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鱼思故渊》松子砚

3、生辰宴3 下午听了戏

　　下午听了戏，诸位大臣相继离去，王府喧嚣渐渐淡下来。
　　戏班子化妆那房间凌乱嘈杂，戏服杂乱地挂了一排又一排，大家乱七八糟地收拾着自己的行头，沈池故找了个能站脚的地，与那少年班主搭上了话，“中午唱的那处《打渔杀家》和《空城计》真是精彩，京都里你可算个名角儿。”
　　班主卸去了妆容，也就是个朴素干净的少年郎，穿着半旧的长衫，小心地叠着自己的戏服，听见赞美，温和礼貌地回了句，“世子谬赞了。”
　　沈池故搭手，帮他叠着戏服，“你叫与生是吧，已经十八了？”
　　“是的——世子不懂我们唱戏的，压箱底的衣服都要小心伺候着的。”与生拿过沈池故叠的那件衣裳，小心翼翼地抚平了，果然是“伺候着的”。
　　沈池故听见他怪自己粗手粗脚，也不恼怒，“一个人支撑一个戏班子很难吧，不如找个人分担一下，有所依靠……”
　　与生看他的眼神惊讶了一瞬，那种礼貌谦和霎时间碎成粉末，变成了生人难近的冰冷，“世子爱听我唱戏，那是好事，京都权贵甚多，想包我的不在少数，只是没想到，向来听说最温和礼貌的世子殿下，居然也会这样问我。”
　　沈池故听他误会了，心里暗骂一句老子对你才没兴趣，面上保持了微笑，“你误会了，我有个丫鬟长得清秀俊俏，也到了成婚的年纪，我看你挺合适的……”
　　与生看他不像开玩笑，略略收起了自己的莽撞和尖锐，只摇摇头，“我老家的人为我说了门娃娃亲，玩够了，我是要回去成亲的。”
　　“你现在是在玩吗？”
　　与生手一顿，笑道，“我是在逃婚。”
　　沈池故心里恍然大悟，心想这可是够刺激的，这简直是话本子里的剧情啊。
　　沈池故凑近他，“晚上来我院子喝酒吧，我帮你排忧解难。”
　　与生狐疑地看他一眼，沈池故意识到自己的话又有问题，改口道，“让你整个戏班子都留下来吧，你们唱得很好，留下来吃个饭。”
　　“留下来嘛，班主，”旁边一个脆生生的丫头撒娇，“是福满楼的厨师呢，平常吃一顿得要好几个月的工钱，不吃白不吃啊。”
　　与生点头答应，“那就多谢世子殿下了。”
　　晚上就是家宴了，王府的亲近亲戚和关系好的官员左左右右坐了十几桌，整个戏班子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埋着头胡吃海喝。
　　沈凝晩和沈余旧从小就是不对付的，何况沈凝晩嫁的少年英雄林少将军，是整个京都皆知的小郡主的心上人。外面不知编排了多少故事来说这对姐妹和林少将军的三角故事，但是林少将军选择了庶出的沈凝晩，而不是整个京都贵族圈最尊贵的郡主沈余旧，可以说他和沈凝晩的确是真爱了。
　　沈凝晩和沈余旧坐在一起，彼此都和身边人交际着，互不说话、也没有眼神交流。有不少双眼睛都在偷偷关注这对姐妹会闹出来点什么，偏偏当事人却不在意，各自说笑安好。
　　厨房上了糖蒸酥酪，那是沈余旧素来最喜爱的甜点，她伸筷去夹，旁边一双筷子也上来，和她夹在了同一块点心。
　　沈余旧略略瞥眼，沈凝晩和她眼睛的余光对视，同桌的人注意到她们，桌上的说话声小了许多，怕她们打起来，随时准备劝解。
　　沈凝晩收回筷子，“妹妹吃吧。”
　　沈余旧也收回了，“你碰过的，嫌脏。”
　　这话似乎另有所指，沈凝晩变了变脸色，沈余旧回头吩咐下人再给自己上一份新的。
　　“余旧。”后面有位年轻新妇喊她，余旧回头便是喜笑颜开，“新南，你怎么来了？”
　　张新南从前是尚书府的嫡出小姐，同沈余旧关系是最好的，被京都多少贵公子捧在手上，却嫁给了一个不起眼的书生，被唏嘘了很久。张新南嫁人之后不久，尚书府被查出贪污，全家落难，她因为嫁了出去逃过一劫，但很久没有出现在贵族圈了，偶尔余旧去看她，她也都声称有事拒绝了。那书生在这次春闱大放异彩，又有人重新把目光放到这落难的凤凰头上，对她的故事也是大街小巷的流传。
　　张新南拉起她，亲昵地挎着她的胳膊，“吃饱了吗？我们去说会话。”
　　嫁人后的张新南依然娇俏可爱，隐隐丰满了一些，笑容甜甜的。
　　沈余旧当即抛下整桌人，和张新南有说有笑地走了。
　　二人找了个安静的凉亭喝茶吃点心，沈余旧拉着她的手，“我看你现在可是生活得很滋润？”
　　张新南笑着看她，“你猜猜我有什么惊喜要告诉你？”
　　沈余旧嘻嘻一笑，“怎么，要私奔？”
　　张新南上次和她说惊喜，是不满意这桩婚事，准备找人私奔的，听余旧这么说，嗔怪地看她一眼，“私奔什么？！——我有身孕了。”
　　沈余旧睁大眼睛，小心翼翼摸着张新南小腹，“你——天哪，南南，我还没嫁人就要当干娘了吗？”
　　张新南握着她的手，“余旧，对不起。”
　　沈余旧嗤笑，“你对不起什么，这孩子又不是我的。”
　　张新南被她逗笑，“余旧，林少将军娶沈凝晩的时候，你很难受吧？”
　　沈余旧笑容顿了顿，“都过去了，还提起干什么。”
　　张新南搂着她，有些泪意，“那时候我爹爹去世，我又嫁了不爱的人，我整天以泪洗面，沉浸在自己的伤痛中，你还要来安慰我，我却一点也没有顾及到你……”
　　“张新南！”沈余旧连名带姓地喊她，“现在我们不是都好了吗？”
　　新南又笑了出来，“要你嫁了个如意郎君，我才是真正地放心了。”
　　沈余旧肩膀怼她，“比我母妃还操心呢你！”
　　王府一直热闹到深夜，众人渐渐散去。
　　沈余旧恋恋不舍地送走张新南，张新南那夫婿，这半夜了还亲自来接她，给她裹好了衣裳，可见是真疼她的。
　　“沈余旧。”
　　刚送走看着最欢喜的人，就来了最不顺眼的人。
　　沈余旧不耐烦地看着沈凝晩，“还没走？”
　　沈凝晩蠕动了下嘴唇，看上去是想说些什么，寒夜和凉意一起袭了上来，沈余旧的丫鬟若霜拿着披风找到了她，给她仔细披上，“天冷了，郡主。”
　　沈凝晩感受到那股凉意，因为得罪了沈余旧，她没有娘家庇护，林少将军常年征战，自结婚，一次也没有回来过，在将军府，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可身边，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种个人悲凉，外在繁荣的生活，可真不好过啊。
　　“沈余旧。”沈凝晩自己也举得可笑，她居然想向沈余旧倾诉自己的心情，喊了她的名字，却半天也说不出话。
　　沈余旧晃眼之间，发现沈凝晩带的那只耳环，是结婚时她送的，她想起今天苦尽甘来的张新南，满腔的恨意散尽，解下自己的披风递给沈凝晩，“夜深了，快回去吧。”
　　沈凝晩接过披风，看着沈余旧走开，蠕动了下嘴唇，说出口的话却是，“沈余旧，我会报复你的。”
　　沈余旧却不以为然，“你以为你是第一次这么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