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沙》燕衔泥

2、第 2 章

　　消息是孟姐告诉我的。
　　孟姐是我在原来的商场干活时认识的，她主营中老年服装。
　　我得了信，就过来逛了两天。实地考察发现，这里客流量不算少，可喜的是，有很多穿戴时髦脸上洋溢着高傲和不屑表情的奶——也许大部分是二奶——在里面闲逛，有两个美甲柜台，但规模小，不成气候。
　　我在二楼兑下了一个小门面，在整层楼的最里面，挨着楼梯，三面是墙，一面是玻璃，是相当独立的一个小空间，跟哪家摊位都互不干扰，照明电也是单走的。本来商场留着做楼层管理办公室，后来某领导坚持要集中办公，所以选了地下车库里另外一个很大的办公室，这里就贴了招商。
　　租金比柜台略贵，但性价比很高，何况我有两个鸡蛋。
　　据我观察，美甲的人多半是逛腻味了，想歇歇脚，顺便做做手护理，所以美甲店的关门时间比别的摊位都晚些，这个相对独立的空间最合适不过，即使别的店都打烊了，这里也并不妨碍保安锁门，完事从后面的楼梯走下去就行了，而且电费单交，“丰俭由人”，省点是点。
　　这里空间小，所以东西摆的很紧凑。我从小就特别喜欢“摆”这个字，看人家七巧板摆积木，就特向往。现在有了自己的地盘，虽说是租的，但怎么摆可都听自己的。
　　南墙、西墙各摆了一组单人红沙发，供客人坐在那儿做脚，沙发脚边各摆了一个小木凳，是美甲师坐的。东墙接进来自来水，安装了热水器，还摆了个饮水机。房子中间摆了两个小玻璃桌，桌两边对面摆着同样颜色的小靠背椅，做手台。玻璃门上喷绘着美丽的图案，图案中间镌着华文彩云“指间沙”——我给我的美甲店取的名字——玻璃墙面上粘了四排玻璃台，上面摆满了各式各色的指甲油，棚顶上安了四个射灯，成天照着，从外面看，嚯！这叫一琳琅、一璀璨、一眼花缭乱的，比起那两个小柜台，我这个才叫店，我得意的想。

　　我想了很多法子，增加客源，利用办卡啊，促销啊，发传单啊之类的方法去吸引顾客，吸引她们过一个星期就回头，在不足一平方厘米的指甲上作画的时候，我脑子里转着弯，怎么掏空她们的钱包。我常常想什么时候发财了，把美甲当作一个爱好，一个兴趣，一个游戏，一个玩儿，就好了。
　　我是被逼的。如果不是为了生存，我怎么会变得这么市井、这么庸俗？一天到晚想着怎么多抠点银子？我原来一直觉得自己应该是依依挽手、细细画眉的清淡女子，留着长发，背着我心爱的画夹和画笔，在大学校园里啪啪走着，让男孩子前来搭讪的那种。
　　可惜，命运如此安排。
　　在我们那个穷而且闭塞的山沟里，女孩子读书是浪费，而要搞美术则是奢侈。但父亲——一个中央美院的肄业生，才情横溢却郁郁不得志，坚持着“诗画不分家”的理念——固执的说：“良宵是有天份的，她那手天生就是画画的，学美术一定能有所作为。”
　　父亲倾其所有，教育我、熏陶我，他的所有，并不是钱，因为他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他在村里的学校是个编外教师，他的收入常常是学生家长送来的几斤苞谷或黄豆。他的所有，是他的腹中诗书，泼墨写意。他劳动时象个古稀老人犯了多年的哮喘病，他作画时却变成了玉树临风的书生。
　　我常常想，如果他不死，我一定会把他接来北京，给他一间明亮的书房，买一张两米的书案，狼毫羊毫给他备齐了，生宣熟宣让他随便用。。。
　　可惜他死了。
　　而差一点成为美院的高才生的我，现在沦落到拿着一支小白云，给二奶和小姐们画手。