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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巫山⑵ 趁我记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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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言这巫山曾是古战场,山上本应有诸多荒坟。
山不高,不到两个时辰就能上去。但凡这么认为的,生还几率寥寥可见。
无华涯位处巫山,右侧绵延数百里便是大日峰。
大日峰修行之人,大多习剑。剑意如心,心神合一。所能抵达剑即本我的境界,便可容颜永驻。
无华涯反其道行之,谷中人全然不习剑,略无驻颜之法。却有奇物,名曰聚魂散。傀儡之身,还得七情六欲。
……
十三年前。
暗红的岩浆在滚滚的黑烟的裹挟里喷涌而出,崩山之音层层叠叠压向四下,炽热的岩石由高空疾驰落下,在烟幕间挥霍了千万赤朱丹彤般的留痕。
…好热。
她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充沛的浆水一拥而上,融贯于五脏六腑,侵蚀着麻木不仁的四肢。
这下是真的穷途末路了吧。她想,就这么阖眼吧。
缘是理所应当。
她本该于此处魂归天地,却偏偏因一人之念还魂塑骨。
炼狱之人,枷锁连心,孽障缠身,如今卷土归来,大错将成,假自为祸人间之兆。
“唯有你…”那人轻声道。
“唯有你的心头血可助我…”
烽火燎,故里情。碧落上,黄泉下。千山雪,寒衣调。一阙歌,唱不尽柔肠千结。
流年入骨,戏已煞却。
……
山山是雪,路路皆白。飞鸟绝迹,人踪湮没。遐景苍茫,迩景孤冷。意境幽僻,情调凄寂。
此情此景,有一女屹立山巅。
衣袂似雪,泼发犹墨,长身玉立。平静温和的黑眸是溢出的无波无澜,恍若坠入深海。微勾的唇角似笑非笑,却袪千愁。轻启的话语沉静了风月,又醉春秋。
“阿离…”她道。
“我在。”俏皮的少女身着艳衣,恰如格格不入的簌簌烈火,风雪无阻。
“你去将她接回来吧。”那女子道。
“是。”竹离双眸微垂。
她早知江千雪定会差遣自己去接回那孩子的,无论颜面如何,那孩子毕竟是她江家的骨肉。
这巫山的无华涯确是霜雪千年,着实不适合她。
世事无常,江千雪好说歹说也算是楚缘硬扣给竹离的救命恩人。倒不知什么仇什么怨,这个楚长生非要置她于如此境地。
什么遗香岛啊,什么噬心蛊啊,通通都是数年前的陈年旧事了。
早已时过境迁,早已物是人非。
但愿楚缘和江千雪的爱恨纠葛别再扯上自己了,她真的一点也不感兴趣。
话虽如此,也不得不被迫听从差遣。
古人常言,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来世定当做牛做马。竹淮墨对此嗤之以鼻,她可是实打实的现世报。
竹离心底明了至极,她是江千雪的一把刀。无须自己的意志,不论事实原委,只需一味遵从主人的意愿罢了。
这么一来,这辈子也算是做牛做马了罢。
那么…
“下辈子就别给投胎成牲畜了。”她仰天叹道。
说是去寻人,却不知人现下归于何处。竹淮墨并非全知的大能,刚入到了镇上,也只得以身试法,镇里的花楼均往来一趟。
有人云那楼里各个素手相携,行入兰房,拴上朱扉。香袅龙涎,簟舒寒玉,枕并玻璃,相会绣芙蓉青纱帐,抵多少泛桃花流水桥西。困倚屏帏,慢解罗衣。歌舞升平,好不逍遥。
人在淮南,身不由己啊。
竹淮墨虽是生性随和,但到底也是初入烟花之地,尚且还未得道应对之法。
“其实小女不喜男子…”误入了天香苑外楼,实是被小倌惹得有些厌烦了,竹淮墨不觉语出惊人。
她曾立誓终生不嫁,琢磨着也差不多就这意思,未经思虑便脱口而出。
“伤风败俗,真是伤风败俗!”老鸨没好气的直嚷嚷,“不喜男子你来此地作何?”
外银红袄儿,里青缎背心,白绫细折裙。鬃若刀裁,眉如黑画,可惜面目尖酸。
那年轻的老鸨将丝帕扣在手中,折扇张弛着,面色不佳。
竹淮墨道是来寻人,可老实巴交了。
“去去去,寻什么人,不给钱拉倒!”
随后,虽是被鸨母推搡着出了天香苑,竹淮墨却对此无感。
晌午,人流络绎不绝,此起彼伏。玲珑簪,胭脂粉,接踵而至,天下苍生和乐。
观一人青丝为笼系,桂枝为笼钩,挽倭堕髻,戴明月珠。湘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但杵街头,似叹非叹,或悲或喜。
叹的是无缘进入内楼寻人,喜的是苍天不负随心人。
她仍是在天香苑外的杂役处拽出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女娃,满是冻疮的双手里还护着刻有二仙的玉佩。
世家办喜事之时,都得在拜堂的正厅墙上挂上二仙图,以祈祷和和美美,幸福安详之意。
“看来,她还是执意要固执己见…”竹离自言自语道。
这人放柔了声调,半蹲下来,平静的与着乞丐一般的小姑娘平视。
白月似的流光描摹了玉佩上隐约乍现的“惜”字,这玉大如雀卵又通灵剔透,灿若明霞却不失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护于玉上,实乃翠色温碧。
“可算让我找到了。”竹淮墨眼睫微动,那养尊处优的手有意抚上对方的脑袋,而后意料之中的被躲开了。
“小小年纪就不要跟着人家学抢劫了。”
她道。
方才好容易撵走了老鸨派来的几个壮汉,偏偏面前的小娃娃还倔得很,死活要抢来堂前的几个馒头。
竹淮墨现在头疼的是怎么劝这孩子同她回去,要是用强的,江千雪知道了指不定怎么收拾自己呢。
冥想无果。
她欠了欠身,向着对面的人再一次伸出骨节分明的手。
竹淮墨记得自己一字一句庄重道——
……
“阿墨回魂了!”
小丑鸟尖锐的呐喊惊雷般刺入耳畔,竹淮墨不禁身子一颤。
她双眸微眯,神情似有迷茫。
“这里是…”
十三年后。
短暂的怔忡之后,氤氲不清的回忆豁然贯通了许多。
话要从半个时辰前说起。
小丑鸟在高楼院寻得竹淮墨。小丑鸟怪她唯恐天下不乱。简而言之,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竹淮墨则不以为意,反道这地可真偏。
小丑鸟嘲讽对方还真的来这白家的高楼院明摆着不屑置辩。
竹淮墨又道她听闻这儿有个遗孀,以前似是个烟花之地的娼妓。
小丑鸟直言那娼妓是江千雪的双生长姐。
她想这鸟原是知道江千雪的,还知道得很清楚。
确实,之前她有提到蹩脚的确认。正指的是自己身为白家私生女一事,好巧不巧,小丑鸟显然一早便晓得此事。
然,书册中并未提及江氏姐妹和白家这一层。
简而言之,竹淮墨所不知道的小丑鸟都知道。说不定连同她的过去,这鸟也算半个知情者。
刚来到这里不久,她便发觉袖中留有书信一封,高楼院一事也是由此得知。而署名就是自己,像是失忆之前已经写好的。
撇下小丑鸟后,竹淮墨先是拦了一个扫地小童。对方理不予理会,她只好尝试贿赂。给是给的少了些,成没想这小孩当真好骗,立刻心花怒放。
八成是没料到她会问“我是谁”这种问题,再三明确自己是白家养子的私生女后,就被那小童嘲笑脑子不好使。
竹淮墨也没放在心上。至于袖中银钱,都是自带的,想必自己原是算准了会来到这个世界的。
然后小丑鸟找到了她,套话的同时,竹淮墨顺便威逼利诱它交代原身的记忆。这般便有了以上一遭。
事情的全部经过就是这样。
……
抬眼,飞花铺天盖地,如胶似漆。
是这具身体的记忆。
“原来如此,长本事了啊。”竹淮墨揉了揉额角,“趁我失忆,你还想诳我护着江惜?”
被揶揄对象面无表情道:“即使我不让你帮着她,你最后也会这么做的。”
“走吧。”竹淮墨扬声道。
“又去哪?”
“巫山啊。”
言及此,一人一鸟巫山行。竹淮墨行径至此,畅行无碍,一通百通。只道是并无几个人识得她的全貌,倒也不稀罕。
只话这传言中吃人不吐骨头的巫山竟是另一番景象。
芳菲夕雾起,暮色满山栊,又见迭山献红嵯峨,飞埃结红雾,游盖还飘青云。
铎吟轻吹发,幡摇薄雾霏。待到半山腰来,即是咫尺风雨,但愁因缘不可说。
巫山…
“还真是个合适的名儿。”竹淮墨顿时有感。
“吾辈劝你小心为上,”小丑鸟打断她道,“据天道的旨意,江袭月今日将与你相会于巫山。”
竹淮墨面目微凝,抬手摩搓起下巴来。
“怎么。”小丑鸟见那人上道,心中欣慰。
天道誓要竹离护气运之子一生顺遂,一世安康。它便指望着这竹淮墨自我领悟了。
只是此人心思难测,难免…
“如若我告诉江惜,我便是竹离呢?”
难免语不惊人死不休。
“你觉得呢。”小丑鸟无奈道。
“可以一试啊。”竹淮墨当机立断。
一人一鸟正踌躇原地,隐隐绰绰的莲步当即随行而来。
又见天远风朔朔,流云半点疏阔。寒枝别过,梧桐也萧落。徒留孤影,已然半生蹉跎。
“前方何人!”
婆娑之影遥遥而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你可别…”小丑鸟心下不妙,有意出声阻拦。
“无华涯竹离。”
它只听得那人朗声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