑过这个念头,他咬牙坚持,左右晃动着寻找平衡点。
谁知一下动的有点过,身体不受控制的前倒去。
叶白衣看着谢初定向自己倒来……
电光火石间,他横出自己手里的竹桨架在谢初定的胸前。
眼看自己也要摔倒在竹筏上,他快速伸出另一只手撑在自己身后,以期能固定住即将倒下的身体。
然,多年采药攀爬的身手虽然灵活,但压向他的力量也不弱,眼看俩人都要摔倒……
他果决地收回自己撑在竹筏上的手,来固定谢初定的身体。
“砰……”一声……
叶白衣摔在了竹筏上。
“呼”……自己的后背被竹筏硌得难受。
没有很疼,但绝对狼狈。
叶白衣觉得自己丢人了……
而他太讨厌这种感觉了,不是吗?
谢初定在叶白衣双手的固定下没有摔下来。
他重新站稳,看着倒在竹筏上一脸委屈的叶白衣……
抿了抿薄唇,他是真没想到,叶白衣会为了稳定自己而选择摔到,上前一步,想把他拉起来,但看他有些不悦的神情,一时又犹豫了……
哎!谢初定叹息的想,自己做事可从来不瞻前顾后的,只要确定事情是对的就会雷厉风行地去做,如今这是怎么了?竟然会想着照顾他的情绪,这是怎么了?
一个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变得这般狼狈。
一个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变得这般犹豫。
直到……叶白衣被硌得受不了了。
他打破了俩人之间的沉寂,对谢初定说道:
“谢公子,你能把我拉起来吗?”
听着自己在他口中变成了“谢公子”。
谢初定觉得叶白衣这是生气了。
他有些无奈。
试想这天下何曾有人能跟他生气?
身居高位的他,对朝堂大臣都不曾过多理会过,而叶白衣一介布衣却敢跟他生气。
不过,谢初定想到,叶白衣确确实实是帮了自己的,不仅救了赵尺素,还替自己摔了一跤,况且他也并不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
想到这里他又有些释怀了。
叶白衣朝他伸出胳膊,衣袖滑退到了手肘部位,露出了前臂。
谢初定看着那截雪白,先将袍子里安然无虞的沙露倾倒出来后,才走到叶白衣身边伸手握住他裸露在外的劲瘦手腕,用力把他从硌人的竹筏上拉起来。
“谢公子,有劳了。”
叶白衣语气客气而疏离,即便两人之前的交流称得上是屈指可数,但谢初定觉得叶白衣对他说话的语气是软和的,且是他发自内心的想要和自己交谈。
现在呢?他对自己有抵触,并没有想和自己说话的欲望。
他向叶白衣望去,一时有些看不懂他为什么生气?
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他了?
但,若是让他直接去问叶白衣这些问题,他开不了口……
叶白衣站定,前后活动了一番臂膀,才重新拿起竹竿撑船。
谢初定看着叶白衣拿着竹桨撑杆划船的动作流畅娴熟,与撑船几十年的老人并无区别。
瞬时间,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与叶白衣有关的许多东西,如屋里的机括,院落的设计,对北回山的熟悉……
他究竟还有多少,不为自己所知的秘密?
谢初定看着叶白衣的目光,不知不觉间越来越灼热了,可他只顾沉浸在自己惊讶的世界里,对此却一无所知。
叶白衣感觉身后有一道的视线黏在自己身上。
他原本不打算理会,可那道已经视线强烈到了不可忽视的地步。
他只好转过头,果然发现谢初定一直在看着他,眼睛一瞬也不眨。
谢初定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想着与叶白衣有关的各种问题。
直到一道好听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他才眨了眨眼回到眼前的世界。
叶白衣见他终于有了反应,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对他说:
“ 你想什么呢,叫你你都不知道。”
他用了一种颇为抱怨的语气对谢初定说了这句话。
谢初定听他与自己说话时带着几分情绪,身体莫名的一阵松快。
“呵……”
想到自己出神的缘由,谢初定摇头失笑。
脸上有了笑容的他,不再像以前那么板正,多了几分烟火气息,看起来真实多了。
“我在想叶大夫……”
“在想我?”他惊呼。
“ 嗯 ,在想你。”
这话说得有歧义,叶白衣想。
“想我……想我什么?”他继续追问。
“在想叶大夫是什么时候会撑船的。”
他摇头失笑,滑动着竹筏,稳稳地向前驶去,目光却不自觉得望向身侧。
“唔,你在想这个问题啊,这有什么可想的。”
他声音有些轻淡,说话时幽深的眼睛望着河的另一岸,卷卷河风吹过,带走了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
谢初定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对岸有许多兀立的高山,壁立万仞,让人胆寒。
许久后,叶白衣如冰泉幽咽一般的声音传来,他说:
“《药理志》这本书你听说过吗?”
谢初定听着他不同以往的声音,有些动容,点了点头说:
“听说过……里面的内容就是关于这座山的。”
边说边用眼睛在北回山内逡巡。
此时已经是下午了,太阳渐渐向西回落,仿佛要到群山怀里安歇。
它撒下金黄的余晖,让人倍感温情,这是它送给世间最好的祝福。
大地上的一切,在这时都会收起它的棱角与锋芒,神圣的等待着每一个即将归家的生命。
叶白衣清了清嗓,仰头看着河对岸削直的山峰,哽咽的酸胀充斥在喉咙,他用压抑出来的低沉缓缓地说:
“咳,里面只记载了三个采药师,其中一个是本朝的叫……叫……玄参,我们走过的这两条路都是他曾经走过的。他……这里的其中一座山,就是他的墓冢。”
他转了转身,侧立在竹筏中央望着耸立云端的山峰。
而谢初定负手立于筏尾,在两步之外用狭长的眼眸注视着叶白衣黝黑的瞳仁。
倾斜的角度让他清楚地看到,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流露的怅然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