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剑》日安不到

6、第六章

　　这头孟常之还在惊疑不定，将他扛在身上的男人早已拐过了好几个巷角。在这城中绕了一圈，最后破窗拐入了客栈内的一间客房。
　　“冒犯了。”周衎放下他，脸上隐隐有负重着飞檐走壁后气血翻涌的微红。他转身沏了杯茶，听着水流哗啦啦撞击着瓷器的轻响，接着道：“之前你们从吴府出来，身后有行踪诡异之人，我和师兄才出此下策。”
　　说着，他将茶递给孟常之，随后卸下腰间的佩剑，又给自己灌了杯茶水。
　　孟常之接过，这才发现桌上还两盏热气未消的茶，想必是事发突然，便赶着去找他们了。
　　“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再见到周公子，原来是林掌门的弟子。”
　　他将对于玉牌的疑惑压在心底，就着敞开的板棂窗望去，逆着午后的暖阳，点点光晕浮起，他不禁眯起双眼，重新聚焦之后，果然看见这儿离他们之前所拜访的吴府相距不远，“我们听闻你们昨日宿于吴府，便前去拜访，可是，途中却见你们更换了衣袍，极是低调的路过，想必是有意躲避什么人，可是这吴府出了什么问题？”
　　周衎顺着他的目光，先是将窗给关上了，光线从窗纸外透进来，一下子就消减了许多，房中的光斑也变得朦胧了，他坐入昏暗的墙影中，沉声道：“我师姐的失踪也许就与那吴府相关。”

　　几天前，周衎与他的师兄师姐一行三人，奉命来到钟山附近。这钟山是大荒与大荒之东边界东祁山脉分支出的一座小山头，再往南百多公里就到了边界中唯二的通道——一线天。还有一个是位于东祁山脉中部的银星洞，只不过洞内多为深潭窄道，灵气也异常稀薄，别说大荒之东那边的凡民，就是大荒的修者，也没有几个通过了这银星洞的。也因此，位于山脉最南端的一线天就成了两界的重要通道，前来大荒的商旅都必须途经此地。
　　再说回到钟山，它西边临近一座小城，就是绥城。绥城不知碰上了何等机遇，这几年大荒之东的商人频频往来于此，在有商贸流通的助力下，一跃成为了远近闻名的富都。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绥城也逐渐成为了附近村落凡民的聚集地。
　　三个月前，有绥城百姓来到钟山，欲狩猎鵕鸟，途中不幸断了一臂。回来后，那猎手眸光涣散，嘴里喃喃着什么“白光”“吞噬”“什么都没了”，还时不时惊恐大喊，引得旁人侧目，显然是一副疯了的模样。街坊邻里只当他是接受不了自己失了右臂，再难以打猎为计，因此失了神智；可谁知，几天后，那猎手却没了声息，待发觉不对的邻居进屋查看时，早已断气多时。
　　猎手素来身强体健，也不至于会因截断一肢丢了性命。这事被人禀告给了城主府，但派去钟山的打手们都说未发现异样，应该只是被猛禽追逐间，慌乱逃窜间，让不知名的毒草化入了伤口。
　　这说法倒是安抚了一阵民心。可没有几天，几乎同样的怪事又发生了，这次的死者没有去钟山，就在城附近的山坡，回来时没了一手一脚，疯疯癫癫，很快就殁了。
　　这下人心惶惶，有人说外边来了个专食人手足的怪物，也有人说这是魔修余孽出来作乱了……
　　一时间，流言四起。
　　城主府查不出个所以然，无奈地请来了临近的妖修部落。前来的妖修四处探寻多日，却并未发现有人们口中的怪物、魔修。几日后，实在搜寻未果，临走的妖修只得部下结界，以防再生事端，也方便自己随时监控。
　　妖修虽走，他留下的结界却保护着绥城及周边——去往绥城附近的百姓们都未再发生异状，恐惧很快被抛在了脑后，绥城又恢复了昔日的安稳；但妖修明白，毫无异常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他们族群虽无法解决，但可以求救于其他的门派……

　　“所以，这就是师父派你们来的缘由？”
　　此时，某个路人稀少的小巷里，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正窜梭于此。
　　跟在高大男子身后的少年蹙眉，面上带着不耐，不等男人回答，又赶紧摆摆手道：“诶呀，我就是想问你们怎么能把小师妹给弄丢了，怎么就给我扯这么大一段，还没说到点子上！你这唠唠叨叨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男子回过头，一双剑眉间有道拇指长的细疤，从眉骨蔓延到左侧的山根。男子是周衎与宁亦添的大师兄，唤赵涵枫。他与周衎兵分两路，方才那街上的扒手，也是受他指引，将宁亦添与孟常之分散，乱那跟踪者的阵脚。
　　赵涵枫虽面上带疤，但五官坚毅周正，眉眼深邃，那伤疤倒是锦上添花一般，给他更添了几分凛然剑意。他也没有恼自己师弟的说教，而是轻轻抬眉，道：“接下来就是要说这事了。”

　　一行人最先降落的地点是钟山附近，搜寻结果自然也是一无所获。但这早在意料之中，他们打算夜宿于此。暗夜深处总有未知蛰伏，虽然危险，却更能发现秘密。
　　“呐，我觉得晚上这里有你们两个就够了，我一个女孩子可不想像个野人就这么席地而眠，要不让我去城中宿一晚？”
　　三人中唯一的女修抱着剑，环顾着四周。钟山多植木，他们所处的这片枝叶却并不茂密，夕阳的光将天边的云染得昏黄又带着橘调，正正映射着地上寥寥几片落叶的色彩，又与露出的被杂草半遮半盖的棕红湿土交相辉映。昨天才降过一场大雨，带出草木腐朽与泥土潮腥的气息。她啧啧地打量了一会，又抬眸道：“而且我说啊，你们是不是不会找地方休息啊，之前那地草多茂多嫩，偏偏要来这儿沾来满腚的泥巴才好嘛。”
　　赵涵枫闻言笑了，“正是因为这里草少才来的，你想啊，其他地方的草那么茂盛，暗中不知藏了多少毒蛇虫蚁。而且最重要的是，这儿是山的西南面。”
　　“啊，怎么？方向还有讲究？”
　　她不由得站直了身，杏眼睁圆，又一次仔细地望向四周。
　　赵涵枫无暇回话，他接过周衎在前头递来的木柴，置于地上，再一个个地将多余的枝叶清理赶紧，打算屯来做今晚生火的材料。
　　周衎砍了半天的树枝，当下终于得了空，倚在一旁的乔木上，淡淡地瞥向那个看起来要比自己小很多的师姐，“绥城的第一个受害者当时来的就是这个方位，师父给我们的宗卷里有写。”
　　周衎的声音无波无澜，却让少女挠了挠鼻头，一阵尴尬。她向来贪懒，有师兄在的任务更是不想费心，更别提细细翻阅宗卷了。
　　“哦，既然这样，那我就先去绥城了，还可以提前问问亡者的邻里。”
　　“行，有事纸鹤联系。现在快入夜了，你自己小心。”赵涵枫百忙之中抬起了头，也没挽留。他早已习惯了师妹在寝居上可以说是娇气的讲究，也乐意做个适当纵容的好师兄。
　　师妹颔首，向着晚霞的方向走去，余晖洒下，介于昏与明的光芒笼罩住了少女轻快的身姿，就像是即将化身飞鸟的精怪，倏尔就飞远了。

　　“过了几天我们都没有等来她的消息，用于传话的纸鹤也一去不返，便启身入城。”赵涵枫领着宁亦天上了客栈，抬手推开眼前的门，看见周衎正坐着同一男子交谈。
　　还不待他张口问好，宁亦添从他身后窜的如同只觅食老鼠，一下到孟常之的身边，嘴里嚷嚷“常之兄我们快走！果然我猜的没错，这两个人把我的小师妹都能弄丢了，保不准还会弄丢我们呢！”
　　宁亦添话里充满了嘲弄。坐在阴影里的周衎闻言冷哼一声，也没再管他，继续与孟常之的话题。
　　“这吴府与绥城的城主关系紧密，师姐衣着显眼，本不该无声消失在闹市。但若有城主势力作祟，倒是可行。”
　　“所以你们就因此判定是这吴府的人与城主联手，掳走了吕小姐？”
　　赵涵枫进屋拉走了企图破坏气氛的宁亦添，转头插话道：“当然不止。这只是无证据的猜测。在我们做客吴府时，听闻手下私语，说吴府主人经常邀请一些有道行的修者，但几日之后，这些修者大多都行踪不明。”
　　茶香在屋内萦绕，宁亦添摊手示意自己不会在捣乱后，挣脱桎梏，为自己沏了盏茶，闻言奇道：“所以说，这掳走师妹的人，是个惯犯，为的不是劫色，极有可能是为了修者的修为……”
　　宁亦添的话音转低，下一秒，突然又抬起头和赵涵枫对视道：“……魔修！”
　　孟常之眉宇一蹙。当下想要否决说魔修已经被灭的不能再干净了，倏尔想起了闻仲臂间与魔修相类似的印记。
　　边上两人沉浸在这个震惊的推论里无法回神，周衎却瞧见了孟常之欲言又止的模样，他沉吟道：“不太可能。”
　　迎着三人递过来的目光，他面无表情道：“大多数修者都有所属的门派，如若失踪，门派必定会遣人探寻。就算这些人做事再谨慎，长此以往，总会有人查到这绥城来。可问题在于，在此之前，我们从未听说过有修者在绥城失踪的传闻。”
　　魔修修行靠的是汲取别人的修为，被汲取者也会因此丧命。可既然在此之前，并没有修者于绥城不见踪影，就说明，他们虽在吴府小厮的口中失踪了，却没有丧命，还好好地活着回了门派。
　　宁亦添头上不知从何时冒出的呆毛颤了颤，疑惑道：“不为美色，不为修为，难不成还是为了财？”
　　在这大荒，修者七情六欲大多淡薄，缺少人欲，对钱财自然也没有多大兴趣。
　　为钱劫人，在他看来，实在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