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相思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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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一夜梅花发
以后王爷去离垢园就时常带着梅官。有时是学歌唱曲，有时就是伺候茶水——梅官虽是歌童，却也手脚伶俐，应对不俗。
骆秋辰说看着梅官投缘，又夸梅官心思剔透，待他极好，词曲之外还常教他读书，倒真像是个师父模样。梅官真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风雅的人，一样的曲子，骆先生弹来就是与外面的琴师不同。一样的景致，骆先生吟出的诗句就是别样的清新。每每跟着王爷去离垢园，就跟登仙似的。
王爷和骆秋辰在离垢园里的时候都像是变了个人。在外面时，王爷年纪轻，加上王府烦心事不少，时常绷着脸，带点骄霸气，凛然不可犯。骆先生谦和有礼，却总是骨子里透出三分疏离冷清，教人不敢亲近。但在离垢园里，王爷就是富贵闲人曦轩，骆先生就是梅园隐士无垢——倒像是以前看人做戏，台下都是凡人，上了台就是俞伯牙、钟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只是做戏绝做不了这么真、这么久，想来这两人本来都是厌倦红尘的心思，想在离垢园里扮扮瑶台神仙，偷得浮生半日闲。
只是暗地里又觉得遗憾，骆先生八斗高才，玉貌檀郎，当个状元驸马都不为过。而今也有二十多岁年纪了，不去科举，也没娶妻，梅官替骆秋辰可惜——喜欢一个人，自然是盼着他好的。但一转念，梅官又觉得，自己实在是蠢材、俗物，这离垢园，就像骆先生的表字“无垢”，清净得不食人间烟火，多好的地方！骆先生这样谪仙似的人物哪能出去被那些庸碌之辈沾惹？合该在这离垢园里梅妻鹤子、琴棋书画、茶诗酒花，逍遥自在——而且，若是骆先生不在离垢园里，自己哪里遇得上他？风月场里出来的，多是薄情寡义，恩爱一时，但真到动了心，就是万劫不复。这样百转千回的心思，也不知有过多少。
回廊一寸相思地，相思始知海非深，之前那些曲辞里的相思缠绵滋味，而今算是明白了。
梅官的喜欢是卑微的，看着眼前人，王爷英武，骆秋辰俊逸，犹如明珠玉璧，交相辉映。自己不过是倡优下贱，心里难免酸涩。但骆秋辰待他异常的好，骆秋辰总说，梅官的心思灵透，良才美质，万中无一，平日教导也是温和细致，如兄如父。梅官偶尔对上骆秋辰的清润的眸光，都觉得心底繁花怒放，熏然欲醉。
转眼已是初冬。
一日梅官起得早，看着窗前腊梅已开了几朵，清芬馥郁，沁人心脾，忽然想到，离垢园的梅花，不知是何等风光？不觉穿戴齐整，一路走到了离垢园——幸好自己只是个歌童，不是内眷姬妾，只要不到内宅，王府里还可自由走动。
天光微明，离垢园里只有满园枝柯盘虬，清廖岑寂，几乎能听见寒梅吐蕊绽放的声音。除了几株早梅凌寒独自开，满园梅花还是含苞敛瓣。
梅官大气都不敢出，轻轻慢慢地在花间穿行，忽然隐约见到前面一株红梅旁露出一角衣襟。走近一看，只见疏影横斜，清辉斑驳，骆秋辰竟披着衣服，负手立在树下赏梅，不簪不冠，乌发如瀑，素裳胜雪。衬着冷艳秾丽的红梅，宛若花神，风姿神采比新月初雪还要皎洁清逸。骆秋辰看着梅花，神情若有所思，眸光幽柔，若有无限温情，又似乎淡淡清愁，丝毫没发觉梅官就在身侧。
相距不到一丈，梅花暗香和骆秋辰身上的书卷清芬融合在一起，说不出的调和。梅官不禁心头乱跳，面上发烧，都不觉得冷了。
梅官呆看了许久，方想起该说点什么，忙上前见礼：“骆先生早。”
骆秋辰猛的惊醒，看见是梅官，温颜一笑：“你也来看梅花？好看吗？”
梅官看着骆秋辰的笑颜，只觉红梅白雪都黯然失色，慌忙点头道：“自然是好看的！这满园梅花，开起来跟香雪海似的，琉璃仙境也不过这样。但只栽一种花，不免太冷清了。”
骆秋辰伸手轻抚老梅树干，树身黝黑粗糙，衬得他修长的手指愈发白皙透明：“所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我既爱梅花，心里眼里就只有这一种花。纵有万紫千红，也再难入眼了。”
梅官一时也不知怎么了，脱口问道：“先生说得倒像是情爱之事，先生也有心上人吗？”话刚出口，连自己也吓住了。
骆秋辰闻言一怔，目光在梅官清秀的脸上一滞，转瞬划过，俯思片刻，淡淡说道：“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有些心意，自己明白就是了，何必说出来？一越界，就难免变味走样，平地起波澜，还不如一直泾渭分明，情淡如水，彼此都好。” 语音轻缓，却是掷地有声。
这是在警醒自己吗？！梅官顿时觉得心里冻成了冰，耳中轰然作响，嘴里都是酸苦的，半饷，勉强笑道：“梅官唐突了，先生教导得是，多谢先生指教了！”脑中浑浑噩噩，也不知怎么回去的。
梅官自此又添了心结，见了骆秋辰，连正眼都不敢看，都有些怕去离垢园。
骆秋辰却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依旧是和风细雨，温雅可亲。
梅官觉得自己完全看不透骆秋辰的心思，那人清皎如月，却又云遮雾罩。或许，骆先生那日只是一时感怀，随口说说，跟自己没关系？骆先生说话自然是有理的，但梅官只觉得那种卑微的喜欢，像是春天的野草，除不净，拔不掉，缠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可是见到了骆秋辰，却是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多看一眼都惴惴不安。
日子就这么过着，新年那般热闹也觉得心不在焉。好容易熬过了十五，王爷在外面应酬得差不离了，说要到离垢园里好好清静清静，便带着梅官过去了。谁知一进书斋，便看见桌上摊着一堆书卷，骆秋辰伏案而眠。王爷站在案前看了许久，忽然取了笔墨素笺写了几个字，翻折了夹在骆秋辰手边书卷里，便转身要走。梅官刚要跟着，王爷吩咐道：“骆先生身子弱，你给他加件衣裳，在这里伺候着吧，等他醒了，给他沏壶热茶。”说着就出去了。
梅官赶忙到一架上去了衣裳给骆秋辰盖上。也不知怎么，手就在骆秋辰耳后蹭了一下，慌忙抽手，只觉心跳得厉害，气都喘不过来。抬眼偷看骆秋辰，只见他阖目酣眠，眉间舒展，唇边似有笑意。骆秋辰素日单弱，唇色浅红里微微泛白，此时暖阳照着，平添一种温存妩媚。梅官看得目不转睛，脑中一热，竟然一个吻落上去，只觉一片清凉柔滑，还隐约有一丝寒梅冷香，不觉心神俱醉。忽觉肩头一重，被人推开，梅官惊醒过来，只见骆秋辰清洌如霜的眸子正盯着自己，登时无地自容，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转身落荒而逃，一步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心口上，惊心动魄。
骆秋辰看着梅官跌跌撞撞跑远的背影，眸光幽暗，若有所思，面上却是平静无波。低头看见手边书里夹着一幅素笺，随手抽出来，却是一行劲拔的字迹：“一样寒窗冬日景，才有卿卿便不同。”
梅官回到自己房里，不禁忧惧交加，心下忐忑，饭也不想吃，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熟，满眼都是骆秋辰那双让人看不透的乌眸。只推说自己病了，一连好几日不出门。
约莫躺了三四天，早上醒了，心里也觉得不好再托病了，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听到门响，竟是素日和自己交好的小厮平福进来了。平福满脸带笑，刚进来就向梅官贺喜道：“你小子好运气！王爷今天发了话，过了正月就撕了你的卖身契，放你出去呢！”
梅官一时糊涂了：“好好的，怎么就要放我了？”
平福艳羡不已：“你小子真不知哪世修来的，竟投了骆先生的缘！骆先生亲自在王爷面前说情，说你心地头脑都是极好的，而今也十七八岁了，留在府里也可惜，让王爷日行一善，放你出去——骆先生几时求过什么？竟为了你开了金口，王爷哪有不答应的？”
梅官只觉天雷阵阵，只听见“王爷”、“骆先生”、“出去”几个字，心里早已乱了，含含糊糊打发平福走了。心里反反复复念叨了半日，竟是骆先生让自己出府，再不相见……
晚上，平福几个人说是要给梅官贺喜，偷偷弄了几坛子酒。梅官浑浑噩噩的，只管一杯接一杯的灌，平福等人以为他是开心过了头了，也不在意。不觉就喝多了——之前要唱曲，哪里敢沾酒，本来就是没什么酒量的，更兼伤心之时，酒不醉人人自醉。
梅官喝得不省人事，平福扶他上了床，几个人就散了。梅官只觉身上犹如火烧炭烤，躺了一会儿，有些力气了，便勉强着到了院子里。本想走几步路醒醒酒，谁知信步就到了离垢园，忽然想到以后便见不到骆秋辰，忍不住就进去了。
梅官进了园子，第一眼就看见骆秋辰正在园心老红梅下，长身玉立，白衣如雪。几日不见，竟似有数年之久，心底顿时一热，不知哪来的胆子，走到骆秋辰身前，一把抱住。
骆秋辰看见梅官神思恍惚，步履蹒跚，又闻到酒气，知道梅官是喝醉了，伸手想把他扶开。不想梅官刚站直，身子一挺，竟揽住了骆秋辰的脖子，两瓣红唇就凑了上来。
骆秋辰大惊，连忙转脸避开，梅官看见，忽然觉得心里压了许久的委屈一起涌上来，盯着骆秋辰问道：“先生可是嫌我肮脏？”
骆秋辰一时怔住，看着梅官已经有些狂态，断然道：“我从未觉得你肮脏。”
“我每日都想着先生，这样龌龊见不得人的心思还不肮脏吗？”梅官冷笑着质问，清秀的五官竟有些凄厉，眉间一点朱砂痣红得像要滴血。
骆秋辰又是一怔，默然片刻，指着自己心口，苦笑道：“我这里也有怕人知道的心思，也是不干净的，不过忍在里面就是了。”
“那先生教教梅官该怎么办？也要一直忍着吗？”
“怎么会一直忍着，出去好好成家立业，日子久了，自然就忘了。”骆秋辰轻声叹息。
梅官看着骆秋辰悲悯的神情，忽然生出一股决绝心意，伸手拉开自己衣襟，反手又去解骆秋辰的衣带。探头吻上骆秋辰双唇，低声轻吟道：“先生要了梅官吧……”
自己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怎能在男人身下婉转承欢？偏偏身为下贱，一无所有。这身子虽然脏，但自己除了这身子什么都没有了。至少要让骆先生记得自己！
梅官此时心情大约与飞蛾扑火时相似，其悲若死，其喜若生，生死之际，如痴如狂。骆秋辰本来瘦弱，手无缚鸡之力，梅官有了七分酒意，又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思，一时根本挣扎不开。眼见两人衣衫已是凌乱不堪……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相思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