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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赌三格 纭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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纭待的伤势比我想象的要更严重。
或许,关于浣明盏还有什么秘密是我们都不知道的。
纭待为何会被浣明盏反噬至此,她要寻的那狸猫是否还有一缕心魂未消,这些又是无人能解的疑问。
但无论如何,我的神息还未养足,又少了纭待的帮忙,想即刻启程回镜湖恐怕并不能保万全。
祜城气息混杂,我们这些人要暂时隐于此地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运河两畔有妖族,事实上除了妖族,这里应该还有些别的族类存在,甫一落在雪苑的屋顶时,我便已知晓。
为免去麻烦,我已悄悄给应徒然和纭待手里各塞了颗掩灵珠。
这掩灵珠并非天然之物,而是我夜里无事时用几颗细碎的小碧玉珠练成的。这几颗小碧玉珠翠绿幽邃,拿在手中看,一点也不显眼。
不显眼,便是它们最大的好处。
跟其它术法比起来,炼制掩灵珠实是相当简单的。
所谓“掩灵”,也就是要以其他气息来掩盖自身气息。这跟本就具有隐去气息之能的莲华锥走的完全是两种路子。
这一路上我将这几颗小碧玉珠单独收在袖中,闲时便从山川草木中收取各类气息注入进去。炼制过程要说难度是根本说不上的,不过是麻烦,需得费些功夫罢了。
这炼制掩灵器物的术法是月相在镜湖的药庐里蒸煮那些奇形怪状的草叶时,生了灵感随手记下的,她本人只怕也没有真的实践过。
神族高高在上,向来是不会在遮掩身份这样的事上花心思,也没必要花心思的。
故而此术虽易,知道此术,会用此术的人也找不出几个。
这样一来,到底免去了我们再各自施法的麻烦。
看鸿泥对这“赌三格”这般有兴趣,我想不如就在雪苑住上几日,遂了她的心愿。
叶衡到这雪苑来,原是因为韩细雨从前与雪苑的掌柜娘子做过生意有些交情。如今他还有事要忙,故而丹绫与那韩姑娘也一齐被顺手托给了我。
据他所说,这趟生意是要从俨城运一批西境出产的绿松石和今年新开窖的葡萄酿到祜城。
因为买家是霖王,所以叶家才会对这趟生意如此上心,特意叫叶衡亲自押送货物。
听雪苑里的婢子说,祜城在三个月前已被南朝的国君下诏许给了他的亲弟弟霖王做新封地。
这霖王与国君一母同胞,实打实的亲缘。这么多年,霖王一直对国君恪尽辅佐之责,忠心可表。他从前封地在涵城,不过前两年,与祜城出身的王妃成婚后,他便常常带着王妃流连于祜城一带。今次直接求了恩典,另置封地于祜城,以宽慰王妃思乡之情。
听到这,韩细雨叹道:“这王公贵胄之家,要找出这么一个痴情人当真是稀罕。”
“韩姐姐怎么这样说?夫君珍爱妻子,搬到她故乡去居住,难道不是情理之中的事吗?这……便可叫痴情了吗?”丹绫大概以为世间夫妻均是如她父母一般恩爱。
为着霖王的“乔迁之喜”,国君特批了银子在祜城修缮一处官家的旧园子作为霖王府邸。
名为修缮,实际上说是重建也差不多了。
祜城人都知道,那旧园子本是先国君筹建的行宫之一。
先国君与现任国君在治国理政方面的能力并没有什么显见的差距,都是循着先人定下的法规对策而为。
但也许是天意吧……先国君在位期间,南朝一半的子民都生存在天灾的困扰与人祸的折磨中。
正是因为运河流经之地洪水频发,虫灾不断,才导致这祜城的行宫只修了个“外壳”便中途“夭折”。而南朝四面边境的骚乱也使得边民苦不堪言。
民不聊生,怨声载道的情形是直到先国君主动禅位于其长子,也就是现在这位国君时才产生了转机。
说起来这事也玄乎得很。
现在这位国君从他父亲手里承了这国君之位时,还是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他父亲退于明堂之后,别殿而居,仅仅过了三个多月的清闲日子便病逝在了他日日参详的那一盘残局侧旁。
当时民间流传着不少声音,有人说,先国君天命不详,不利民生,而现任国君则是天命祥瑞之人,能福泽天下。也有人说,先国君在位时面对的种种艰难处境,皆是外戚暗中使的绊子。这“外戚”所指的自然就是现任国君与霖王的母妃吕昭容的娘家了。至于为何要使这些“绊子”,瞧瞧如今偌大的南朝是谁做了主人即可知晓了。
这些嘈嘈切切的声音也曾远播西境,传到我耳朵里。
可骚动战祸尚可人为,天灾要如何人为呢?且不说先国君的正妻早逝,并无所出,现任国君本就是被寄予厚望的长子,单想想人如何能够操纵水患虫灾,便知这些“声音”多数无稽之谈。
不过,若说先国君忽然崩逝与“外戚”脱不开关系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知棠郡主经历的那些王侯之家里的腌臜事我也是“亲眼”见过的。当然,事情过了这么多年,真相如何早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这些年在这位国君治下,南朝全境还算是风调雨顺,边地子民的生活也总算祥和安稳。
且看叶家在西境与南朝之间的生意做得越来越好,便知灾祸不侵,日子平静。
绿松石和葡萄酿是西境各部皆有产出之物。
色泽、质地最好的绿松石与品相最佳的葡萄酿,一颗、一壶之价,可比枣大的金锞子。
叶衡亲自押送的十五车货里,这样价高的绿松石和葡萄酿各有三车。这些东西都是要送进霖王新府里以备装潢、宴客之用的。
顶好的绿松石拿去一排排镶在柜门、屏风上,这霖王里的奢华是可以想见了。
风、花、雪、月四苑乃是祜城艺行场子中的翘楚。
其中风、雪二苑中的琴师雅伎一应是女子,而花、月二苑的则一应是男子。
芳首们夏至日起赌三格,胜者称“花神”,而艺行的男子,也就是祜城人所说的玉郎,也会在明年的夏至日起进行赌三格,胜者称“玉君子”。
今日已是夏至后一日,也就是赌三格中评赏衣饰格的赛期。
容姿格赛后,挂了名牌的三十六位芳首还余有二十一位。容姿极佳的沈如绿在这二十一人中犹是佼佼者。
入了夜,河中搭建的阔台上高挂十二盏花灯。二十一位芳首会依着得注多少,由低到高依次走过阔台中央。
那阔台就搭建在风、花、雪、月四苑门前的河道正中。
为叫掌柜娘子尽心招待我们,叶衡留了不少银子在雪苑。头先负责招呼我们的婢子一早便给我们安排好了二楼临窗的雅座。
在这儿往外头看去视野极是开阔,楼层不高不低,清风拂人面,清清凉凉,还带着岸边的花木香,真是今夜观赛的妙地。
除了纭待独自留在房中调息休养,我们几个则都到了这临窗的雅座边用些饭食边等着观赛。
“醺姐姐,这个好吃!”丹绫兴致勃勃地往我碟子里夹了一块跃金糕。
这一食盒跃金糕是她哥哥半个时辰前叫人特意从百年老字号环翠阁买来的。这跃金糕表皮金黄酥脆,虽是蜜糖和的糯米面炸制而成,却丝毫不叫人觉得甜腻。糕心里头夹的是虾腹和蟹黄混成的肉碎,口味微咸,鲜香且不涩口。
从环翠阁买来的还另有一品蒸制的八宝卤珍,亦是有甜有咸,相得益彰。
“快看,有人出来了!”鸿泥趴在窗口盯着那水上的阔台,只见四个掌灯的侍女正为一位衣着华贵的女子开道。那女子身后还另外跟着四个持扇的侍女。
丹绫探头瞧了瞧,疑惑道:“这位芳首昨日仿佛不曾见过呀?”
应徒然道:“这样大的阵势,应当不是昨日我们见过的那些芳首吧。”
这话不假。
虽然平日里,芳首、玉郎们的背后多半都有有权有钱之人为他们出资,但艺行之人在户所册明的身贴属丙阶,任是再风光,行事终也不能逾越了本分。这四迎四接的行路阵势,在南朝,非侯爵及其上家眷不可用。
这女子头上的步摇在花灯映照下闪烁着赤金的光芒,衣裳上也用极细的金线织了凤羽暗纹,臂弯揽一张孔雀尾尖毛点绣的透丝披帛,身后裙尾坠地。
看来,这应当就是传说中的霖王妃吕吟风了。
“又来了一位!”丹绫指着后面走来的女子说道。
随后而来的女子不着钗饰,只在发髻上斜插一只薄薄的白玉梳,额发轻垂,遮住了脸颊,恍然回眸,单单看得她那一双眼睛,已觉幽邃如粼粼波光流转,妩媚非常。
她身上的衣衫以淡水色做底,外配极浅的杏色云纱,使得内层淡水色的底衣若有若无,若隐若现,再外是件细密却能被灯光照个半透的柔白衫子,衫子上绣着几株两寸大小含羞半敛的红莲,与腰间所系的水色璎珞带相互呼应。
最妙的是,这衫子裙摆六破,两袖宽广,能随风而动,看上去就如一缕清风过碧潭,水面微动,唤得红莲含苞欲展。
与霖王妃不同,她的身后只跟了一个身着浅碧色短衫,额上戴着银质额饰的婢子。
不用说,她就是三年前的“花神”,那位唤作芙娘的姑娘了。
霖王妃落座于阔台东侧事前备好的三面垂帘的亭子里,侍女们分立在其身后。芙娘则落座到了西侧摆放的一处室外雅座。
今日二十一位芳首中,只有六位能进入下一日艺能格的比赛。
负责评赏的人,除霖王妃与上一届花神外,其他分坐河畔的二十三位都是从南朝各地请来的艺行前辈以及创制裙钗的巧匠。
衣衫首饰与美人总是相互成就的。
依我看来,衣衫首饰上要更显优长,不在用料华贵,绣艺繁复,也不在钗环叠杂,金碧耀目,而全在一个“宜”字。
与霖王妃相较,我倒是更欣赏这芙娘的一身打扮。
观望了半晌也未见什么奇绝的巧思,我已颇感无聊,望起对面风苑窗边青瓷方盘里栽的一株水仙。
“小丁,来!干一杯。”
看来应徒然这家伙,在我“缺席”的几天里已跟丁川混得不能再熟了。劝酒这事,从前他可是只对我做过。
犹记得在镜湖里,他模仿我的字迹给阿牧留条子,诓阿牧到十里外仙人坳的集上打酒回来,然后拉我到树下他一杯我一杯地喝了整整三个时辰。
我如今酒量这样好,有五成是天赋,也有五成是受了他的锻炼生生练出来的。
丁川刚饮完这一杯,应徒然的手又拎着酒壶靠了过去,“再来一杯。”
“啊……应兄你也喝”,丁川真的老老实实喝了应徒然倒的一杯又一杯酒。
眼见应徒然又要往丁川杯里添酒,我伸手往壶嘴前头挡了一下道:“少喝点吧,他可不是你。”
“这如此良辰如此夜,金樽清酒斗十千,举杯……”别说,应徒然在拆东墙补西墙这件事上也还有点天赋,“哎,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竟然还说对了一联……
算了……也就是两颗解酒丸的事儿。
“喝吧喝吧,喝不动了就把这个吃了”,我从小药瓶里掏出两颗黄豆大的解酒丸递给他们“兄弟”两个。
丁川问:“这个是?”
“这是解酒的”,应徒然把解酒丸随手掖到了腰间,摆摆手道:“我们才喝这么点儿,用不上用不上。”
我猜,他确实用不上,丁川用不用得上可难说得很了……
“这位姑娘的衣裳好生特别啊……”一旁的鸿泥撑着头道。
鸿泥点了点头道:“这绿裙瞧着的确比其他人的衣裳清新不少。”
台上这着绿裙的是沈如绿最有力的竞争者,风苑芳首似锦。
似锦姑娘髻上高高低低别着五朵挂着水珠的水仙花,六瓣翻白,花心嫩黄,仿佛是上台前新折下来的。
丹绫摸了摸自己头上那枝今年元宵在集市上买的碧桃绒花,“现在很时兴簪鲜花吗?”
“那也不是,只是咱们雪苑的芳首与那风苑的芳首两个素爱培植些花木,也爱将花随手折来簪在髻上”,一直随侍我们的婢子端来了一道新菜,是用瓦罐炖得软糯的枇杷胶。
“现在……好像不是水仙花开放的季节呀”,丹绫的母亲也常培植花木,她从小耳濡目染,多少有些了解。
不是季节,竟能开得这样好,我又望了望风苑窗边的水仙。
“这就是那似锦姑娘的厉害之处了”,婢子笑着道,“叶姑娘说得不错,水仙花原是春日里开的,但在咱们这儿,凡是经似锦姑娘亲手侍弄的水仙,一年四时便皆可有花期,这花期还不短呢。”
正当我心内感叹这位似锦姑娘的好手艺,鸿泥突然指着台上道:“沈姑娘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