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戚子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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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12月北京胡洞大街
京城的太阳被乌云蒙了个严实，老天爷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吓吓那些不愿回家的孩子，一声儿咆哮吼的唾沫星子乱飞。那些个娃眼瞅着没办法，只得四散了各回各家避雨去。
除了一个孩子。
那男孩瞧着约莫四五岁，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地儿，泥水和着雨就这么顺着乌漆麻黑脏兮兮的刘海糊了一脸，远远瞧过去连眼睛在哪都瞅不见。脚底一双鞋直接被磨成了破布踏板，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前划拉。暴风雨从来不给人分三六九等，管你多大吨位都照吹不误，吹得他是东倒西歪，像个还没学会捕猎就被扔到斗兽场中的小兽，赶紧找了个墙根缩成小小一团蹲了下去将脑袋深深埋进膝盖间，冻得发紫的一双手里还紧紧攥着俩被扣成破抹布似的窝窝头。来来往往的过路人或是拽着自家小孩或者搂着对象，急匆匆地地就从胡同里往外赶，谁也不曾瞧见这么个差点跟青砖石墙融为一体的小家伙。
不远处的一家店门被从里面缓缓推开，一股子白气混着面饼皮子和火腿肉的香味便卷了出来顺着丝丝细雨散开，男孩闻着味儿了，怯懦地抬起小脑袋顺着看过去，只见那店门里出来一对年轻夫妇。那男子瞧着也就而立之年，身上却有一种与周遭门面极其不搭的高贵气质，只见他抬手扶着一个身怀六甲的美妇，生怕这位举着煎饼果子的宝贝疙瘩给磕着碰着。那妇人却浑然不觉自己是个孕妇，抱着自己的大肚子扯着自家老公蹦蹦跳跳地冲着下一个店面买糖葫芦去了，吓得那男人头发丝都差点立起来，连忙将那不安生的主搂好，抓过手来连同煎饼果子一起往兜里一揣就往家走。那夫人正要闹脾气余光却扫到了那墙角根的小家伙，都说孕妇第六感特准这话还真不只是说说。
“老公，那儿，看那儿，怎么还有一小孩儿呢。是不是找不到父母了啊，咱们要不去看看？”
可惜她那倒霉老公眼神是真不好，眯着眼睛抽了老半天才大约看出来那儿还有个会动的物件儿。他四下看了一圈发现除了他们俩连个鬼影都没有，不禁皱了皱眉。眼底生出了一丝质疑。耐不住有个老婆搁旁边掐自己，不管又不行，那男子叹了口气只得将伞往自己老婆手里一塞，凑在耳旁小声叮嘱了几句这才将外套脱了下来往脑袋上一披，顶着瓢泼大雨就这么过去了。
街头屹立的青黑色路灯牵出了一条长长的黑影，在男孩面前蹲下的他低头看见的是一双泥污下显得更加漆黑的大眼睛。
“你是哪家的小朋友啊？这么大雨怎么不回家，爸爸妈妈呢？”
那男孩瞅着面前的陌生面孔，不觉有些畏惧，本来毫无生气的眼底霎时多了些惊慌，他本能地往后退了退，将窝窝头攥得更紧了些，差点捏成泥和在水里给冲跑了去，整个人蜷得像只瑟瑟发抖的小鹌鹑，嗓子哑得发不出声儿，只能梗着脖子撕扯着声带发出一些咿咿呀呀的气音。
男人听了也心疼，便不再追问了。只问了那男孩需不需要自己送他去派出所，那男孩先是一脸的迷茫，思考片刻后连连摇头，看样子压根儿不知道派出所是个什么地方。这下男人头疼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后面还站了个怀着自己孩子的大宝贝呢，待会儿再给冻着了那麻烦就大了。
这么想着便只得继续哄眼前这个小泥巴坨坨：“那你要不要先跟叔叔回家，等明天叔叔叫人送你去派出所。”
男孩儿听见“回家”这两个字跟触电似的剧烈一颤，仿佛想起什么了一般，双眼瞬间噙满了泪水。豆大的泪珠裹着泥浆就顺着两颊往下滴，嘴巴大张着低头扯着嘶哑的嗓子发出阵阵低沉的哀嚎，双手扣紧地面上的青石砖，将声嘶力竭的哭喊埋没在这场京城风雨中。
风雨渐渐不再叫嚣地那么厉害了，蛛网似的铺开了自己细密的爪牙，将小胡同笼罩在一层薄雾下。只剩下悬挂在屋檐巷角的雨滴挣扎着在青砖石上绽放成花。
远远地，尚家四合院终于迎回了它的主人，木门被吱呀一声关上了，里面传出了渐行渐远的对话。
“怎么样，嗓子好点了吗，能告诉阿姨你叫什么吗？”
“戚….戚子兮。”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戚子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