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鱼思故渊》松子砚

9、大山 沈池故在王

　　沈池故在王府是要叫很多次才会起床的懒人，可在小渔村，很早就听见渔村的人用方言唱着歌，歌声嘹亮，掀房揭瓦。沈池故从那时就处在半梦半醒当中，睡意一点点地被耗光，所以书渊来叫他的时候，他毫不费力就睁开了眼睛，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发会呆，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我起来啦！”
　　几人围桌而坐，只见若雪头发乱糟糟的，脸浮肿起来，眼皮发青，要是吐出鲜红舌头，那就是活脱脱一只女鬼。
　　沈池故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若雪有气无力，“这房子年久失修，稍有风吹草动到处都是声音，地板、衣柜、柱子、椅子，都在说话似的。”
　　沈池故自己睡好了，看书渊也是神采奕奕，正快活地喝粥，笑道，“我倒是没注意，躺着就睡着了，哪还有闲情去听那些。”
　　书渊看着门外的雨势，似乎比昨天大了一些，“等会穿厚点，出去看看如果涨洪了，修筑堤坝在哪里比较合适。”
　　若雪道，“你们去吧，我补个觉，中午记得回来吃饭。”
　　走出门那一瞬间，又被这冷风狠狠教育了。两人披着蓑衣，又撑开了雨伞，路上泥泞不堪，简直有些寸步难行。
　　走到码头时看见不少渔夫开船出海，昨天给他们指路的朝阳也在其中。
　　沈书渊喊了他一句，“下雨还要出海吗？”
　　朝阳朝他招手，“雨下了大半年了，海是平的，没什么波浪，渔夫们得去找口吃的！”
　　沈池故拉紧了衣服，“这雨下得真古怪。”
　　整个被灰色烟雨笼罩的破败渔村，充斥着腐朽的味道，瘸腿的狗耷拉着眼睛盯人，分明是死气沉沉的地方，人们却没有放弃生活的希望，每天早上还是唱着响亮的歌出海去。
　　渔村背山而建，两人在山间观察，哗啦啦地雨水淋得人心慌意乱。
　　把堤坝建在山脊和山顶之间太不切实际了，山与山的距离太远，耗费的资金太过巨大。两人围着山转了一会，沈书渊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再去其他地方看看。”
　　蓑衣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沈池故扶着树木休息，抬头只见那树果实红艳，似乎眼熟，“我们是不是来过这里？”
　　沈书渊抿唇，仔细打量了周围，“我上去看看。”
　　他几下就上了一棵树，从树尖看去，只是一片森林，无边无际，别说小渔村，就连大海的影子也看不见。
　　沈书渊跳下来，“奇怪，我们分明没走多远。”
　　沈池故指着上面，“就往上走吧，山顶视野更好。”
　　雨水冲刷地面，湿滑无比，沈池故一个不稳摔倒，向下滑去，沈书渊眼疾手快抓住了他，山地石子众多，划在身上脸上生疼，沈书渊不断找着借力点，突然整个人都腾空了，直直地向下坠去。
　　“咚！”
　　沈书渊从水里冒出头，拖着不会水性的沈池故，慢慢游到了岸边。两个泥人在湖中又重新干净了，只是冻得嘴唇发紫，在雨中茫然无措起来。
　　山林中间瀑布潺潺，在下面形成一个蔚蓝色深潭，看过去只觉深不见底，要一口吞掉人的魂魄般让人眩晕，雨丝密集，深潭却波澜不起。没想到大山之中还有这样一处地，从这里往上，是悬崖万丈，往下，也是悬崖万丈。这深不见底的深潭处在其间，就显得尤为诡异。
　　沈池故站在潭水边，困境中还分出了一点闲心诗情画意，“这是个什么奇异景象，真是人间难得几回闻。”
　　沈书渊关注点就全在他身上，“刚才伤到哪里了吗？”
　　沈池故听到远方似乎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正在聚精会神地听着，分辨方位时，好像有两颗石头砸到了脑袋，沈池故抬头看去，油纸伞在刚才滚落的过程中划开了两条缝，透过那两条缝看去，泥浆哗啦地倾泻下来，马上就要把他们淹没在其中。
　　沈池故倒抽一口气，拉起书渊的手，“跑！”
　　泥浆混合着石头树木冲刷而来，两人没能迈开几步，就被席卷在其中，又一次落下悬崖。
　　泥浆稠密，沉入就无法呼吸了，在其中完全使不上力气。沈池故拉紧了沈书渊，不知是什么东西撞到了脑袋，沈池故闷哼一声，几乎就要放开沈书渊的手了。
　　沈书渊在稠密的泥浆中终于找到一块能够借力的石头，用尽全力把沈池故放了上去，石头容不下两个人，沈池故重心放在了石头上，脚还在泥浆里冲刷着；沈书渊攀附在石头上，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以防有石头树枝之类打到沈池故。刚才混乱中不知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脑袋，沈池故晕晕乎乎的，“书……渊……”
　　沈书渊握住他的手，“我在。”
　　只这一声便没了声响，两人手都冰凉，沈书渊摸了摸沈池故的脖子，还是温热的，再看呼吸也算平缓，才放下心来。
　　泥浆渐渐平缓了些，雨却又更大了些，沈书渊担心等会会有更大的泥石流下来，观察着附近能够躲避的地方。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了，麻木又冰凉，力气也渐渐耗尽了。
　　沈书渊深呼吸，趁着泥石流平缓下来，蓄了会力，然后拖着昏过去的沈池故，艰难地游走着，时不时偏离方向，但最终所幸上了岸边。
　　山边有几块突起的岩石，躲在石头下刚好可以躲雨。
　　两人浑身湿透，沈书渊身上有防水的火折子，胡乱找了些淋了雨的树木，浓烟接着浓烟，沈书渊极有耐心，好半天好歹把火升了起来。
　　用树木和野草搭起了个简易架子烤衣服，沈池故受了冷，衣服被脱下来后感受到火光，有了些意识，抱着自己瑟瑟发抖，“我们……得救了吗？”
　　“还没有。”沈书渊把他放到火边，又添了些柴火。
　　沈池故捂着脑袋，“我的头被砸了，好疼。”
　　沈书渊给他按着太阳穴，“先忍着些，等泥石流过了再想办法。”
　　沈池故就着火光慢慢睁开了眼睛，两人赤裸着上半身呆在一块。沈池故只看一眼沈书渊，他脸上、身上都是泥浆，血液和着泥浆流下来，伤口可怖。
　　“你怎么受了这么多伤？”
　　沈书渊随手抹了一下，看着他还是温温柔柔地笑，“小伤。”
　　血肉都模糊到一起了，沈池故声音仿佛哽咽，“我太拖累你了。”
　　沈书渊捏了两下他脖子后面的肉，“你知道就好。”
　　“咕——”
　　沈书渊笑宠溺，“饿了？”
　　沈池故抽抽鼻子，“这会若雪该做好饭了。”
　　沈书渊道，“看外面的雨，今天我们怕是要在这儿过夜了。”
　　沈池故拿起蓑衣，“我去找吃的，你等我。”
　　沈书渊拉住他，“一起去。”
　　“不行，伤口要淋雨了。”
　　“万一你再摔一跤，我哪儿找你去？”
　　沈池故无言以对，只能两人一起，然后凭着记忆找早上看见的那鲜红果实，没找到早上的，但是碰到了另外一株果树，这真是瞎猫碰着死耗子，两人捧了许多果实回来，随便擦一擦就吃了起来。
　　沈池故采了两株草，嚼碎了，要给书渊敷上，“闲来无事看医书，就记着这么几株草了，没想到还能派上用场。”
　　沈书渊阻止了他，“对我不管用。”
　　沈池故挑眉，“什么？”
　　沈书渊笑着，“一般的草药对我不管用。”
　　沈池故抽抽鼻子，“怎么不管用？”
　　沈书渊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体质特殊吧。”
　　沈池故看他实在不想敷药，只得作罢，擦干净了个果子，“那吃果子吧。”
　　几乎要入夜了，第二波泥石流才冲下来，两人的衣服基本干了，穿上干燥的衣服真是让人瞬间有了安全感。沈池故望着泥石流威力之大，“不知道那小渔村会不会被冲走？”
　　沈书渊思索着，“顺着泥石流流动的轨迹走过去，或许能找到在哪里修堤坝是最合适的。”
　　靠着岩石，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渐渐夜深，温度也更低了，柴火堆是唯一的温度来源，两人靠在一起，逐渐有了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