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吹落梅 ...
-
转载至金沙小说 http://bbs.91txt.com/read.php?tid=283279
玉笛谁家吹落梅
永宁年间，四海承平，风物繁华，花街柳巷，秦楼楚馆，日日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只京城黄华坊里顶出色的人物就有两个，一个是舞姬缃裙，明艳袅娜，蛮腰善舞，白苎、惊鸿、霓裳，妙舞一支玉堂生春；还有个歌童，样貌清丽，眉间又有粒梅花妆似的朱砂痣，艺名梅官，莺喉善歌，昆腔、长调、小曲，清歌一阕真珠泻地。当时坊间都有歌谣传唱：“京中歌舞出如花，黄华坊里谁堪夸？彩袖舞起动缃裙，檀板歌罢试梅官。”
鲁元王那时年轻，好戏耍，多买歌儿舞女，听得梅官的曲子中了意，就花了几百两银子给梅官赎了身，安置在府里。
梅官入了府，就没见过王爷，过了几日，王爷派了个青衣小奴传过话来，让他去离垢园伺候。
离垢园是鲁元王府东南角上一处极清净的园子，里面住了一位书生，姓骆名秋辰，表字无垢——离垢园的名字就是因他这个字来的。
没人知道，王爷和这个骆秋辰是怎么结识的。可能是在才子们的诗会里吧？骆秋辰诗名远播，王爷也是文采风流。也许是高士们的雅集上吧？骆秋辰弹得一手好琴，又擅吹笛，而王爷素日精于音律，最爱弦索萧管。又或许是在方丈的禅房里，因为王爷和骆秋辰都喜好谈禅论道。再不然山野间、池泉畔、花间月下……总之。他们有的是机缘相识，也真的相识了，然后王爷给骆秋辰辟了离垢园，让他做了王府的清客。
王爷待骆秋辰极好，青睐有加，得了闲就去找他调琴弄鹤，赏花品茶。但据说这骆秋辰与别的清客不同，性子古怪，二十多岁了还是孑然一身。虽然和王爷投契，却是出了名的孤高自许，在王爷面前钻营谋求、蜚短流长的事儿半点不沾。好在他不揽事，也不生事，接人待物温文有礼，无欲无求，也绝少有人议论他。
梅官跟着青衣小奴走了半日才到了离垢园。园子不大，满园都种着梅树，别无花草，正是夏天，绿叶生凉，分外沁爽宜人。
梅官进了园子，只见园心老梅树下放着一张乌漆案，案上摆着整套紫砂茶具，王爷坐在右边品茗，身着织金锦袍，英武尊贵。左边坐了个穿着月白衣衫的年轻书生，竹簪绾发，手持玉笛，眉清目秀，风神散朗飘逸，仿佛是从魏晋古卷、诗集歌行里出来的，想必就是骆秋辰了。
青衣小奴隔着两人好几丈远，先行了礼，然后禀报道：“梅官来了。”王爷端着茶盏吩咐了一声：“过来吧”。梅官便走近了行礼，王爷只管喝茶，骆秋辰却抬眼细细打量梅官，略一颔首，眉眼间淡然含笑，濯濯如春月柳。手拈长笛，手指肤色素淡明洁，竟与白玉笛同色。
虽在戏班里阅人无数，但哪有这般人物？！梅官如见玉魂月魄，不禁有些发痴，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呆站着。
骆秋辰转头问王爷：“曦轩，这孩子哪来的？”
梅官听人说过，王爷给自己起了个别号“曦轩”，但这个号也只有骆秋辰敢叫，就像骆秋辰也只肯让王爷称呼他的表字“无垢”。
王爷喝完了茶，放下杯盏，笑得跟献宝似的：“前几日买来的，我听他曲子唱得极好，你耳朵最挑，不妨考校考校。”
骆秋辰略一沉吟，向梅官问道：“你自己最爱唱什么曲子？”
梅官忙道：“落梅曲。”
骆秋辰闻言微笑：“这倒少见，你唱吧，我给你配笛。”
原来这落梅曲是极古的曲子，传说汉武帝时，乐官李延年造“横吹曲”二十八解，魏晋以后唯传十八曲，《梅花落》便是其中之一。沧海遗珠，弥足珍贵，只是声调平淡，风格雅正，坊间绝少传唱。黄华坊的笛师是个嗜古的穷书生，教过梅官不少古曲。这些曲子在教坊里是唱不着的，梅官却喜欢的紧。
骆秋辰横笛轻吹，笛声入耳，梅官心头剧震——从没听过这么好的笛音！明明是熟稔至极的曲调，此时竟是格外的清悠淡远，那一种凌霜音韵、高古风致，恍然使人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
梅官顿时有些惶恐，自己向来自负歌喉，也见过无数达官贵人、豪华场面，此刻却觉得无端地害怕，生怕自己唱错了一个音、唱走了一个板，辜负了这样精妙的笛音，这样清雅的吹笛人，当下收敛气息，凝神定心，细细唱来。
“中庭杂树多，偏为梅咨嗟。问君何独然，念其霜中能作花，露中能作实。摇荡春风媚春日，念尔零落逐风飙，徒有霜华无霜质。”
笛清歌亦清，一曲歌罢，余音袅袅，仿佛嫩寒春晓，行经孤山篱落间，自有暗香盈袖，琼瓣沾衣。
这套曲辞是南朝鲍照所填，似稚似老，最是高古生拗，梅官一板一眼唱下来，已是汗湿衣衫，觉得平生绝技尽于此曲，就是给皇帝献唱，也不会这样用心费神了。
王爷扇着折扇笑问：“无垢，唱得如何？”
“这么古旧生僻的曲子他竟能唱，实在不易。虽不是炉火纯青，但情思味道都对，而且这孩子气韵不俗，实在叫人喜欢。”骆秋辰微笑颔首，颇有赞许之色。
“难得你看得上，那你就时常指点指点。” 王爷很是得意，转头向梅官吩咐道：“骆先生词曲上极精通的，你用心学。”
梅官的心里刹那间生出莫名的欢喜。
王爷又向骆秋辰问道：“无垢，你那琴痕、画影怎么不见？”
骆秋辰微笑不答，横笛一吹，声调清越，犹如鹤唳九天。笛声刚落，便有一双白鹤缓步踱来，停在他身边交颈剔翎。骆秋辰伸手摩挲鹤羽，那白鹤也全然不惧。梅官觉得眼前碧影疏荫，玉人弄鹤，竟比画上还好看。
“琴痕、画影翅上翎毛被你养得格外好，要是做件白鹤氅，穿在你身上，一定绝似神仙中人。” 王爷也伸手摩弄两只白鹤，却是笑得有些怠赖。
“真仙人都是虹霓为衣白云为裳，穿什么劳什子鹤氅？这一双好儿女可都是在下心头肉！” 骆秋辰竟翻了个白眼，十足护犊模样。
王爷抚掌大笑：“孝子都有割肉奉亲的，琴痕、画影拔了毛孝敬你也是该的。”
王爷本来一副清贵桀骜的样子，到了离垢园竟这般诙谐洒落。
梅官在旁一脸惊讶，骆秋辰看见，冲他笑道：“我立心效法和靖先生，不婚不娶，梅妻鹤子。一园梅花还有琴痕、画影这一双鹤儿女是绝不容人觊觎的！”
梅官只觉脑中轰然炸响，神魂不属——骆秋辰丰神如玉，已是动人，再加上这份随和可亲，名士风流，让梅官彻底乱了方寸。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吹落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