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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屋顶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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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川,你站那么高做什么?”
今夜的乐事终于散了场,艺行在赌三格的日子里有入夜即休业的规矩,是故两边河岸难得一片静谧,只有夜风推水的一点波声。
丁川第一次喝这么多酒,醉得神志不大清明,只觉得浑身燥热,想找个凉快点的地方吹吹风。
这花苑的屋顶上便是近处最高,最凉快的所在了。
若不是想叮嘱丁川吃了那颗解酒丸,免得明早醒来头痛,醺识还发现不了,他从自己房间的窗子借势跳到了花苑的屋顶上去。
“应知邻风故里人,终见照水孤月痕”,不知怎的,从祓庙求来的两句话不住萦绕在他脑海里,他自说自话地念叨着,完全没注意到醺识正站在雪苑他住的那间房的窗口,探着头唤他。
见他毫无反应,醺识只好飞身出去,也跳到了那屋顶上。
“醺……”丁川看见醺识站在自己身旁,傻乎乎地笑着,“你也觉得……这上面凉快……是不?”,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又想捏捏醺识的脸。
总算还认得清人。
听他说话断断续续的样子,就知道那颗醒酒丸的确没入他的口。
看着他的手猛然朝自己的脸移动过来,醺识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叫醉了酒,步步虚浮的丁川滑了脚,险些脸面着地摔落到底下去。
趁他半只脚还贴在屋顶的瓦片上,醺识立即朝他背后施法,手掌一翻,以术法之里将他提回了原地。
这场景以黑夜为幕布,活像是演了一出木偶戏。
经过脚下这一滑,丁川迷迷糊糊地坐下来降低了重心,两手攥着醺识的衣角不放。
醺识也坐下来,严肃地说道:“你这人,做梁上君子还上瘾是怎的?”
丁川嘴里憋着一口气,把脸撑得圆鼓鼓的,“房间里……热”,他说这话的语调好似还很委屈……话一说完,又憋起一口气。
真拿他没办法。
“我给你的解酒丸呢?”
丁川愣了好一会儿,不知是在回想那颗解酒丸的下落,还是已经忘了醺识刚刚那句话问的是什么。
“解酒丸”,醺识一字一顿,重复了一次给他听。
“解酒丸”,他像个模仿大人讲话的孩子,又学着醺识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看他这人事不省的模样,醺识只得又掏了颗解酒丸出来搁在他手心里。
见了这颗熟悉的小药丸,丁川才恍然大悟似的,从自己腰间把那颗一模一样的解酒丸摸了出来。
“醺识……我也有一颗……长得一样的。”
那你倒是吃啊……酒这东西果然叫人“头疼”。
醺识尽可能放慢了语速,给他边听边琢磨的时间,“那不如你就把它放到嘴里啊?”
“哦”,丁川点了点头,“干杯!”他拿着解酒丸的手像端着酒杯要与别人碰杯一般顿了一下,两颗解酒丸没来得及送到嘴里,便哒哒两声顺着瓦片滚到了河水里。
这次出门醺识带的药丸都是每样三颗。
这解酒丸一颗进了应徒然肚子里,余下两颗齐刷刷泡了水,这下好了,真真切切是一颗也没有了。
“掉了……”丁川探着头往下看。
醺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当心。”
丁川醉了酒,十足像个孩子,就知道傻笑。他指着下面黑漆漆的一片笑着说:“看不到了。”
“天黑了当然看不到了”,醺识终于也被他这副傻样儿逗笑了。
丁川伸出右手,借着今晚不大亮堂的月光瞅了瞅,“天黑了吗?”那天醺识指着天上的场景忽又浮现在他眼前,“你也有翅膀吗?”他转过脸看着她问道。
“什么?”她想,丁川莫不是醉出幻觉来了。
“像应兄那样的翅膀呀”他一边说一边抬起胳膊比划了两下。
醺识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她确实没有。
“为什么觉得我有翅膀啊?”
“嗯?”丁川一脸疑惑地盯着她,接着抬起手朝着天上月一指。
醺识顺着他的手望过去,这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看来他不光是误会了,以为自己跟应徒然一样是妖族,甚至还以为她的真身也像应徒然一般是个能翱翔天际的鸟类。
“其实……”霎时间,醺识想起纭待之前说过的“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其实?”丁川眼中朦胧。
“你会相信吗,这世间还有神。”
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道:“我相信。”也不知他是真的听明白了,还是晕晕乎乎胡乱回答的。
说完,他感到头重脚轻,一点力气也没有,身子一歪,双眼一合,脑袋已不自觉地靠到了她的肩上。
总算找到了一个支撑点,他深深呼吸着,口齿不清地念叨起来,醺识把耳朵凑近了才听明白,他说的话是,“别再骗我了……我会生气的……”
这头还挺沉……
醺识叹了口气,帮他把不小心衔在嘴里的一缕头发拨了开,笑着抱怨道:“你怎么这么记仇,都醉成这样了还知道翻旧账。”
“你可不只骗过我一回。”
这话接得倒是很快,难不成还能时醉时醒?
醺识伸手捏住了他的脸,“你是不是装醉骗我呢?”
丁川努力睁开了眼睛,前言不搭后语,“义正言辞”地来了一句,“我一点儿也……不困。”
醺识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好好好,不困就睡吧。”
月朗星稀,说的就是像今晚这样的夜色。
月华如水,坐在这无人注目的高处,正是修炼的好时机。
趁丁川靠着自己的肩膀静静睡去,醺识悬起绾星环,造出结界,接引月华来补养自身。
就这样子屋顶上坐了半个时辰,她感到肩膀有些酸了,推了推肩上靠着的人。
可那人睡得香甜,犹在梦中。
她望着天际的云缓缓飘来遮住了半轮月,不知怎地,对着睡梦里的人自言自语道:“丁川,人们总是说神放弃了他们,可诸神消逝后人世秩序依旧。主宰一切的或许从来都不是神,那到底又会是什么呢……”
丁川一点动静也没有。
醺识侧过脸,看着夜风吹过,撩得他睫毛微颤,“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寂灭吧。”
她想起了月相,想起了纭待的姐姐孟曦,也想起了从前应徒然的主人璗川。对人来说,一生不过匆匆几十载,生时常在奔忙,悲欢离合个中苦痛数不胜数,然而人却尚知恋生畏死,向神请求长命不衰。是以有修仙之人,终其一生修术问道,望弃人世千转轮回,飞升为仙。万物有灵,因缘造化,妖魔虽各有其形,各为其事,但只要守正勤勉,亦可得道自渡。
神族本是天地间高高在上的主宰者。一旦有新的神君、神女化生于天地间某处,其名号便会在天界妄书碑石之上自现。
可若神族真为天地主宰,又怎会得此“自现”?
妄书碑石的背后,是否还在什么在主宰着神族的命运?
醺识不只一次试图用月相用过的禁术推演自己的命运,那纸上得到的却永远只有一片空白。
是生非生,是劫非劫。
她将要面对的,只怕是千年万年漫长而没有“归宿”的命途。
从离开月引树的那一刻开始,她便为了贺里霜,为了月相,去增神力,修术法,寻找萤石,守护西境。
找到萤石后,她抱着给自己找些事做的心态重新踏入人间。
聂长贺以神族遗孤的身份欺骗了她,她为此失望远多过恼怒。因为从贺里霜投湖时起,她便已知晓人心幽深之处各有算计,这不过是常理罢了。无论日后能否把此事弄清楚,就如纭待所说的,百年千年,她都有的是时间,终有一日能让聂长贺付出等同的代价。
好在人间总还有鸿泥、丁川这般心思纯良,还颇具侠气的人。倘使能寻得早前天界所用的擢仙之术……醺识想,把他们收作小徒弟,叫他们修上个三四十年的心道术法,再以擢仙之术帮他们得个仙身,自己这漫漫命途也可多几个伴儿了。
只可惜月相的笔记中曾提到,记载擢仙之术的典籍只在留仙书阁中有藏。
如今这天界……却是去不成的。
想到这,花苑楼下的廊道上正路过一位打着官家灯笼巡夜的差人。
许是天黑得厉害,灯笼散出的光也太过昏黄,那差人叫廊道上的一截石阶绊了一跤。
他手中的灯笼甩到了岸边,甩在暗绿色的苔藓上。灯笼虽还好好地燃着,只差一点就要像那两颗解酒丸一样落到河水中去。
醺识刚想出手帮他将这灯笼控住,却见他自己爬了起来,迅速迈出一只脚将灯笼的提手紧紧踩住,继而小心翼翼地把另一只脚挪了过去,捡起灯笼,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接着沿廊道往前巡夜去了。
醺识把指上未及用的术法散了去,再度对着熟睡的人自言自语道:“你说,世间还需要神吗?”说完她还自嘲似的笑了笑。
在依旧静谧的夜里,她得到了丁川的回答。
“需要……”他闭着眼睛,肢体乏力不听使唤,耳朵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愣住了,试探着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需要你……”他如是说。
只是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诚然已经坠入了深远的梦中。
梦中,他回到了北地,回到了不咸山的岩洞中。地上生着篝火,外面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被皑皑白雪所覆盖的山林。
他穿着师父用新棉缝制的袄子,手放在篝火上烤着。
夹着雪片的朔风从洞外吹进来,吹在他冻得通红的脸上,竟像春风一样温暖、柔软。
再醒来时,他仍以为自己身在那岩洞之中。
手摸着身上盖的绸被才发现,这里是祜城,是雪苑里的一间客房。
“我这儿还有一颗醒酒丸,你头痛不?要不你把这颗也吃了?”,跟纭待一同在雅座吃过早饭,应徒然便来敲了丁川的房门。
丁川摸了摸自己后脑勺,仔仔细细感受了一会儿,“不痛”,他摇着头道。
“不痛?”应徒然不相信,昨天的量会灌不倒涉“酒”未深的丁川。
丁川闭起眼睛又努力感受了一下,“不痛”,他看着应徒然的眼睛十分确信地答道。
“没看出来,你小子是个喝酒的奇才啊……”说着,应徒然在丁川身上寻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
她果真待他不同,解酒丸给过了,竟还肯渡神息给他解酒。应徒然恍然大悟般“慢吞吞”地“嗷”了一声,“怪不得。”
丁川在应徒然的目光中疑惑地低下头审视着自己,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什么来,“什么……怪不得?”
“啊我是说,怪不得早上醺识夸你酒量好。”
“醺姑娘夸我酒量好?”屋顶上的风从头顶吹过的感觉在丁川脑海里若隐若现,“昨夜我好像梦到醺……”
“梦到什么?”应徒然对此颇有兴致。
“我猜他是梦到与你推杯换盏,吟诗作对了”,醺识提着一小盆刚发的细嫩的水仙芽走过来,身后跟着鸿泥和丹绫。
一早起来,醺识便带着两个小姑娘到城中的集市上去了,三个人东瞧瞧西逛逛,路过小吃摊子就边走边吃,还买了不少有趣的东西回来。
应徒然一向分不清各种花木,疑问道:“你买盆蒜干什么?”
鸿泥笑着道:“应大哥,这是水仙。”
丹绫道:“这不是醺姐姐买的,是一个漂亮姐姐送给我们的。”
鸿泥接着道:“就是那位似锦姑娘。”
“不过这个风筝是醺姐姐买给我的”,丹绫道:“别在这站着了,小姑姑,应叔叔,我们去放风筝啊!”她挥舞手里那只样式新奇的百花迭风筝,几乎要将她整张小脸遮个严实。这风筝以开花时令为序连成一串,十二品花色彩繁艳,各有姿态,放到天空中去随风摇曳,想想都觉得好玩。
鸿泥道:“这会儿外面没风,你这风筝起不来的。”
“你跑得够快或许能行”,应徒然将手背过去悄悄施了术,敞开的窗子被风吹得吱吱作响。
丹绫开心地举起缠着风筝线的木梭子:“起风了!可以放风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